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像是跟这条路有仇。
许安走了大概四公里之后,路面上的热浪已经开始扭曲远处的山影了,空气里带著一股柏油被晒软了之后散发出来的焦糊味,鞋底踩上去能感觉到路面在往回推一股热,像是踩在一块没凉透的铁板上面。
蒋师傅给的三个烧饼他吃了一个,剩下两个塞在帆布包最外面那个兜里,这个温度放不了太久,再过两三个小时估计就餿了。
水也喝得只剩瓶底一口了,他拧开盖子仰头把最后那点温水倒进嘴里的时候,水是热的,跟喝洗澡水似的。
省道两边的山全是石灰岩,光禿禿的没几棵树,连个遮荫的地方都找不著。
他把空矿泉水瓶捏扁了塞进帆布包侧兜,眯著眼睛往前看了一眼,路面延伸到远处之后拐进了一个山坳,山坳的入口处隱约能看到几栋房子的轮廓,但目测还有两三公里。
直播间掛著五百来人,信號在这段路上时好时坏的,画面估计卡得厉害。
弹幕偶尔冒出来一条。
“安神你脸都晒红了,找个地方歇一下吧这种温度走路真的会中暑的。”
“前面是不是有个村子,地图上显示叫什么坪来著,到了赶紧买瓶水。”
“你们有没有注意到安神现在走路的步频比刚出发那会儿快多了,以前他走路是溜达的节奏,现在是赶路的节奏。”
许安没看弹幕。
他现在走路已经养成了一个习惯,眼睛只盯前方三十米以內的路面,不看远处不看手机不胡思乱想,脑子里就一件事,数步子。
一百步歇五秒。
再一百步。
走到第七轮一百步的时候,他听到了身后传来一阵发动机的突突声。
不是汽车的发动机声,是那种排量很小的摩托车,声音断断续续的像老头咳嗽,突突突停一下,再突突突。
他下意识往路肩上靠了靠。
摩托车从身后开过来的时候速度不快,大概跟人快步走差不多,车身歪歪扭扭地在路中间晃,像喝多了的人骑自行车。
许安侧头看了一眼。
一辆老旧的弯梁摩托,车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铁皮,挡泥板用铁丝绑了一截,后视镜只剩左边一个还在,右边的位置光禿禿只有一根铁桿杵著。
骑车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黑瘦,戴著一顶已经褪色成灰黄色的邮政绿帽子,帽檐压得很低挡著太阳,身上穿著一件同样褪了色的绿色polo衫,衫子的右胸口位置印著“中国邮政”四个字,但“邮”字的左半边已经裂开脱落了,远看像“中国由政”。
车前面的铁筐里放著一个墨绿色的帆布邮包,包已经磨得毛了边,拉链头用一根鞋带繫著方便拉开,邮包旁边挤著一个白色的泡沫箱子,箱子的盖子没盖严,缝隙里往外冒著一丝凉气。
车后座上绑著一个编织袋,编织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著什么,用两根橡皮绳交叉固定在座位上。
摩托车开到许安旁边的时候突然又咳嗽了一声,车身抖了一下,然后发动机的声音变得正常了一些,突突突地匀了。
骑车的男人偏了一下头看了许安一眼,目光从帆布包扫到布鞋再扫到他晒红的脸。
摩托车往前开了大概二十米,突然剎车了。
男人一只脚撑著地面转过头来冲许安喊了一句。
“你往前面走的?”
“嗯。”
“上车吧,前面六公里没有一棵树也没有卖水的地方,你这么走下去要出事。”
许安犹豫了一下。
“不用了大叔,俺走惯了。”
男人看了他两秒钟,然后从车前筐的泡沫箱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了过来。
一根冰棍。
最普通的那种一块钱一根的老冰棍,绿豆味的,包装纸已经被冰箱里的霜染得皱巴巴的,但拿在手里的时候还能感觉到从里面传出来的凉意。
许安看著那根冰棍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
四十度的太阳底下一根冰棍的说服力比任何语言都大。
“那俺上去坐一段。”
“坐稳了,这车减震早就废了,顛得厉害。”
许安跨上后座的时候帆布包顶著编织袋挤了一下,编织袋里面发出一阵塑料摩擦的沙沙声。
他撕开冰棍包装咬了一口,凉意从舌尖一路钻进肚子里,整个人像被人从四十度的烤箱里拎出来扔进了冰窖,舒服得脚趾头都鬆了。
摩托车重新发动了,突突突地往前顛,路面上的坑洼震得许安的屁股一上一下的,他不得不一只手抓著后座的铁架子一只手举著冰棍,姿势狼狈但心情愉快。
直播间的弹幕冒了起来。
“中国邮政!安神搭上邮递员的摩託了。”
“你们看那个冰棍,绿豆的,一块钱一根那种,我小时候放学校门口最爱吃的。”
“这个邮递员大叔人好啊,大太阳底下看到个走路的就主动停下来了。”
许安坐在后座上把冰棍吃完了之后把棍儿揣进兜里,然后凑近了一点冲前面喊了一句。
“大叔您送信的?”
