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要塞旁,茂密而压抑的森林边缘。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血腥味和草木烧焦的气息,远处要塞方向的轰鸣声如同沉闷的背景鼓点,一刻不停。
参天古木的枝叶遮天蔽日,只在缝隙间漏下些许惨澹的天光。
莫凡靠在一棵焦黑了一半的古树树干上,脸色在斑驳的光影中显得更加苍白。他闭目感应著体內的情况——雷系星云依旧黯淡,火系星云死气沉沉,恶魔化带来的透支和反噬如同跗骨之蛆,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著灵魂深处的疲惫和隱痛。高阶魔法?短时间內想都別想。现在的他,实力恐怕还不如一个状態完好的中阶三级法师。
他睁开眼,看向不远处正紧张地摆弄著一支老旧骨笛的少年——王小筠。
“你確定,你那头混血天鹰,没有受到问题血剂的影响?没有叛变?”莫凡的声音有些沙哑。
王小筠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確定,但很快被倔强取代:“灰背之前一直没事,我是偷偷餵它普通食物和清水的。放走它之前,它只是有点焦躁,但没有攻击倾向。现在……我不知道。但我必须试试。”
他深吸一口气,將骨笛凑到唇边。笛声呜咽而起,调子古老而奇特,並不嘹亮,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在林间裊裊盘旋,传向森林深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林间只有风声和远处的炮火声。
就在莫凡眉头越皱越紧,王小筠眼中希望之光逐渐黯淡时——
“唳——!”
一声略显沙哑、却依旧带著鹰类特有锐利的啼鸣从高空传来!
一道灰褐色的影子衝破层层枝叶,如同利箭般俯衝而下,带起一阵猛烈的气流,稳稳落在王小筠身前不远处的空地上。正是那头混血天鹰“灰背”!
它的羽毛依旧凌乱,眼中血丝未完全褪去,精神状態明显不佳,但当它看到王小筠时,那双锐利的鹰眼中却清晰地映出了少年的身影,微微低头,用喙轻轻蹭了蹭王小筠伸出的手。
“灰背!你真的来了!”
王小筠惊喜交加,扑上去抱住天鹰的脖颈,眼泪差点掉下来,“太好了……你还认得我……”
灰背低低地啼鸣一声,用翅膀轻轻拢了拢少年,然后警惕地看向莫凡。
“它没事。”王小筠抚摸著灰背的羽毛,转头对莫凡说,语气充满了欣喜,“我能感觉到,它还是我的灰背!”
莫凡点点头,心中稍安,但警惕並未放鬆。他走到近前,灰背立刻绷紧身体,做出防御姿態。
“灰背,別怕,他是莫凡大哥,是来帮我们的。”王小筠连忙安抚,低声对灰背说著什么。
灰背盯著莫凡看了几秒,似乎感应到莫凡身上並无恶意,而且状態虚弱,紧绷的肌肉才缓缓放鬆下来。
“灰背,”王小筠抚摸著它的头,语气变得异常认真,“我们现在要去做一件大事,一件能救很多很多人,也能救很多像你一样受苦的天鹰的大事。但是……非常非常危险。我们要去西岭,去那些白魔鹰的老巢。可能会死。你……愿意带我们去吗?”
灰背歪了歪头,似乎在消化王小筠话里的意思。它看了看西岭方向那被浓郁妖魔之气笼罩的阴沉天空,眼中闪过一丝本能的恐惧,但隨即,它用喙轻轻啄了啄王小筠的手心,然后屈下前肢,伏低了身躯。
意思很清楚:上来。
王小筠眼圈又红了,他用力擦了擦眼睛,转头看向莫凡:“莫凡大哥,我们走吧!”
莫凡看著这一人一鹰,心中某处微微触动。他走上前,拍了拍王小筠的肩膀:“放心吧,有我在,你死不了。”
这话他说得斩钉截铁,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王小筠看著他苍白的脸和眼中那份沉静的力量,重重地点头:“嗯!”
两人翻身骑上灰背宽阔的脊背。灰背长啸一声,双翼猛然展开,强健的后肢蹬地,捲起满地落叶,冲天而起!
