曹破军心思敏捷,做事本也並非急躁性子。
只是,在他看来,没有什么比对付日本人还要重要的事情了,若是肚子饿了,在路边烧饼摊隨便买俩烧饼,再喝上一碗茶水,也便可以了,而这方既白却还能在此地悠哉悠哉的大快朵颐,实在是不应该。
“曹兄莫急,莫急。”方既白笑了说道,“再者说了,曹兄方才吃的也蛮开心的嘛。”
曹破军面露尷尬之色,他可万万没想到,这小子怎么能笑吟吟的说出此等令人难堪的话语的?
“我一会把饭钱还你。”曹破军瞪了方既白一眼,说道。
“开个玩笑,小弟忝为东道主,也该小弟做东的。”方既白哈哈大笑,“曹兄別介意。”
曹破军皱了皱眉头,没再说话。
过了约莫十来分钟,曹破军看到一个半大小子跑过来,在方既白的耳边说了句什么。
“曹兄,请吧。”方既白起身说道。
曹破军点了点头,他倒要看看这方既白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方既白引著曹破军不一会便来到了將军庙废墟处。
看著这黑乎乎的断壁残垣,曹破军皱了皱眉头。
“曹兄,隨我来。”方既白说道。
曹破军点了点头,实则暗中提高了警惕。
这处破庙废墟即便是光天化日之下,也是多了几分阴森,且周遭並无什么人烟,在他看来,此地实乃是杀人越货、行凶埋尸的好所在。
方既白不著痕跡的瞥了一眼,看到曹破军隱蔽的將右手扶在腰间,这是隨时准备拔枪的动作,他便知道曹破军在小心防备,他心中暗笑,却也对曹破军的评价更上一层楼。
此人並没有因为自己是其同僚而放鬆警惕,这是一个非常好的习惯。
曹破军跟隨在方既白的身后,这能够使得他隨时保持有利位置,关键时刻也可先发制人。
而进了將军庙內部,时刻保持警惕的曹破军却是愣住了。
只见庙宇废墟中竟有十来个男女娃娃,小的看起来只有六七岁,大的也顶多十来岁的半大小子。
这些娃娃看到方既白进来了,在方才找方既白的那个半大小子的带领下,竟是站成一排,微微低头,鞠躬,一本正经的喊道。
“四哥。”
“四哥。”
“四爷爷!”
“四姥爷!”
“噯噯噯。”方既白摆著手,笑著与这些娃娃打招呼。
並且他还朝著曹破军扭头一笑,略得意的表情,好似在说:
曹兄,怎么样,我的部下可还算威猛齐整?
……
看著方既白递了山崎和也的照片,交给那个叫小米的半大小子,让这些孩子们辨认,曹破军接过方既白递来的菸捲,划了一根洋火点燃,深深地抽了一口,又看了孩子们一眼,忍不住问道,“方老弟,你不要告诉我,你指望这帮娃娃帮咱们找出日本人的下落?”
“为什么不呢?”方既白弹了弹菸灰,指著孩子们笑了说道,“你不要小看这帮娃娃,他们可是吕城鼎鼎有名的『小草帮』。”
“啥?”曹破军瞪大了眼睛,什么帮?