“嗯。”
“这条路上还有人收信?”
风把男人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
“有,不多了,六户。”
“六户?”
“整条邮路一百三十公里,以前十七个村子四百多户人家,现在就剩六户了,其他的要么搬走了要么人没了。”
许安在后座上没说话,风灌进耳朵里嗡嗡响。
摩托车顛了大概二十分钟之后拐进了山坳里那个小村子,村口立著一根水泥电桿,电桿上面钉著一块锈跡斑斑的铁皮路牌,写著“双溪坪”。
村子不大,七八栋老砖房散落在一条乾涸的溪沟两边,大部分房子的门都用铁链锁著,窗户上蒙著一层灰,门前的空地上长满了半人高的蒿草。
只有靠最里面的两栋房子门口还算乾净,其中一栋的屋檐下面坐著一个老太太,穿著深蓝色的斜襟褂子,头髮全白了梳成一个小髻,手里捏著一把蒲扇在慢慢扇。
摩托车还没停稳老太太就站了起来,蒲扇往腋下一夹,脸上的褶子全挤到了一起,不是笑就是那种看到熟人之后肌肉自动放鬆的反应。
“老周来了。”
邮递员老周从车上跨下来的时候腿明显僵了一下,在山路上骑了大半天摩托的人关节都是硬的,他甩了甩右腿走到车前面翻开邮包。
“王婶子,有你一封信,你儿子寄的。”
老太太接过信封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信封是最普通的那种白色標准信封,上面贴著两张邮票,收信人一栏写著“湘西自治州瀘溪县双溪坪村王秀芝收”,字跡工整但不太熟练,像是用原子笔写了好几遍才写齐整的。
老太太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抬头看著老周。
“周伢子,你给我念念。”
老周从胸前口袋里掏出一副老花镜架在鼻樑上面,镜片右边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但不影响看字。
他拆开信封取出里面的信纸,展开的时候能看到有两页,信纸是那种带横线的作文纸,写得密密麻麻。
“妈,我是建国,你身体好吧,我在广州挺好的,上个月换了个新厂工资比以前多了三百。夏天到了你別捨不得开风扇,电费我打钱回来了,你查一下存摺应该到了。家里那棵桃树今年结果了没有,去年你说开了好多花,不知道今年结没结。隔壁陈大爷的腿好点了没有,上次你说他摔了一跤,你帮我问问他……”
老周一字一句念得很慢,每念完一行就停一下抬头看一眼老太太的反应,发现老太太听到“我在广州挺好的”之后蒲扇停了。
听到“电费我打钱回来了”之后嘴唇动了一下但没出声。
听到“那棵桃树今年结果了没有”之后眼眶亮了。
老周继续念。
“妈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但是厂里请不了长假,过年我一定回来,你等著我。你別省著吃,瘦了我回去看著心疼。对了上次你让隔壁小孩帮你打电话说想吃糍粑,我在网上买了四斤寄回去了,不知道你收到没有。”
老太太的蒲扇掉在了地上。
“收到了,收到了,硬邦邦的不好嚼但是甜。”
她在跟一封信说话。
老周念到最后一段的时候声音轻了一点。
“妈,我梦见爸了,他在梦里头还是穿那件军大衣的样子,跟我说让我別惦记他,好好照顾你就行了。妈你也別太想他了,他要是知道你天天对著他照片说话肯定又要说你囉嗦了。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让你跟爸过上好日子,等我再攒两年钱我就回来盖房子,把你接到新房子里去住。你儿子建国。”
老周把信纸折好了重新装进信封里递给老太太的时候,老太太已经背过身去了。
她没哭,就是背著身子站了有十来秒钟,蒲扇也没捡。
然后她转回来的时候脸上已经什么痕跡都没有了,笑得跟刚才一模一样。
“周伢子,喝碗水再走。”
“不喝了婶子,后面还有两家要送。”
老周从泡沫箱子里掏出两根冰棍递给老太太。
“天热,这个你搁水缸里面泡著凉快了再吃。”
老太太接过冰棍的时候愣了一下。
“又花你的钱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还吃冰棍。”
“一块钱一根的事儿,別客气了婶子。”
许安站在摩托车旁边全程没说话,他看著老太太攥著冰棍往屋里走的背影,弯著腰的,脚步很慢,走到门槛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周,嘴唇又动了动。
“建国他……真的挺好的?”
