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菱宏光在夜色中狂奔。
车窗外一片漆黑。
车厢里放著许家村二大爷录的豫剧选段。
铁柱单手扶著方向盘。
脚下的油门踩得很稳。
许安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
他手里捧著那个保温杯。
里面装的是鲁朗小镇烩麵馆老板娘硬塞进来的热茶。
直播间里的两百多万网友还没从刚才的“反向带货”中缓过神来。
满屏都是网友们晒出的订单截图。
“兄弟们,我抢到了十瓶藏香猪肉辣椒酱!”
“安神说肉太多费牙,我就喜欢这种费牙的感觉!”
“那家店的老板刚才发了条抖音,跪在店门口磕了三个头。”
“他说儿子的透析费够了,明天就关店带儿子去拉萨看病。”
“安神这是真积德啊。”
许安看著屏幕上滚动的弹幕。
他赶紧对著麦克风澄清。
“大家別瞎说。”
“俺就是实话实说,那酱確实肉太多了。”
“你们买回去要是嚼不动,可別来找俺退货。”
他越是这么一本正经地解释。
直播间里的欢乐气氛就越浓。
“知道了知道了,我们都是自愿受骗的。”
“安神主打一个真诚,我们主打一个叛逆。”
车子又开了一个多小时。
海拔逐渐降到了三千米左右。
前方的道路豁然开朗。
一个占地面积极大的汽车营地出现在视野里。
高高的探照灯把营地照得通亮。
这里是318国道上著名的自驾游和背包客中转站。
铁柱把五菱宏光拐进营地。
营地里停满了各种越野车、房车。
一辆满身泥泞的破旧麵包车挤在这些豪车中间,显得极不协调。
铁柱停好车,拉起手剎。
“安子,俺去打点热水泡麵。”
“顺便放个水。”
铁柱拿著两个大號不锈钢饭盒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许安把座椅靠背放倒。
他伸了个懒腰。
胸前的手机摄像头正好对著车窗外。
营地的另一侧很热闹。
几盏刺眼的补光灯架在空地上。
一个穿著衝锋衣、推著一辆重型手推车的年轻男人正对著手机镜头大声说话。
男人头髮很长。
脸上抹著几道黑灰。
手推车上掛著一块破烂的纸牌,上面写著:“徒步去拉萨,寻找灵魂的净土”。
男人的身边站著一个同样穿著衝锋衣的年轻女孩。
女孩手里拿著一个铝製饭盒,表情很是可怜。
许安降下一点车窗透气。
外面的声音立刻传了进来。
“家人们,我们已经徒步了六十天了。”
“这一路上风餐露宿,太难了。”
“为了洗涤灵魂,我们拒绝了一切现代交通工具。”
“今天实在没钱吃饭了,连买桶泡麵的钱都不够。”
“希望直播间的大哥大姐们发发善心,支持一下我们的梦想。”
男人对著镜头不停地鞠躬。
女孩则配合地红了眼眶。
许安看著这一幕,眉头微微皱起。
他看了看男人的脚下。
那双极其昂贵的名牌登山鞋上,乾乾净净,连一点泥巴都没有。
再看看那个號称装满了生存物资的手推车。
轮胎的气压很足。
推车把手上没有任何磨损的痕跡。
许安在农村干惯了农活。
他一眼就能看出这根本不是一辆在路上推了两个月的车。
直播间里的百万网友眼光更毒。
弹幕里立刻开始科普。
“这种就是经典的职业假徒步!”
“推车拉著走几步拍视频,前面肯定有保障车跟著!”
“那鞋子是始祖鸟的最新款,一双大几千,还在这要饭买泡麵?”
“真不要脸,把西藏当成他们的洗钱圣地了!”
许安没打算多管閒事。
他拿出那一盒自热米饭,准备撕开包装。
就在这时。
那个推车的男人和女孩似乎看中了五菱宏光这个绝佳的背景板。
他们举著手机支架和补光灯走了过来。
男人对著镜头大声解说。
“家人们,你们看。”
“这里停著一辆破麵包车。”
“来西藏的路这么险,这种报废车也敢往上开,肯定也是生活所迫。”
“我们虽然在穷游,但我们的精神是富裕的。”
“相逢就是缘分,我们去把仅剩的一包榨菜送给他们。”
男人说完,从推车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榨菜。
他带著女孩,直接走到五菱宏光副驾驶的窗外。
刺眼的补光灯直接照在许安的脸上。
许安下意识地抬手挡住眼睛。
“兄弟,也是出来流浪的吧?”
男人把那包榨菜从车窗缝里塞了进来。
“出门在外都不容易。”
“这包榨菜送你了,算是我对同路人的一点心意。”
男人故意把镜头对准许安手里那盒还没泡开的自热米饭。
“你看,连开水都没有,只能干嚼米饭。”
“太可怜了。”
男人的直播间里立刻刷起了一波“主播大爱”、“主播好善良”的弹幕。
许安放下挡著眼睛的手。
他拿起那包掉在腿上的榨菜。
仔细看了一眼包装袋背面的日期。
“大哥。”
许安抬起头,眼神平静。
“这榨菜过期三个月了。”
“吃了要拉肚子的。”
男人的脸色瞬间一僵。
他没想到这个开破麵包车的土包子竟然会去抓这种细节。
女孩赶紧凑过来打圆场。
“过期几天没关係的。”
“在路上能有口吃的就不错了,你要懂得感恩。”
许安摇了摇头。
他把那包过期榨菜递了出去。
“俺有饭吃,不需要感恩。”
“而且,你们这不叫在路上。”
许安指了指男人乾乾净净的衝锋衣领口。
“你在服务区厕所里换衣服的时候,没把吊牌剪乾净。”
“衣领后面还掛著个塑料扣呢。”
男人的脸这下彻底绿了。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后脖颈。
果然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塑料吊牌扣。
这衣服是他们刚才在营地超市里为了拍视频刚买的。
许安直播间里的两百多万网友直接笑喷了。
“臥槽!安神这眼神简直是列文虎克!”
