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六年六月的湘西,傍晚的风终於吹散了白天的暑气。
许安顺著公路继续往前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跟路边的狗尾巴草叠在一起。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稳定在一千五百人左右,画面因为信號问题偶尔会卡顿一下。
其实现在的许安,早就不再是当初那个连买张火车票都要精打细算的穷小子了。
自从河南许家村杀猪事件全网爆火之后,他的帐號粉丝量像坐了火箭一样往上窜。
这一路走来,虽然他极力劝阻大家不要刷礼物,但架不住网友们的热情。
如果他现在点开后台的收益中心,会发现可提现金额早就超过了七位数。
在这个流量变现的时代,他只要稍微点一下头,立刻就会有无数mcn机构捧著千万级別的合同找上门。
但他一分钱都没动过。
甚至连那个提现界面的密码他都没有去设置。
在许安那颗质朴的脑袋里,钱这个东西,只有靠自己的肩膀扛过化肥、靠双手修过水泵换来的,花出去的时候心里才踏实。
这种天上掉下来的巨款,他觉得烫手,更觉得如果花了这笔钱,自己脚下这条丈量大地的路就变味了。
弹幕里每天都有人在討论这个问题。
“我算过安神后台的礼物收益,这哥们现在绝对是个千万富翁。”
“明明可以包个房车舒舒服服地走,他偏要顶著四十度的高温靠两条腿走。”
“你们懂什么,这才是安神最牛逼的地方,他不是在作秀,他是真的觉得这笔钱不属於他。”
“在这个人人都想当网红捞钱的年代,安神简直就是一股清流,清得让人心疼。”
许安看了一眼弹幕,嘴角微微往上扬了一下,没有对著镜头解释什么。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深吸了一口山里带著草木清香的空气。
经过这段时间的歷练,他已经不再是那个一面对镜头就结巴、看到人多就腿软的顶级社恐了。
虽然骨子里还是个容易害羞的河南小伙,但他现在的眼神里多了一种被岁月和故事打磨出来的坚定。
他的力气一直比普通人大一些,这也是他能背著沉重的帆布包走这么远的原因。
前面的路標显示,距离枯沟村的岔路口还有不到两公里。
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远处的山峦变成了青黑色的剪影。
许安加快了脚步,布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轻微而有节奏的沙沙声。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他终於看到了那个隱藏在杂草丛中的岔路口。
路口没有正规的指示牌,只有一块不知道被谁用红漆写著“枯沟”两个字的破木板,斜插在泥土里。
顺著岔路往里走,路面从柏油变成了坑坑洼洼的土路,两边的杂草长得比人还高。
越往里走,那种荒凉破败的气息就越浓重。
走了大约三里地,前方出现了一片废弃的房屋遗蹟。
大部分房子的屋顶已经塌陷,墙壁上爬满了青苔和藤蔓,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泥土发霉的味道。
这就是枯沟村,一个在时代发展中被彻底遗忘的空心村。
许安的目光在村口扫视了一圈,很快就锁定了那棵巨大的老枣树。
枣树的树干粗得需要三个人才能抱拢,树皮像龙鳞一样龟裂著,枝叶虽然不如年轻树木繁茂,但依然倔强地向天空伸展。
他走到枣树底下,把帆布包轻轻放在旁边。
想起了那条神秘简讯里的提示。
“你到枯沟村之前,先去村口那棵枣树底下看看地面,有人在泥里刻了一行字等你。”
许安蹲下身子,开始在树根周围的地面上仔细寻找。
地面上铺满了厚厚的落叶和枯枝,他用手一点一点地把这些杂物拨开。
直播间的观眾看到他的动作,也跟著紧张了起来。
“安神在找什么?这荒山野岭的有点嚇人啊。”
“简讯里说有人在泥里刻了字,每年重新刻一遍,这到底是什么执念。”
“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许安扒开了一层厚厚的腐殖土,终於在靠近树根內侧的一个平坦处,发现了一片被刻意清理过的硬泥地。
泥地上確实有字。
字体很大,笔画很深,边缘的泥土还有些新鲜翻动的痕跡,显然是不久前刚被重新描摹过。
许安凑近了一些,借著手机微弱的手电筒光芒,看清了那行字。
“许大山,井底的石头还没露出来,俺没走。”
短短的十五个字,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锤,重重地敲在了许安的心口上。
许大山。
又是父亲的名字。
井底的石头还没露出来。
俺没走。
这句话里包含的信息量太大,也太沉重,沉重到一个盲眼老人需要用二十年的时间来死死守候。
许安伸出手指,轻轻触摸著那几个深深的刻痕。
他能想像到一个眼睛看不见的老人,是怎么跪在这棵枣树下,用手指或者树枝,凭著记忆和直觉,一笔一划地把这句承诺刻进泥土里。
每年一遍,刻了二十年。
眼眶突然有些发热,许安深吸了一口气,把情绪压了下去。
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那个泛黄的笔记本,又拿出了那封老周交给他、退回了三次的信。
信封背面那个潦草的眼睛图案,在手电筒的光晕下显得格外刺眼。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村子深处传来了一阵极其细微的动静。
不是风吹树叶的声音,而是一种硬物敲击石头的声音。
许安立刻站起身,把信和笔记本收好,背起帆布包。
他记起了老周在岔路口对他的叮嘱。
“你到了那口井旁边之后別急著说话,那个老头耳朵灵得很,你脚步声不对他不会理你的。”
“脚步声要跟井水滴答声一个节奏。”
许安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模擬了一下水滴落入深井的声音。
滴答。
停顿两秒。
滴答。
他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鞋底接触地面的声音被他刻意压得很轻,落地之后停顿两秒,再迈出第二步。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就这样以一种极其缓慢且诡异的节奏,顺著村里唯一一条还能看出轮廓的小路,向后山的枯沟走去。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被这种压抑而神秘的氛围感染了。
“安神这个步伐,看得我大气都不敢喘。”
“他在模仿水滴的声音,这是在跟那个盲眼老人对暗號吗?”
