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清晨。
太行山的雾气还没散尽。
公鸡大概是昨晚被摇滚乐震伤了嗓子,叫得有气无力的。
许安醒了。
生物钟比闹钟准。
他迷迷瞪瞪地从被窝里钻出来。
那件用来压脚的军大衣,顺手就披在了身上。
这是刻在骨子里的肌肉记忆。
哪怕昨晚他是身家百万的网红,哪怕他是刚拒绝了五百万的“圣人”。
早上六点半。
他也只是个得起来餵猪的许家村村民。
许安趿拉著棉鞋。
顶著一头鸡窝似的乱发。
手里拎著那个拌猪食的铁皮桶。
熟练地往里加了玉米面、麩皮,还特意切了两颗大白菜。
“哼哼——”
许安嘴里模仿著唤猪的声音。
提著沉甸甸的桶,晃晃悠悠地走到了后院。
“吃饭了啊。”
“今儿个给你们加餐了,昨晚剩下的油条……”
许安把桶往猪槽里一倒。
“哗啦——”
猪食倒进去了。
热气腾腾。
香气扑鼻。
然后。
许安愣住了。
那只提著桶的手,僵在半空中。
原本应该早就把猪槽拱得震天响的那几头黑猪。
不见了。
只有空荡荡的猪圈。
还有墙角那几块没干透的血跡。
以及。
地上那半管不知道被谁踩扁了的迪奥999口红盖子。
风。
吹过猪圈。
捲起几根乾枯的稻草。
许安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cpu在这一刻,终於完成了艰难的重启。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摇滚。
嗩吶。
几千张嘴。
还有那连汤都被蘸馒头吃乾净了的大锅菜。
“啪嗒。”
许安手里的铁皮桶掉在了地上。
发出了一声脆响。
“臥槽……”
许安抱著头,蹲在了猪圈门口。
一种名为“过年没肉吃”的巨大悲伤,瞬间笼罩了他。
“没了。”
“全没了。”
“本来留的那头板油最厚的二师兄,也没了。”
“那是留著炸酥肉、灌血肠的啊!”
许安欲哭无泪。
为了所谓的面子。
为了所谓的排面。
把自家的年猪给绝户了。
现在好了。
还有二十天过年。
许家村最有名的养猪大户。
过年得去镇上超市买肉吃。
这要是传出去。
脸还要不要了?
这简直是养猪界的奇耻大辱。
许安蹲了足足五分钟。
直到腿麻了。
才不得不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
他嘆了口气。
把猪食桶捡起来,隨便用凉水冲了冲。
日子还得过。
猪没了。
人还得刷牙洗脸。
许安端著那个印著“虽然辛苦,还得省钱”的大茶缸子。
嘴里叼著牙刷。
含糊不清地嘟囔著:
“造孽啊……”
他走到前院。
那扇厚重的木门紧闭著。
昨天那些豪车应该都走了吧?
那些疯狂的粉丝应该也散了吧?
许安这么想著。
心里稍微鬆快了一点。
他伸手。
拔开门閂。
“吱呀——”
木门发出了一声苍老的呻吟。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顺著门缝钻了进来。
有些刺眼。
许安眯著眼。
左手端著茶缸,右手扶著门框。
嘴里的牙刷上还掛著一坨白色的泡沫。
他正准备把嘴里的漱口水吐到门外的排水沟里。
然后。
他看见了人。
不是一个。
是一群。
门外的那条石板路上。
至少站著三四十號人。
有背著登山包的驴友。
有扛著长枪短炮的摄影师。
还有几个穿著汉服的小姐姐。
他们没有像昨天那样吵闹。
也没有堵门。
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
像是等待日出一样,等待著这扇门的开启。
当门打开的那一刻。
几十双眼睛。
瞬间聚焦。
空气凝固了。
许安保持著那个准备吐水的姿势。
嘴边的泡沫摇摇欲坠。
眼神空洞且呆滯。
就像是一只刚从洞里探出头,结果发现外面围了一群狼的土拨鼠。
“咕咚。”
许安下意识地把嘴里的漱口水咽了下去。
有点咸。
还有点薄荷味。
门外的人群里。
不知道是谁,轻轻按了一下快门。
“咔嚓。”
这声音像是发令枪。
原本安静的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出来了!出来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素顏暴击吗?”
“天吶!他刷牙的样子好呆萌!”
“快拍!这绝对是独家素材!”
“许老师!早上好啊!”
热情的问候声,像是海浪一样扑面而来。
许安的瞳孔瞬间地震。
社恐本能爆发。
大脑发出最高级別的红色预警。
【撤退!】
【立刻撤退!】
没有任何犹豫。
许安以一种违背物理惯性的速度。
后撤步。
收手。
关门。
上閂。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耗时不超过0.5秒。
“砰!”
大门重新紧闭。
把那个喧囂的世界,硬生生地隔绝在了外面。
门外。
並没有因为吃闭门羹而生气。
反而爆发出一阵压抑的笑声。
“哈哈哈哈!刚才那个表情你们拍到了吗?”
“拍到了拍到了!太绝了!”
“那种清澈的惊恐,简直是艺术品!”
“快快快!传给我!我要做表情包!”
“文案我都想好了:当我想上班,却发现今天是周一。”
“或者是:当我在被窝里放屁,却发现被子没盖严。”
仅仅五分钟。
一张名为《许安的晨间凝视》的照片。
已经在各大微信群、朋友圈、微博超话里疯传。
照片里。
许安穿著那件起球的军大衣。
头髮乱得像个鸟窝。
嘴角掛著白沫。
眼神里那种“我是谁、我在哪、你们要干啥”的迷茫。
击中了无数打工人的心巴。
评论区一片祥和:
【id人间真实】:这不就是刚起床的我吗?
【id想去许家村】:他关门的那一刻,我感觉到了他对这个世界深深的嫌弃。
【id心理学博士】:这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们,离他的生活远一点,哪怕一扇门板的距离也好。
【id许安的牙刷】:只有我注意到他把漱口水咽下去了吗?是个狼人。
门內。
许安背靠著大门。
缓缓地滑落。
最后瘫坐在门槛上。
心臟在胸腔里狂跳。
“完了。”
“形象全毁了。”
“非凡大师白拿了。”
许安捂著脸。
这下好了。
彻底出不去了。
別说去镇上买肉了。
就是去门口倒个洗脸水,都得经过深思熟虑。
这就是成名的代价吗?
这代价也太大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