“这帮娃娃,有的是爹病死了,娘被人拐走了,有的因病、战火父母双亡,大多是孤儿还有那两个是新来的。”方既白指了指一个约莫十岁的男孩和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大的叫五娃,小的叫六妹,大的背著小的,从上海一路逃难到此,天晓得他们怎么活著跑到这里的,小米用一碗米汤救活了他俩。”
五娃看到方既白指向自己,便露出討好的笑。
曹破军沉默了。
“他们平日里没处去,便在泰定桥附近玩耍。”方既白说道。
“每日里,包括家父家母在內的一些村民会施捨一些剩饭剩菜给他们,不过想也知道,这年头谁家有剩饭剩菜啊,还有那跑船的回来了,会舍一些鱼获,偶尔有客商在码头上岸,还会捨得买一两块麦芽糖给孩子们,那便是这些孩子最开心的时候了。”
“五娃有次得了糖果,给妹妹吃了,自己討了个破碗,小心地在破碗里洗手,喝了沾了糖果的洗手水,美滋滋的说甜得嘞。”方既白说著,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菸捲,鼻腔喷出白气似乎也喷出了心中的那口浊气。
他扭头看向这些孩子的目光是温柔的,“他们就像是那路边的野草一般,风吹雨打、暑晒冬寒冷,就这么顽强的活著,倔强的活著,卑微的活著,只是活著……小米他们还给自己起了个名字。”
“小草帮……”曹破军喃喃道,看向正在围著小米辨认照片的孩子们,他那不苟言笑的神色中也难得的有了一抹柔和。
……
“如果说山崎和也的口供是真实的,他果真曾经在泰定桥上与原田智一的人见过面接过头,最有可能注意到的就是『小草帮』的孩子们了。”方既白沉声道。
“也就是说,山崎和也交代的这个情况,看似没有什么用,实际上却是有可能发现蛛丝马跡的线索的。”曹破军看向方既白,“这么重要的情况,方老弟为何没有向齐组长说。”
“说什么呢?”方既白摇了摇头,“指望这些孩子见过山崎和也与人接头,只是有可能,且机会渺茫,与其让齐组长空欢喜一场,不如等果真查到什么再说。”
曹破军点了点头,他倒也不是接受了方既白的这个解释,而是现在討论这个已经没有意义,重要的是结果。
然后他就意识到了,照片是方既白找齐组长要的,这本身就说明齐组长虽然不清楚方既白会如何做,也能猜到方既白会让村民认人。
“四哥。”小米拿著照片回来了,“狗子见过照片里这个人。”
方既白与曹破军皆是眼前一亮。
“狗子,到四爷爷这里来。”方既白招了招手。
狗子是本镇人,是方既白的本家,爹娘都是在运河跑船的苦力,前年夏汛起颶风大浪,被卷进运河尸骨无存。
“你见过这个人?”方既白摸了摸狗子的小脑袋,问道。
“四爷爷,我见过。”狗子点点头。
“什么时候的事情?”曹破军立刻问道。
“八月初六的时候。”狗子先是看了四爷爷一眼,看到方既白点头,这才回答说道。
“为什么记得是八月初六这么清楚?”方既白问道。
“范五奶奶给了我两颗糖,说八月初六是她过生,赏我的。”狗子说道,他低下头,露出痛惜的表情,“我还掉了一颗糖。”
狗子口中的范家五奶奶,就是范家五嫂,也就是右寡妇,这个可怜的女人似是因为没有孩子,平日里对这些孤儿颇为照顾。
“你见到这个人和什么人见面、说话没有?”方既白又问道。
狗子摇了摇头,“那人在桥上抽菸,一会就走了。”
方既白与曹破军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是失望的摇了摇头。
狗子见状,似是因为没有能够帮到四爷爷有些难过。
“去吧,狗子,你已经帮到四爷爷了。”方既白从兜里摸出一把水果糖,“拿去分给大家。”
狗子走回去,没有自己分糖果,而是將糖果交给了小米,由小米来分糖果。
……
也就在这个时候,方既白注意到五娃偷偷看向自己,看到自己看过去,五娃又低下头,然后又鼓起勇气看过来,欲言又止。
方既白心中一动,他衝著五娃招了招手,“五娃,过来。”
五娃站起来了有些犹豫的看了身旁的妹妹一眼,然后咬咬牙,牵著妹妹的手走了过来。
“隨我过来。”方既白抱起六妹,牵著五娃的手,来到了外面。
他坐在了一个石墩子上,摸出手帕揩拭六妹脏兮兮的小脸,笑著问道,“六妹,肚子饿吗?”
