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沙市永兴岛的早晨,阳光亮得刺眼。
许安在招待所的硬板床上翻了个身。
外头的海鸟叫声把他彻底吵醒。
他揉了揉眼睛,从床上爬起来。
昨晚睡觉前洗的那件旧军大衣已经干透了。
他把大衣披在身上,习惯性地把双手插进袖筒里。
铁柱早就醒了,正坐在窗台边上啃著一个苹果。
“安子,刚才那个陈少校来过。”
“他说运送物资的补给舰上午十点回广州,让咱俩跟著那船走。”
许安一听,眼睛瞬间亮了。
回去的船票钱真省下了。
他赶紧去洗手间用冷水抹了一把脸。
收拾好那个生锈的铁皮盒子,许安和铁柱走出了招待所。
刚走到楼下,就看到海风大爷站在门口。
大爷手里提著一个鼓鼓囊囊的旧蛇皮袋。
“孩子,这就要回了?”
大爷的眼眶还有些红,但精神头比昨天好多了。
许安走过去,咧嘴笑了笑。
“大爷,老李的信送到了,俺得赶紧回村。”
“眼看要过年了,家里那两头猪还等著俺回去按呢。”
海风大爷把那个蛇皮袋硬塞进许安怀里。
蛇皮袋挺沉,透著一股浓烈的海腥味。
“大爷没啥好东西送你。”
“这里面是俺平时自己晒的海带干,还有几十个大干贝。”
“你带回村里,给老少爷们熬汤喝。”
许安一听是吃的,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他一点没推辞,双手死死抱住蛇皮袋。
“谢谢大爷,这可是好东西,俺村里人肯定喜欢。”
许安最怕別人送金钱送锦旗,但对这种土特產没有任何抵抗力。
陈少校开著一辆军用吉普车停在路边。
“许安同志,走吧,我送你们去码头。”
许安拉开车门准备上车。
他突然停住了动作,转头看向陈少校。
“那个……少校同志,俺问个事。”
“昨晚食堂那条大红烧鱼,俺记得还剩了半条。”
“那些没吃完的剩菜,你们咋处理?”
陈少校被问得一愣。
“倒进专门的厨余垃圾桶,集中处理。”
许安一听,脸上的肉疼得直抽抽。
“那多糟蹋东西啊!”
“俺爷说了,浪费粮食是要遭天谴的。”
“少校,能不能给俺拿两个塑胶袋?”
“俺把那半条鱼打包了,在船上当个零嘴。”
陈少校呆立在风中。
他接待过无数来岛上视察的领导。
这是头一次有人要求把部队食堂的剩菜打包带走。
而且这个人刚刚还在全网引发了千万级別的感动狂潮。
十分钟后。
许安左手提著装海產的蛇皮袋,右手拎著两个装满剩菜的塑料餐盒。
他心满意足地走上了停泊在港口的887號综合补给舰。
铁柱跟在后面,手里还端著一锅没吃完的白米饭。
许安刚踏上甲板,就掏出手机开启了直播。
虽然已经是上午,但直播间刚一开播,立刻涌进来上百万人。
昨天那场跨越三十年的海岛重逢,让许安的帐號彻底火出了圈。
“安神开播了!”
“这是哪?看著不像昨天的护卫舰啊。”
“这好像是海军的远洋补给舰,面积真大!”
许安把手机用支架固定在胸前。
他对著镜头晃了晃手里的塑料餐盒。
“大家早啊,俺现在准备坐这艘大船回广州了。”
“这船管接管送,俺不仅省了船票钱,还从食堂拿了点剩菜。”
“这深海鱼肉质紧实,扔了太可惜,中午热热又是一顿好饭。”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炸开了锅。
“臥槽!去三沙市吃完饭还敢要求打包的,全网你是独一份!”
“安神你把咱们海军的排面按在地上摩擦啊!”
“陈少校估计脸都绿了,堂堂信使提著两个塑胶袋上军舰。”
“这就是最纯粹的老农思想,在他眼里,那不是排面,那是实实在在的口粮。”
补给舰拉响汽笛。
庞大的舰体缓缓驶离永兴岛。
许安站在甲板边缘。
海风大爷站在码头上,腰杆挺得笔直,对著补给舰的方向敬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许安没敬礼,他只是用力挥了挥手里那个装著剩菜的塑料餐盒。
他觉得这是最实在的回应。
补给舰在海面上平稳航行。
许安在甲板上待了一会儿,觉得有些无聊。
他溜达著来到了补给舰的后勤操作区。
十几个海军炊事班的战士正在巨大的操作台上忙碌。
几大筐土豆堆在角落里。
战士们拿著削皮刀,正在流水线作业。
许安看到这一幕,手顿时痒了。
在许家村,哪家办红白喜事,他都是切菜的绝对主力。
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一旁的栏杆上。
许安走到一个切菜的战士身边,咧嘴笑了笑。
“班长,俺来帮把手吧,閒著也是閒著。”
那战士看了许安一眼。
全舰的人都知道这是送老兵信件的贵客。
战士刚想拒绝。
许安已经拿起案板上的一把大號菜刀。
他没用削皮刀。
左手按住一个土豆,右手菜刀上下翻飞。
没有花里胡哨的动作。
每一刀下去都精准得可怕。
土豆皮瞬间脱落。
紧接著。
刀刃在案板上发出一阵密集到连成一条线的“篤篤篤”声。
不到十秒钟。
一个拳头大的土豆被切成了粗细完全一致的细丝。
土豆丝落在不锈钢盆里,整整齐齐。
整个炊事班的操作区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切菜的战士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炊事班长是个胖胖的老兵。
他走过来,捏起一根土豆丝对著光看了看。
“乖乖,这刀工,没有十年切大锅菜的功夫绝对练不出来。”
“许安兄弟,你以前在哪个大酒店干过主厨?”
