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实是不怎么开心。”齐善余笑了说道。
“他那个脾气啊,也是年轻气盛。”戴沛霖摇摇头,笑了说道,“我也听说了,他对你態度不好,也就以炎你大人不记小人过。”
“陈组长是个有本事的人,其他的都不是问题。”齐善余微笑道。
他自然听得出来,戴沛霖看似批评陈沧,实则维护,所以也便不会真的顺著戴沛霖的口风批评陈沧。
“日本人接二连三派遣间谍在吕城活动。”戴沛霖绕出办公桌,一把扯开墙壁上的帷幕,盯著墙壁上的地图看,他找到了丹阳吕城镇这个很不起眼的小点,指了指对齐善余说道,“你觉得他们在搞什么名堂?”
“吕城位于丹阳东部,扼守运河、依託铁路,確实是有其军事战略价值。”齐善余思索道,“无论是军需物资运输还是兵力调动,控制吕城都具有战略意义。”
“从淞沪到南京,沿线有战略意义的地方多了去了。”戴沛霖摇了摇头,说道,“日本人为何盯上了这个小镇?”
“除非……”齐善余思忖著。
“除非什么?”戴沛霖扭头看向齐善余。
“除非这里有什么值得日本人格外关注的地方,只是我方暂时並不知道。”齐善余说道。
“口供!口供!还是口供!”戴沛霖沉著脸,“来人!”
门开了,一个身材瘦削、戴著金丝边眼镜的年轻人进来了,“老板。”
“守拙。”戴沛霖沉声道,“你去告诉陈沧,我今天就要看到犯人招供。”
“是!”戴纪恆答应一声,又衝著齐善余点点头,急匆匆离去。
“守拙做事很认真,不错。”齐善余微笑道。
戴纪恆是戴沛霖的远房堂侄,此前齐石生从江山带回南京,被戴沛霖看中,留在身边做事。
“做事情,还是江山自己人才靠得住。”戴沛霖点了点头,他对齐善余说道,“以炎你去把方启明唤来。”
“好。”齐善余点点头。
……
“老板。”方既白立正,向戴沛霖敬礼。
“你胆子不小嘛。”戴沛霖沉著脸,“听说你把陈沧气的不轻。”
“戴大哥明鑑。”方既白直呼冤枉,“我什么都没做啊,戴大哥让我去帮忙审讯,我哪懂什么审讯啊,只能硬著头皮上了。”
他訕訕说道,“可能是我做的不够好,影响到陈组长的审讯工作吧。”
“嬉皮笑脸。”戴沛霖冷哼一声,“我怎么听著像是在邀功请赏呢。”
“属下不敢。”方既白忙说道。
戴沛霖深深地看了方既白一眼,还行,这小子虽然这话里有对陈沧的讥讽之意,不过还算知道分寸,並没有当著他的面明著告陈沧的状。
“你怎么想到用那种方式刺激山崎和也的?”戴沛霖问道。
“报告戴老板。”方既白表情认真回答道,“虽然身为警察,也曾经审讯过犯人,但是,那些盗抢蟊贼自是不能和训练有素的日本间谍相提並论,且此人被抓多日,我特务处专司对付日本人,必然精於刑讯,所以就想,属下的那点粗浅的审讯方法,不说班门弄斧吧,用在日本人身上想来是没什么用的。”
“只是,戴大哥您吩咐了,我就想著总不能什么都不做,那岂不是丟了戴大哥的脸面。”他对戴沛霖说道,“所以,我就想了个歪招,用言语刺激山崎和也,这也算是为审讯尽了一份力了。”
“在特务处这一亩三分地,我的面子你还不够分量去丟。”戴沛霖没好气的瞪了方既白一眼。
“总归要做点什么吧。”方既白嘿嘿一笑。
“算你有点歪门邪道。”戴沛霖点点头,“对於这种心存死志、冥顽不灵的日本间谍来说,刺激他们,让他们情绪不稳定,確实是有一定效果的。”
“属下就是这么对陈组长说的。”方既白立刻高兴起来了,一副为自己的聪明略得意的表情。
“你小子。”戴沛霖摇摇头,“你这性格可是一点也不像怀城啊。”
“属下是老小,从小家中兄长宠著,养成了活泼的性格。”方既白说道。
“活泼?”戴沛霖被逗乐了,“我看是混不吝!”