“饿。”六妹看著方既白,声音很小说道,然后肚子咕嚕嚕叫了起来,她似是因为肚子饿得响雷觉得很丟人,小脸垮下来,低著头。
方既白只觉得心中痛的厉害,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烧饼,“吃吧,吃吧。”
六妹鼓起勇气接过烧饼,眼睛里绽放出光芒,猛咽著口水却是没有吃,而是將烧饼递给了哥哥,“五哥哥,吃。”
“哥不饿,六妹吃啊,吃啊。”五娃焦急万分对妹妹说道,说著,像是蛤蟆一样,张大嘴巴吸了一口气,让肚皮鼓起来,然后他拍了拍自己的肚皮,肚皮发出咚咚咚的响声。
“吃吧,你五哥吃饱了。”方既白深深地看了五娃一眼,对六妹说道。
六妹又看了哥哥一眼,五娃便笑著,鼓著腮帮子拍肚皮,还故意做出吃撑了打嗝的样子,看起来是滑稽可笑。
六妹这才狼吞虎咽的啃著烧饼。
“五娃,你也见过照片里的那个人,是吧。”方既白看著五娃,轻声问道。
“我……嗯。”五娃犹豫了,他看了一眼正啃烧饼笑眯了眼睛妹妹,这才点了点头。
“是狗子见到那人那一天吗?”方既白又问道。
五娃点了点头。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狗子掉了的那颗糖是在你那里吧。”方既白说道。
五娃震惊的看向方既白。
果然如此,方既白方才看到五娃想要说又不敢开口的样子,便猜到了。
若是其他日子见到了山崎和也,五娃没有必要隱瞒不说,只有是狗子得了右寡妇给的两颗糖的那一天,且狗子掉了的那颗糖正好是被五娃捡走了,五娃因为这个原因才不敢说。
“四哥,不,不是我偷的,我不是小偷,是我捡的,捡的。”五娃抬起头,咬著牙说道,“是我嘴馋吃了,要打要骂衝著我来就是了。”
正在啃烧饼的六妹忽然停住了,她抬起头,小脸煞白,惊恐的將烧饼递给方既白,连滚带爬从方既白怀里下来,小小的人儿跪在了地上,猛磕头,“六妹,六妹,六妹吃的,不要,不要,不要打五哥,大慈大悲,不要打五哥,打六妹,打六妹。”
“六妹莫怕啊,不打,不打,不打你五哥,也不打你啊。”方既白鼻头一酸,扭过头去,他將六妹搂在了怀里,轻轻拍打,六妹却竭力挣扎,还要磕头。
“六妹磕头,六妹不怕打,打六妹,不打哥哥。”
“六妹,四哥是好人,不会打人的。”五娃赶紧说道。
听到哥哥的话,六妹这才没有继续挣扎。
……
方既白將还剩下的半块烧饼还给六妹,让六妹坐在石墩子上吃烧饼,他则带著五娃避开六妹,走到一旁问道,“五娃,你是不是还看到了什么?我指的是狗子没有看到的。”
五娃点了点头。
“看到了什么,仔细想一想,告诉四哥。”方既白神情一震,说道。
“那人蹲在桥头,他在抽,抽菸,我看到他用手去擦小狮子。”五娃说道。
“是从南边数第三个小狮子吗?”方既白立刻问道。
五娃想了想,点点头,“是的。”
方既白明白了,这是原田智一的人在桥头小狮子上用粉笔画了三角记號,发出接头信號,山崎和也是来消除记號的,如此可以避免被人注意到。
不对。
除了安全起见消除记號这个可能之外,还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山崎和也已经完成了与原田智一的人的接头。
他的心中暗恨不已。
山崎和也並不老实,他虽然交代了接头暗號,看似什么都说了,但是,按照山崎和也所招供的,他是一直处於待命状態,並未与原田智一的人有过接头:
现在他怀疑山崎和也撒谎了。
山崎和也实际上已经与原田智一的人有过接头,他之所以隱瞒这个情况,实际上还是抱以侥倖心理,要保存那支日本特工小队。
因为一旦山崎和也承认和原田智一的人有过接头,就要交代当时接头的时间,接头的內容,乃至是接头人的相貌,这些细节有很多,细节越多,通过调查可以相互印证,这也就意味著他是无法用谎言完全掩盖的。
所以,山崎和也乾脆说没有和原田智一的人接触过。
那么,问题来了。
山崎和也是什么时候与原田智一的人接头的?
是八月初六之前的某一天?
不对!
方既白立刻意识到,山崎和也正是八月初六与原田智一的人接头的,接头完毕,当天就要擦掉接头暗记,这才是一个合格的情报人员应该有的谨慎,而不是过了两天再来擦掉粉笔记號。
甚至,山崎和也有没有可能是在泰定桥上刚刚与原田智一的人完成了接头,然后对方离开,他这边就果断擦掉粉笔暗记?
方既白愈是琢磨,愈是觉得这种可能性不仅仅存在,而且可能性不小。
双方接头,不一定意味著要选择一个隱蔽的场所秘密会晤,也许只是一个错身,譬如说当时在泰定桥上,两人见面,在极短的时间內完成情报、命令的传递、交换……
“五娃。”方既白看向五娃,轻声道,“你再仔细想一想,照片里的那个人,当时在桥上有没有和什么人接触过?”
“接触过是什么意思?”五娃想了想,问道。
“就是,有没有和什么人说过话,即便是没有说过话,有没有把什么东西交给什么人,有没有什么人把什么东西给他。”方既白对五娃详细解释道。
猪头七笔下的世界,尽在《东方既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