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时分，家属院彻底安静了下来。
最后一盏灯也熄灭了，整个院子沉浸在西北特有的那种辽阔而深沉的夜色中。
月光如水，洒在灰扑扑的土路上，洒在白杨树的叶片上，洒在那些低矮的平房屋顶上，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泽。
秦墨白站在屋门外，没有披外套，只穿著一件单薄的旧衬衣。
夜风从山的方向吹过来，带著高海拔地区特有的清冽和乾燥，吹动了他的衣角和头髮，他並不觉得冷，反而觉得这种清冽的感觉让他的头脑格外清醒。
屋里，朱曼彤和秦语秋都已经睡下了，他刚才轻手轻脚地起来，没有惊动她们。
朱曼彤今天跑了一天，躺下之后很快就睡著了，呼吸平稳而绵长，秦语秋更是睡得沉，连他开门的声音都没有吵醒她。
他站在门口，目光越过家属院的矮墙，望向远处那片在月色中若隱若现的田野。
化肥厂的投產，让农场的春麦和玉米都用上了充足的肥料，这是增產的一个重要原因。
他想起今天在化肥厂看到的那些数据，合成氨日產量已经达到了设计指標的百分之九十五，產品质量稳定，合格率保持在百分之九十八以上。
刘连长和欧阳子把这套设备管得很好，没有辜负当初的期望。
他在心里盘算著下一步的工作。
化肥厂那边，要继续盯著，確保稳定生產，按时给农场供肥。
今年秋播的底肥已经备足了，但明年春耕的用肥量会更大，需要提前做好计划和储备。
他打算过两天再去一趟化肥厂，跟刘连长和欧阳子把明年上半年的生產计划和对农场的供肥方案敲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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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水工程那边，简方老师已经准备带著人把技术规范整理出来了，小册子印好后，他也会参与发到了各个公社。
但秦墨白知道，发下去只是第一步，关键是基层的农技员和种田能手能不能真正理解和运用这些技术。
他想著，等秋收完全结束之后，在农场办几期培训班，请简方老师亲自授课，让各公社的农技员来现场学习，理论结合实际，效果应该比单纯发小册子好得多。
微电网+工程那边，王林和龚瑞已经开始把风机的主体结构都画好了，蓄电池室改造的图纸也完成了，正在进行电气部分的接线图纸的最后確认。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再过一个月，这套系统就能开始动工了，他打算明天去现场看看进度，了解一下还有哪些困难和问题需要协调解决。
他站在月光下，把这些事情一件一件地在心里过了一遍，像一个老农在秋收之后盘点粮仓里的收成，心里有一种踏实而满足的感觉。
他抬起头，望了一眼远处山在月色中朦朧的轮廓，那连绵的山脉像一道沉默的屏障，守护著这片土地。
夜风吹过，白杨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站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凉了，便转身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一片安静，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银色光带。
他摸黑上了炕，轻轻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好。
朱曼彤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含糊地说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了，他闭上眼睛，听著她均匀的呼吸声，慢慢地，也沉入了睡眠。
。。。
下午，秦墨白正蹲在农场西北角那片空地上，和王林、龚瑞一起討论风力发电机的叶片安装角度。
三个人围著一台已经竖起来的塔架，地上摊著几张图纸，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用几块石头压著边角。
龚瑞手里拿著一把量角器，正在测量叶片的角度，王林蹲在旁边，手里拿著一本笔记本，不时记下一串数字。
“这个角度还是偏大了一些。”秦墨白指著叶片根部的位置，对龚瑞说道。
“阿基米德螺旋叶片的特点决定了它对角度的敏感度比较高。”
“差一度，发电效率就可能差好几个百分点。”
“你再重新校准一下，爭取控制在设计值的正负零点五度以內。”
龚瑞点了点头，重新调整量角器的位置，开始重新测量。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三个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看见一个年轻的战士正气喘吁吁地朝这边跑过来。
他跑到秦墨白面前，立定，敬了一个礼，说道：“秦领导，后勤部来人了，说是有位从首都来的领导，要见您，陆部长请您马上回去一趟。”
秦墨白愣了一下，北京来的领导？
他放下手里的工具，站起身来，在裤腿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对王林和龚瑞说道：“你们先忙著，我回去看看。”
他跟著那个年轻战士快步走回后勤部。
一路上，他在心里猜测著来人的身份，首都来的领导，专程来见他，会是谁呢？他认识的首都方面的人屈指可数，实在想不出谁会在这个时候跑到西北这个小地方来找他。
走进后勤部院子的时候，他一眼就看见了停在办公楼门口的那辆黑色轿车。
车牌是军区的，但车型和牌照的编號都显示这辆车来自更远的地方，来自首都，他加快了脚步。
陆部长已经站在办公室门口等著他了。
看见他走过来，陆部长迎上两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墨白，来了一位重要的客人，中科院的，姓沈，专门来看你的微电网+项目的。”
秦墨白心里微微一动，中科院，这三个字的分量，他很清楚，他没有多问，跟著陆部长走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站著一个人，五十岁左右，中等身材，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
他的头髮花白，但梳得整整齐齐，面容清癯，戴著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沉静而深邃，带著一种长期从事科学研究的人特有的审慎和从容。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目光在秦墨白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