狂风扑面,森林和要塞在脚下飞速缩小。灰背的飞行並不十分平稳,显然状態未復,但它努力保持著方向和速度,如同一支离弦之箭,射向西岭那如同巨兽匍匐般的连绵山影。
莫凡回头看了一眼迅速远去的西要塞,眼神冰冷。
嘴上安抚著王小筠,但他心里清楚——罗冕那个老狐狸,绝不可能让他们如此顺利地把解药带回去。那个道貌岸然的傢伙,既然敢推出王逸顶罪,就绝不会坐视他们拿到可能指向他的证据。这一路,註定不会太平。
……
灰背载著两人,在云层与山嵐间穿梭。西岭上空,妖魔之气浓郁得几乎化作实质,灰暗的云层中不时有巨大的白影掠过,那是巡逻的白魔鹰。他们小心翼翼地避开主要路径,依靠灰背对西岭地形的熟悉和混血气息的微弱遮掩,向著王小筠记忆中可能生长著“鹰红草”的隱秘山谷前进。
飞行了不知多久,直到日头西斜,他们终於抵达了一处被陡峭山峰环抱、雾气瀰漫的深谷。谷中光线昏暗,怪石嶙峋,空气中飘散著浓烈的腥气和一种奇特的辛辣药草味。
“就是这里!鹰红草喜欢生长在这种阴湿、靠近鹰类妖魔巢穴的崖壁上!”王小筠指著下方雾气中隱约可见的点点暗红色,兴奋地低呼。
灰背开始盘旋下降。然而,他们的到来显然惊动了谷中的“原住民”。几声尖锐的啼鸣响起,四五头体型硕大、眼冒凶光的白魔鹰从雾气中猛地扑出,直袭灰背!
“小心!”王小筠惊呼。
莫凡眼神一厉,虽然状態极差,但战斗本能早已刻入骨髓。他甚至没有起身,只是坐在鹰背上,抬手——雷系星轨瞬间勾勒而成!
初阶雷系魔法·雷印·蟒痕!
数道紫色电蛇狂舞而出,精准地轰在扑得最近的两头白魔鹰身上。虽然只是初阶魔法,但在莫凡精妙的操控和对雷电本质的理解下,威力依然不容小覷。那两头白魔鹰惨叫一声,浑身羽毛焦黑炸起,动作顿时一滯。
灰背趁机一个灵巧的侧滑,避开另外几头的扑击,迅速降落到一处突出的岩石平台上。
“快!採药!我挡住它们!”莫凡低喝一声,翻身从灰背背上跃下,挡在王小筠和鹰红草生长的那片陡峭崖壁之间。他脸色更白了,刚才那一下看似轻鬆,实则牵动了內伤,喉头一阵腥甜。
王小筠不敢耽搁,手脚並用,利用岩石缝隙和藤蔓,迅速攀向那些暗红色的、形状如同鹰羽的药草。灰背则守护在他身旁,警惕地注视著空中再次扑来的白魔鹰。
莫凡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他不能再用雷系了,消耗太大。精神世界里,暗影系星尘微微亮起——中阶一级,这是他目前消耗最小、也最隱蔽的系了。
暗影系魔法·巨影钉!
道道扭曲的暗影之钉从那些白魔鹰脚下的影子中暴起,虽然无法完全禁錮这些战將级的妖禽,却足以干扰它们的飞行和扑击,为王小筠爭取时间。
战斗短暂而激烈。
莫凡凭藉丰富的经验和精妙的魔法运用,以中阶一级的修为,硬生生缠住了四五头战將级白魔鹰。他身上多了几道血痕,气息更加萎靡,但眼神却越来越亮,像燃烧的余烬。
“拿到了!莫凡大哥!够了!”王小筠兴奋的喊声传来,他怀里抱著好几株连根拔起的鹰红草,暗红色的草叶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著奇异的微光。
“走!”莫凡低喝,又是几道梨刺逼退扑来的白魔鹰,踉蹌著退到平台边缘。
灰背早已做好准备,俯衝过来。
两人一鹰再次冲天而起,將那几头愤怒的白魔鹰甩在身后,衝出山谷,朝著来时的方向疾飞。
返程的路似乎顺利了许多。或许是因为拿到了关键草药,灰背飞得更卖力了。王小筠紧紧抱著怀里的鹰红草,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激动和希望。
“莫凡,咱们回去吧!大家都有救了!”他声音颤抖,带著哭腔。
莫凡靠在他身后,剧烈地喘息著,闻言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嗯……走。”
夕阳彻底沉入西山,黑暗如同浓墨般浸染了天空。
只有西要塞方向还有零星的火光和法术光芒闪烁,如同黑暗中挣扎的萤火。
当灰背载著两人,穿越最后一片山林,即將抵达西要塞外围的警戒区时,异变陡生!