老周架著老花镜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
“真的挺好的婶子,信上写著呢。”
老太太点了点头进了屋。
摩托车重新发动的时候许安跨上后座,他注意到老周把老花镜摘下来的时候用衣角擦了一下镜片,但镜片上没什么脏东西。
车子顛出村口之后许安在后面问了一句。
“大叔,像她这样的还有几家?”
老周的声音被风扯得有点散。
“六家,五家都是七十岁往上的老人独居,一家是个瘸了腿的五保户,儿女要么在外面打工要么断了联繫的都有。”
“信多吗?”
“不多了,一个月总共也就七八封,有时候一整礼拜跑下来一封信都没有,就送点包裹报纸啥的。”
“一封信都没有您也跑?”
老周在前面沉默了两秒钟。
“跑,冰棍总得送。”
许安坐在后座上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帆布包的背带上捏了一下。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从五百多爬到了八百,弹幕的滚动速度快了不少。
“一百三十公里的邮路,六户人家,一个月七八封信,他跑一趟的油钱都不够回本的。”
“重点不是油钱,重点是冰棍是他自费买的,你们听到了吗他说一块钱一根的事儿,但他这一路六户人家一家两根就是十二根,一个月跑四趟就是將近五十块的冰棍钱,这还不算油钱和路上的磨损。”
“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如果这条邮路被撤了,那些老人怎么办?”
“说实话现在谁还写信啊,但你看那个老太太接到信的时候手都在抖。”
摩托车又顛了四十分钟,送完了第二户和第三户。
第二户是一个耳朵不太好使的老头,老周把包裹递给他的时候声音扯得整个山谷都能听见,包裹里是孙女从深圳寄回来的一件外套,夏天寄外套是因为老头说过山里入秋早怕来不及,老周帮他拆包装的时候老头翻来覆去摸了三遍袖子上的扣子。
第三户门锁著,人不在家。
老周把信塞进了门缝底下,然后从泡沫箱子里拿出两根冰棍放在门口的石阶上面,上面压了一片树叶挡太阳。
“融了也不怕,他回来看到就知道我来过了。”
许安看著石阶上那两根在太阳底下慢慢开始渗水的冰棍,忽然想起了小揪揪在他门外放鸡蛋和花生的那个晚上。
有些东西不在於值多少钱,在於“我来过,我惦记你了”这个信號。
第四户和第五户在另一个方向的岔路上,老周说得绕路十来公里,许安说他可以下车了不耽误大叔的事。
老周把摩托停在一个岔路口,从泡沫箱子里又掏了两根冰棍递给许安。
“你往那边直走七八公里有个镇子可以买水补给,这两根你路上吃。”
许安接过冰棍的时候看到泡沫箱子里面只剩下四根了,还有四户人家的份。
“大叔,这冰棍您留给后面的老人吧,俺不缺这个。”
“拿著,我回镇上再买就是了。”
许安把冰棍收了。
他下车之后站在岔路口犹豫了一下,从帆布包里掏出了那个笔记本。
他翻到那一页,就是蒋师傅麵馆欠条本角落里那幅铅笔画——一口井,一个人趴在井口,落款一个“等”字。
“大叔,您认不认识这幅画?”
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老花镜还架在鼻樑上面没摘。
他看了两三秒钟之后脸上出现了一种很微妙的变化,不是惊讶,是那种“果然问到了”的表情。
“认识。画这个的人叫陈水根,我们都叫他瞎眼陈。”
许安的手指在笔记本边缘收紧了一点。
“他住在……”
“吉首往南四十公里的枯沟村,村后面有一棵老枣树,枣树底下就是那口井。他在那个井旁边住了二十多年了,以前我的邮路还没缩到这一片的时候,也给他送过信。”
“他寄过信?”