许安挠了挠头,把菜刀在围裙上擦了擦。
“啥大酒店啊。”
“俺平时在村里主要是杀猪的。”
“这刀是按著片猪肉的手法使的,力气大,下刀就稳。”
直播间的网友直接笑喷了。
“神特么杀猪的手法!”
“炊事班长:我以为来了个食神,结果是个屠夫。”
“安神这手艺,走到哪都饿不死。”
“他用片猪肉的手法去切土豆,土豆说我真是谢谢你给我抬番了。”
许安没閒著。
他帮著炊事班切了整整两筐土豆。
中午开饭的时候,炊事班长特意给他和铁柱单炒了一盘尖椒回锅肉。
许安吃得满嘴流油。
他觉得这补给舰简直是人间天堂。
下午的时候,海面上的风浪变大了。
许安有点晕船,跑回船舱的铺位上躺著去了。
与此同时。
距离这里一千多公里的广州市珠江新城。
一座摩天大楼的顶层办公室內。
空气中瀰漫著高级雪茄的味道。
一个穿著深蓝色定製西装的中年男人坐在真皮沙发上。
他叫周振龙。
是大湾区有名的一家地產开发集团的实际控制人。
周振龙的面前站著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助理。
助理手里拿著一个平板电脑。
屏幕上播放的正是许安在补给舰上切土豆丝的直播录像。
“周总,確认了。”
“这个人叫许安,就是河南许家村的那个网红。”
“他手里那个生锈的铁皮盒子,一直没离过身。”
周振龙吐出一口青色的烟雾。
他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著。
“当年那个扶贫工作队的两个人,就是死在去许家村的泥石流里。”
“那份关於后山矿脉开採权的原始对赌协议,就装在那个铁盒子里。”
“如果让这小子知道那协议的价值,咱们集团在那个县圈的一大片地都得作废。”
助理推了推眼镜。
“他现在人气太高,全网都在盯著他。”
“我们在明面上根本没法动他。”
周振龙冷笑了一声。
他把雪茄按死在菸灰缸里。
“人气高有什么用?”
“他骨子里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土包子。”
“对付这种人,不用来硬的。”
“拿钱砸,拿合同套。”
“他现在不是天天喊著要省钱,要杀猪吗?”
周振龙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去查查他的补给舰什么时候靠岸。”
“带上支票本。”
“以商业合作的名义,去接他。”
“只要他签了那份附加条款的阴阳合同,他手里那份老协议就是一堆废纸。”
助理立刻点头。
“我这就去安排车队去军港外头守著。”
大海上的许安並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一块被资本盯上的肥肉。
他在船舱里睡得正香。
梦里全是许家村食堂刚出锅的杀猪菜。
十几个小时后。
补给舰缓缓驶入广州某军港。
许安和铁柱谢绝了海军官兵的欢送。
他们提著蛇皮袋和空了的塑料餐盒,走出了军港大门。
广州的空气有些闷热。
许安把军大衣脱下来抱在怀里。
只穿著里面那件洗得有些发黄的卫衣。
他打开手机导航,查看著去广州火车站的路线。
“铁柱哥,这里离火车站还有三十公里。”
“打车太贵了,咱俩去找找有没有公交车或者地铁。”
两人正沿著马路牙子往前走。
三辆黑色的奔驰迈巴赫突然从街角拐了过来。
轮胎在地面上发出一阵摩擦声。
三辆豪车稳稳地停在许安面前。
车门统一打开。
六个穿著黑色西装、戴著白手套的保鏢走下车。
这阵仗极其专业。
立刻吸引了路边几个行人的目光。
戴著金丝眼镜的助理从中间那辆迈巴赫的副驾驶上走下来。
他整理了一下领带,脸上掛著极其职业的微笑。
助理大步走到许安面前。
他看了一眼许安怀里抱著的那个铁盒子,眼神里闪过一丝贪婪。
“许安先生,您好。”
“我是振龙集团的总裁特助。”
“我们周总看了您的直播,对您非常欣赏。”
“周总特意安排了车队来接您。”
助理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我们在白天鹅宾馆订了最高规格的包间。”
“想跟您谈一笔价值千万的助农合作项目。”
助理的语气里透著一股高高在上的施捨感。
他相信,面对这种级別的豪车和“千万”这两个字。
这个穿著旧卫衣的土包子肯定会立刻点头哈腰地跟著走。
直播间里的网友看到这一幕,弹幕立刻开始刷屏。
“臥槽!这又是哪路资本跳出来了?”
“这排场太装逼了吧,上来就拿千万砸人?”
“完了,安神这社恐估计要被这阵仗嚇傻了。”
许安確实被嚇了一跳。
他紧紧抱住怀里的军大衣和铁盒子。
他看了看面前这三个能当镜子照的迈巴赫。
又看了看那个笑得一脸油腻的助理。
许安往后退了两步。
他转头看向铁柱,压低了声音。
“铁柱哥。”
“广州这拉黑车的也太猖狂了吧。”
“弄这么贵的车来火车站拉客,这起步价得多少钱啊?”
许安的声音不大。
但正好通过胸前的麦克风传了出去。
助理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直播间里的几百万网友先是集体一愣。
隨后。
爆发出了排山倒海般的嘲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