方既白訕訕一笑,没敢说话。
……
“日本人屡屡派人去吕城秘密活动,此事颇为蹊蹺。”戴沛霖正色道,“你是吕城当地人,自然非常了解家乡,站在你的角度,你觉得日本人为何这般看重吕城?”
“不知道。”方既白乾脆利落说道。
“不知道就去想。”戴沛霖瞪了方既白一眼,“想到什么就说。”
“吕城有运河便利,还有铁路线,日本人莫不是衝著这个来的?”方既白想了想,问道。
“啊?”
“啊什么,继续想。”
“那就是,那就是吕城闸,对吕城闸,还有那沿线粮仓。”方既白仔细想了想,说道,“日本人是衝著后勤粮仓来的?”
嗯?
戴沛霖闻听此言,露出思索之色。
他按动了办公桌上的响铃。
有工作人员推门进来,“老板。”
“要丹阳吕城闸的资料,以及吕城运河沿线粮仓储备情况。”戴沛霖沉声道。
“是!”工作人员即刻离开。
“先是抓住了山崎和也,又捉到了这个贺晓光。”戴沛霖看著方既白,面色露出一抹笑意,“你做的不错。”
“山崎和也是我抓的,贺晓光是陈修齐送来的。”方既白急忙解释道。
“是你吩咐那唐砚和张引暗中盯著的吧,该你的功劳,你不必推脱。”戴沛霖瞪了方既白一眼,说道。
他的心中实则颇为讚许,不贪功,知道照顾乡党亲友,这是好的品德。
“是。”方既白神色一整,说道,“都是属下的功劳。”
“你啊。”戴沛霖指著方既白,摇了摇头,心中却是满意至极,他明白,方既白这是確实视己为兄长一般,才会这般放鬆。
“在学校那边可有什么困难,需要我帮忙的?”戴沛霖问道。
“多谢戴大哥关心,一切都好。”方既白说道,“如果真有什么需要,小弟可不会见外,定当来找戴大哥求助。”
“就当这样。”戴沛霖点点头。
方既白露出踟躇之色。
“怎么了?”戴沛霖问道。
“戴大哥,我是临时外出离校的,这耽搁的有些久了,也该回去了。”方既白说道。
“这个不急。”戴沛霖一摆手,
“正好我也要与你谈一谈。”
他看著方既白,“据我所知,警察补充班下个月就该结业了,对於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不是回將军庙派出所吗?”方既白愣了下。
“没出息!”戴沛霖冷哼一声。
方既白便露出委屈之色,我回將军庙派出所继续工作,这就是没出息了?
“行了。”戴沛霖指了指方既白,“关於你以后的工作安排,我自有考量,你等通知就是了。”
“啊?”
“嗯?”
“是!”方既白赶紧说道,“启明听从戴大哥的安排。”
“別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戴沛霖冷哼一声。
“没有,没有。”方既白连连说道,“有戴大哥照顾,这样的福分,別人求都求不来呢。”
“知道就好。”戴沛霖看著方既白,露出嫌弃的表情,“行了,我派人送你回黄浦路吧,看你这如坐针毡的样子。”
“不用,不用,我自己回去就好。”方既白忙不迭说道。
“隨你。”戴沛霖摆了摆手,“滚蛋吧。”
“是!”方既白向戴沛霖敬了个礼,这才退下。
待方既白离开后,戴沛霖按动响铃。
戴纪恆进来了。
“派人跟著方启明,看看他是不是直接回黄浦路。”戴沛霖淡淡道。
“是!”
……
方既白伸手招了辆黄包车。
“军爷,去哪里?”