老周沉默了一下,然后从邮包最里面的夹层里抽出了一个东西。
一封信。
信封已经发黄了,四个角都卷了毛边,正面的收信人地址用黑色墨水写著几个字,因为反覆被摩擦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
“河南省·许家村·许先生收”。
许安盯著那行字,呼吸停了一拍。
“他托我寄的,六年前了,但是地址不详细,邮编也没有,退回来了三次,他不死心让我再寄,还是退回来了,后来就一直搁我包里没处理。”
老周把信递到许安面前。
“你要是方便的话,帮我带给他一句话。告诉他这封信我跑了三年没送出去,不是邮路的问题,是他写的地址太模糊了,找不到收信人。”
许安接过那封信的时候手指在信封上面停了三秒钟。
信封的背面,落款处没有名字,只画了一样东西。
一只眼睛。
睁著的,画得很潦草但线条很用力,像是握著笔的人已经看不见了,但还记得眼睛长什么样子。
“大叔,俺会帮您带到的。”
老周点了点头,跨上摩托车踩了两脚启动杆。
发动机突突突地响了起来,老周在调转车头之前回头看了许安一眼。
“你到了那口井旁边之后別急著说话,那个老头耳朵灵得很,你脚步声不对他不会理你的。”
“那什么样的脚步声算对?”
“慢的,轻的,跟井水滴答声一个节奏的。”
老周说完这句话就把车头转过去了,摩托车突突突地往岔路上开,车后座上的编织袋一顛一顛的,泡沫箱子里最后那四根冰棍在箱子里面碰著壁发出嗒嗒的闷响。
许安站在岔路口看著老周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在一个拐弯处消失了,只剩下发动机的声音在山谷里回了两下才散。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封信。
河南省·许家村·许先生收。
许家村。
他家。
许先生。
他爷爷,还是他父亲,还是他自己。
他把信翻过来又看了一眼那只画在落款处的眼睛。
一个瞎了的人画了一只睁著的眼睛。
寄给一个叫许家村的地方。
寄了三次都退回来了。
退回来之后还不死心,信一直搁著没扔。
许安把信小心地夹进了笔记本的內页里面,跟父亲的笔跡挨在一起。
然后他背起帆布包,把两根冰棍一根塞进泡沫箱子里面降温一根拿在手上咬了一口,往镇子的方向走。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不知道什么时候过了一千二,弹幕的顏色都变了。
“你们看到那封信上写的收信地址了吗?河南许家村!”
“许先生,瞎眼陈给许安家里寄过信,这事越来越说不清楚了,他到底跟安神爹是什么关係?”
“你们注意那个落款的眼睛,一个失明的人画了一只睁开的眼睛,这个意象太强了。”
“还有那句话,脚步声要跟井水滴答声一个节奏,邮递员怎么知道这种细节的?说明他去过那口井旁边,而且跟瞎眼陈聊得够深。”
“安神现在手里攒了多少信物了你们数过吗?蔷薇、铁丝、橡皮擦、作业本、平安扣、草编蚂蚱、烟盒纸条,现在又多了一封六年前寄不出去的信。”
“他帆布包里装的哪是信物啊,那是半个中国的分量。”
许安没看弹幕。
他手里的冰棍在太阳底下化得很快,绿豆味的糖水顺著木棍往下淌,滴在路面上的时候被热度一蒸就只剩一个湿印子,三秒钟之后连印子都没了。
他加快了脚步。
手机在兜里又震了一下。
许安掏出来一看,是那个陌生號码发来的第七条简讯。
“他下午没去井口。他在屋里翻一封退回来的信,翻了一下午。你到了之后把信还给他,他会跟你说所有的事。”
许安读完这条简讯,把手机攥在手里没有立刻锁屏。
他站在路中间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老周的摩托车早就不见了,但他能想像到那辆破摩托正在某条岔路上突突突地顛著,车筐里的冰棍在一点一点融化,邮包里的信在一封一封减少。
一百三十公里的邮路。
六户人家。
一个月七八封信。
这条线如果断了,那些坐在门口等信的老人,等到的只有安静。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两根冰棍化成了甜水。
路还剩四十公里。
信封上的那只眼睛贴著笔记本,很安静地躺在他心口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