下方森林中,一片空地上,突然亮起了幽暗的、仿佛能吸走一切光线的紫黑色光芒。那光芒形成一个诡异的结界,將周围数十米范围笼罩其中,隔绝了內外的一切声响和气息。
灰背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发出痛苦的哀鸣,庞大的身躯失控地打著旋,重重摔落在结界內的空地上,溅起大片尘土和落叶。王小筠被甩飞出去,好在落地前被莫凡一把拉住,两人滚落在地,都受了些擦伤。
莫凡咳出一口血沫,挣扎著站起身,將嚇得脸色惨白的王小筠护在身后,冰冷的目光投向结界边缘缓缓走出的那个人影。
月光被结界扭曲,落在那人身上,映出一张戴著金丝眼镜、看起来儒雅平和,此刻却带著毫不掩饰的冰冷与恶意的脸。
罗冕议员。
他负手而立,站在结界光晕的边缘,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目光扫过狼狈的莫凡和王小筠,最后落在王小筠紧紧抱在怀里的那几株暗红色药草上,嘴角勾起一抹淡漠的弧度。
“莫凡,王小筠。”他开口,声音平稳,却带著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辛苦了。把鹰红草交给我吧。后续配製解药、分发救治的事宜,我会亲自安排人手处理,確保万无一失。”
王小筠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草药,声音发抖,却带著一股倔强:
“罗、罗冕议员……这草药……我得亲自交给军司大人,或者冷青审判长……如果,如果您真的为民著想,就请为我们开路,让我们儘快回去……”
“开路?”罗冕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轻轻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冰冷如毒蛇,“为你?一个连正式军衔都没有、私自驯养混血妖魔的小子?还是为他?”他看向莫凡,眼中闪过一丝讥誚和深深的忌惮,“一个接触过禁忌力量、修为几乎尽废的……『罪人』?”
莫凡擦去嘴角的血跡,慢慢直起身,儘管体內如同火烧油煎,但他的背脊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地刺向罗冕:
“那你想怎么样,罗冕议员?”
“我想怎么样?”
罗冕向前踱了一步,周身那幽暗的紫黑色光芒似乎更浓了些,空气中瀰漫开一股令人心悸的阴冷和腐朽气息,“我只是在替杭州,替宫廷,回收重要的『证物』和『解药』而已。”
“识相的话,就立刻把东西给我。或许……我看在你们『立功心切』的份上,不会追究你们私自潜入西岭、可能泄露军事机密的责任。”
“怎么?”
莫凡冷笑,毫无惧色地迎上他的目光,“罗冕议员,你这是要明抢吗?”
“抢?”罗冕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赤裸裸的杀意,“我只是在清除隱患,维护秩序。莫凡,別忘了,我次修的是诅咒系。”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微微张开。
指尖縈绕的紫黑色光芒如同活物般蠕动,散发出令人灵魂战慄的恶寒。
整个结界內的温度似乎都骤然下降,地面凝结起薄薄的黑霜。
“所以,看在你们带回药草的份上,我最后再给你们一次机会。”
他的声音如同从九幽地狱传来,每一个字都敲在人心最恐惧的地方:
“给……”
紫黑色光芒在他掌心匯聚,化作一个缓缓旋转的、仿佛能吞噬灵魂的诡异漩涡。
“……还是不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