“黄浦路中央陆军军官学校。”方既白上车坐好后,露出疲倦之色,摆了摆手说道,“赶时间,快点。”
“好嘞,您坐稳了。”
身体后仰,方既白闭目养神。
戴沛霖安排他参与审讯日本人,方既白第一反应是这是一种试探。
正如他回答戴沛霖的话,他是一个警察而已,懂得一些粗浅的刑讯是合理的,但是,若是精於刑讯,那就有问题了。
最重要的是,他確实是精於刑讯一道的,若是亲自动手用刑,儘管他十分小心,也难保不会被对方发现蛛丝马跡的破绽。
因而,他选择另闢蹊径,以言语刺激山崎和也,来应对可能的试探。
此外,他通过齐善余与陈沧的对话,也已然知晓这山崎和也是硬骨头,受尽酷刑依然什么都不交代。
他选择用这种攻心为上的方法对付山崎和也,也是想著『另闢蹊径』,可以帮助特务处儘快撬开山崎和也的嘴巴,同时避免自己暴露蛛丝马跡。
中央陆军军官学校校门口,方既白下了车。
“够快的啊。”他看著累的满头大汗的黄包车夫,笑了道,“多的这一角钱,赏你了。”
“哎呦,谢谢,谢谢军爷。”黄包车夫忙不迭鞠躬道谢。
“北平人?”方既白惊讶问道。
“军爷看出来了?”黄包车夫惊讶问道,“北平沦陷后,刚逃难到南京的。”
方既白看了黄包车夫一眼,嘆了口气,转身朝著校门走去。
进了校门,方既白用余光瞥了一眼,看到那辆一直跟著的洋车子果然在校门口停下了,此人看了一眼校门,骑著洋车子离开了。
方既白的嘴角扬起了一抹笑意。
他故意拒绝戴沛霖安排车辆送他回来,选择自行返校。
同时,也也不是没有考虑过趁著此次外出,去常府巷打探情况,不过,谨慎起见,他果断选择放弃。
果不其然,戴沛霖安排人跟踪了。
方既白不觉得戴沛霖安排人跟踪自己有什么不妥,或者说並不惊讶。
戴沛霖这等国党数一数二的大特务头目,天生怀疑一切,他对自己表达亲近提拔之意,同时此人也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
可以这么说,他选择自行返校,等的就是戴沛霖安排人跟踪。
戴沛霖在试探他,或者说在逐步確认他是否真正可堪信任、重用。
相信这位戴老板会很满意的。
……
鸡鹅巷三號。
戴沛霖正在仔细研究秘书处送来的关于丹阳吕城闸以及运河沿岸粮仓的资料。
他的眉头紧皱。
“老板。”戴纪恆进来向戴沛霖报告,“方既白叫了一辆黄包车,径直回了黄浦路,一路並无异常。”
“唔。”戴沛霖点了点头。
戴纪恆悄无声息的退下。
戴沛霖从椅子上起身,伸了个懒腰。
“倒是个不错的年轻人。”他的嘴角露出了一抹笑意。
方既白婉拒了他派车相送,这是不愿意给他添麻烦,说明懂事,不搞那种排场张扬。
老老实实的回校,更是令他放心。
能力出眾,做事机敏,最重要的是还有这么一份香火情在里面。
他確实很欣赏这个年轻人。
当然,最重要的是人没问题,忠诚。
忠诚,永远是第一位的。
现在看来,方启明確实是把自己视为兄长一般,没有什么欺瞒。
如此看来,他这边也可以考虑放心提拔了。
房门忽而被敲响。
“进来。”戴沛霖沉声道,看到进来的是齐善余,他微微頷首,“是以炎啊,什么事?”
“羽穠兄。”齐善余表情严肃说道,“丹阳张民权来电,丹阳警察局那边发函吕城警察局,让吕城方面帮忙找人。”
“找什么人?”戴沛霖立刻问道。
警察局找人,这是常事,不过既然引起了齐善余如此重视,说明要找的这个人不一般。
“贺晓光!”齐善余说道。
“嗯?”戴沛霖神色微变,他起身踱步,思索片刻后,冷冷道,“查,秘密调查,看看是什么人下令找人的,查他个底朝天。”
“明白。”
齐善余离开后,戴沛霖沉思片刻,他有些坐不住了,出门直接去了刑讯室。
这一连串的事情都紧紧围绕著吕城镇,现在连丹阳警局內部都有涉案,这令他嗅到了浓重的危险气息。
吕城,这个小镇子到底有什么出奇的,竟然引得日本人如此重视?
果真如方既白所讲,日本人是衝著吕城闸和运河粮仓去的?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口供。
他现在对於陈沧的审讯工作很不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