“太硬核了,这种只有两个人懂的默契,比任何电影情节都震撼。”
许安走了大约十分钟,绕过一片坍塌的土墙,终於看到了那口井。
那是一口用青石板垒成的古井,井口边缘已经被岁月打磨得十分光滑。
井的旁边有一座低矮的石头屋子,屋顶是用茅草和石板勉强凑合铺成的。
石头屋子的门口,坐著一个老人。
老人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褂子,身形枯瘦如柴,手里握著一根被摸得发亮的竹棍。
他的双眼紧闭著,眼窝深陷,脸上的皱纹像乾涸的河床一样纵横交错。
听到许安的脚步声,老人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
他没有转头,只是把耳朵往许安的方向倾斜了一个极其微小的角度。
许安在距离老人还有五米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过了足足半分钟,老人终於开口了。
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带著一种长久不说话的乾涩。
“水声不对。”
老人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手里的竹棍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
“井里的水,滴下去的时候有回音,你的脚步声太实了,没有回音。”
许安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老人连这种细微的差別都能听出来。
“你不是许大山。”老人接著说道,语气很平淡,没有惊讶也没有失望。
许安深吸了一口气,儘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俺不是许大山。”
“俺叫许安,是许大山的儿子。”
听到这句话,老人握著竹棍的手猛地收紧了一下,手背上的青筋凸显出来。
他那张仿佛永远不会有表情变化的脸上,终於出现了一丝裂痕。
“许大山的儿子?”老人的声音有些发颤。
“是。”许安往前走了一步,“俺爹二十五年前走过这里,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红圈。”
老人沉默了很久,久到许安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老人慢慢地抬起那只枯瘦的手,指了指面前的井口。
“他当年走的时候,井里的水离井口还有三丈深。”
“他跟我说,等井底的石头露出来的时候,他会回来找我。”
老人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那个遥远的承诺。
“我等了二十年,眼睛瞎了之后,就天天趴在井口听水声。”
“这几年的水声越来越弱了,我怕我哪天听不见了,他回来了我不知道。”
许安听著这些话,感觉心臟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住了一样。
他走上前,从帆布包里拿出那封退回来的信,双手递到老人面前。
“大爷,这封信是您六年前托邮递员老周寄的。”
“老周说,地址写得太模糊了,找不著收信人,退回来了三次。”
“他让俺把信还给您,还让俺带句话,说不是邮路的问题,是真找不著。”
老人的手在半空中摸索了一下,触碰到了那个泛黄的信封。
他的手指在信封表面轻轻摩挲著,摸到了那个用原子笔画出来的眼睛图案。
“找不著了啊。”老人喃喃自语了一句。
他没有打开信封,而是把它紧紧地贴在胸口上。
“其实我心里知道找不著了。”
“许大山是个说话算话的人,他要是还能走,早就回来了。”
老人把头转向许安的方向,虽然眼睛看不见,但许安觉得他仿佛能看穿一切。
“你爹,是不是不在了?”
许安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乾涩。
“俺爹在俺很小的时候就走了。”
老人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嘆息。
“难怪,难怪。”
他用竹棍撑著地面,慢慢地站了起来。
“既然你是他儿子,那你过来看看这口井吧。”
许安跟著老人走到井口边缘,低头往里看。
借著微弱的光线,他看到井底深处只有一汪小得可怜的水洼。
水洼的中央,隱隱约约露出了一块黑色的石头。
“石头露出来了。”老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爹当年说,等石头露出来的时候,这井底下藏著的东西,就该重见天日了。”
许安猛地转过头,看著老人。
直播间的弹幕在这一刻彻底爆炸了。
“臥槽!井底有东西!”
“二十年的守望,就为了等井水乾涸,露出底下的秘密?”
“安神他爹到底在下一盘多大的棋啊!”
许安看著那口深不见底的枯井,又看了看站在旁边仿佛一座丰碑般的盲眼老人。
他知道,自己父亲当年留下的三十六个红圈,每一个背后都藏著足以震撼人心的重量。
而现在,他即將揭开其中最深的一个谜团。
手机在兜里又震动了一下,许安没有去拿。
他挽起袖子,看著老人。
“大爷,俺爹没干完的事,俺替他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