“当眾打假!一点面子都不给!”
“安神:俺只是个老实人,俺只会说实话。”
“这俩假徒步的遇到活阎王了。”
男人恼羞成怒。
他一把將那包榨菜砸在五菱宏光的车门上。
“你个穷开破车的懂什么!”
“我们在修行!我们在净化灵魂!”
“你这种人一辈子也就只能窝在这破车里了!”
许安没有生气。
他只是把车窗摇上去了一半。
“大哥。”
“俺爷教过俺。”
“如果一个人心里只想著骗钱。”
“那他的灵魂就脏了。”
“灵魂脏了,就算你走到拉萨,在布达拉宫门前洗上一百遍,也洗不乾净。”
许安这番话是用极度平淡的河南口音说出来的。
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
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地抽在男人的脸上。
男人气急败坏,伸手就要去拍打五菱宏光的车窗。
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玻璃的时候。
一只粗壮如铁塔般的手臂从后面伸出来。
一把攥住了男人的手腕。
铁柱拎著两个装满开水的不锈钢饭盒,站在男人身后。
一米九的身高,配合那颗极具威慑力的大光头。
压迫感直接拉满。
“你想干啥?”
铁柱的声音闷如洪钟。
男人嚇得腿一软。
女孩也尖叫著往后退。
“打人啦!粉丝们快报警!这里有人打劫!”
男人衝著自己的直播镜头大喊大叫。
他的话音刚落。
营地入口处突然亮起几道刺眼的红蓝爆闪灯。
三辆掛著警牌的特警防暴车呼啸著衝进营地。
直接停在了五菱宏光旁边。
十几个全副武装的特警迅速跳下车。
带队的队长大步走过来。
男人一见警察来了,立刻像见到了救星。
“警察同志!快把他们抓起来!”
“他们威胁我的人身安全!”
特警队长连看都没看那个男人一眼。
他径直走到五菱宏光窗前。
立正。
敬礼。
“许安同志。”
“我们是四川交警总队直属特勤大队。”
“接到上级通知,在出藏路段接应你们。”
队长放下手。
转身看向那个彻底傻眼的男人。
特警队长拿出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著一张监控截图。
截图里,这个男人正从一辆停在隱蔽处的奔驰大g上搬下这辆手推车。
“王强是吧?”
队长声音严厉。
“我们接到大量网民举报,你在网络平台上进行虚假宣传,涉嫌诈骗打赏金额巨大。”
“並且,你在营地后方停放的那辆作为保障车的奔驰越野车。”
“经查实,悬掛的是偽造套牌。”
“现在依法对你进行传唤。”
两名特警走上前。
直接给男人戴上了手銬。
女孩嚇得蹲在地上瑟瑟发抖。
直播用的手机摔在雪地上,镜头里记录下了他们被带走的全过程。
许安坐在车里。
看著这乾脆利落的抓捕行动。
他咽了一口唾沫。
赶紧对著特警队长连连摆手。
“领导辛苦了,俺真的没受委屈,不用这么大阵仗。”
特警队长笑了笑。
他没有多说什么。
挥了挥手,特警队员们迅速收队,押著那两个骗子离开了营地。
一场闹剧就这么结束了。
铁柱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
把泡好米饭的饭盒递给许安。
“安子,吃饭。”
许安接过饭盒。
大口扒了几口热饭。
胃里终於舒服了。
他把饭盒放在控制台上。
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了那个生锈的铁皮盒子。
打开盒子。
拿出那封最后要送往海南省三沙市永兴岛的蓝色信封。
信封的材质很特殊。
不是普通的纸,摸上去有些防水的涂层。
许安把信封拿到眼前仔细看了看。
车顶的阅读灯打在信封上。
许安突然发现。
信封封口的边缘,没有用胶水。
而是被打上了一排极其细密的小孔。
像是一种特殊的密封工艺。
胸前的手机镜头正好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直播间里的弹幕正在討论刚才特警抓人的爽感。
突然。
一条带有黄色高亮底色的弹幕强制置顶。
发弹幕的是一个掛著“退役老兵”头衔的铁粉。
“安神!別动那封信!”
“臥槽!那是九十年代初期,海军南海舰队保密级別最高的战地防水信封!”
“那种封口工艺是防拆针脚孔!”
“里面装的绝对不是普通的家书!”
许安看著这条弹幕。
手里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他盯著手里这封轻飘飘的蓝色信封。
上面写著“海风收”。
一个许家村的下乡知青,为什么会给祖国最南端的海岛,寄去一封海军最高保密级別的信?
三十年前的那片大海上。
到底藏著什么秘密?
许安把信封重新装回铁盒。
“铁柱哥。”
“吃完饭咱赶紧走。”
“去湛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