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秦墨白骑著那辆农场的三轮车,沿著土路慢悠悠地蹬回家属院。
车斗里空空的,但他的心里是满的。今天一天收穫不小,风机设计方案基本敲定了,蓄电池室的位置也確定了,王林和龚瑞那边已经开始著手准备材料。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进著,虽然进度不快,但每一步都走得很扎实。
他把三轮车停在院门口,锁好车,转身朝家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注意到门边地上放著几个东西,两把扎得整整齐齐的青菜,一块用油纸包著的猪肉,还有一袋麵粉。
他愣了一下,弯腰把东西拎起来,看了看,青菜叶子还水灵灵的,显然是刚从地里摘的;猪肉肥瘦相间,在油纸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油渍;麵粉袋子鼓鼓囊囊的,少说有十斤。
他推开门,把东西拎进屋里,放在灶台上。
他正纳闷是谁送的,目光扫过桌上,看见一张对摺的纸条,上面用铅笔写著一行字,字跡工整但带著几分稚气:
“秦墨白同志,这是后勤部农场今天分的菜和肉,部长说您家里人口多,让我多给您一份,麵粉是军属慰问品,每家一袋。后勤部 小张”
秦墨白看完纸条,笑了笑,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挽起袖子,系上围裙,开始准备晚饭。
他把猪肉洗乾净,切成大小均匀的块,焯水去腥,然后下锅煸炒出油脂,加入酱油、薑片、干辣椒和几粒花椒,翻炒出香味,再加水没过肉块,盖上锅盖,小火慢燉。
然后他开始处理青菜,把两把青菜一片一片地择洗乾净,去掉老叶和黄叶,沥乾水分备用。
又从那袋麵粉里舀出两碗麵粉,加水和成麵团,盖上湿布醒著,准备做手擀麵。
锅里的肉燉了將近一个小时,肉香从锅盖的缝隙里飘出来,瀰漫了整个屋子。
他揭开锅盖,用筷子戳了戳肉块,已经能轻鬆扎透了。
他把醒好的麵团擀成薄薄的一大张,叠起来,切成粗细均匀的麵条,抖散,下进滚水里。
麵条在沸水中翻滚著,白色的蒸汽升腾起来,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团朦朧的纱帐。
麵条煮熟后捞出,浇上两勺燉肉的汤汁,码上几块燉得酥烂的猪肉,再烫一把碧绿的青菜,臥一个荷包蛋。
他正把面端上桌的时候,听见院子里传来了脚步声,两个人的脚步,一个沉稳矫健,一个轻快跳跃。
他放下碗,擦了擦手,嘴角不由自主地浮起一丝笑意。
门被推开了,秦语秋第一个衝进来,吸了吸鼻子,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道:“二哥,你又做好吃的了!我老远就闻到香味了!”
朱曼彤跟在后面走了进来,把军帽摘下来掛在门后的衣帽鉤上。
她今天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绿军装,领口的扣子照例繫到最上面那颗,但眉宇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她走到灶台边,看了一眼锅里剩下的燉肉和案板上还没收起来的麵粉袋,目光在秦墨白脸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但那种无声的默契,在两个人心照不宣的眼神中流转著。
三个人围坐在桌前,开始吃晚饭。
秦墨白吃了一口面,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放下筷子,说起了今天的事道:“风机设计方案基本敲定了,王林和龚瑞那边已经开始著手准备材料。”
“蓄电池室的位置也確定了,就是东边那个废弃的地方,我打算把它改造成专门的蓄电池室。”
朱曼彤安静地听著,不时点点头,没有打断他。
等他说完了,她才开口,声音不高,但带著一种她特有的沉稳,道:“听起来进展不错。”
秦墨白点了点头,然后看著她,问道:“你呢?这两天怎么样?”
朱曼彤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道:“电伴热带厂的领导层,已经定下来了。”
秦墨白看著她,等著她继续说下去。
“厂长是从工兵营调过来的,叫赵大勇,当过三年副营长,管理经验丰富。”
“副厂长兼技术负责人,是科研所那边推荐的一个年轻技术员,叫陈晓,大学毕业两年,业务能力很强。”朱曼彤说道,语气平淡,像是在匯报一件例行公事。
“哦,”朱曼彤又是一笑,说道:“也就是陈工,我都忘了你和他也很熟悉了。”
“领导班子已经搭起来了,下一步就是稳定生產秩序,理顺管理制度。”
秦墨白点了点头道:“人选很合適,赵大勇管全面,陈晓管技术,两个人各有所长,正好互补。”
朱曼彤没有接话。
她低下头,看著碗里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了一句道:
“集团下面这么多单位,农场、电伴热带厂、农机维修厂、化肥厂,都要我去稳定住,说实话,感觉有点压力。”
她抬起头,看著秦墨白,目光里带著一种少见的、不確定的神色道:“我以前只管一个团,管好训练、管好打仗就行了。”
“现在要我管这么多不同的单位,每一个都有自己的特点和规律,我怕自己一时半会上不了手。”
秦墨白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放在桌上的手背上。他的手掌温热而粗糙,带著常年劳作留下的老茧,但那种触感却带著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你不用担心。”他说道,声音不高,但很坚定。
“你不是一个人,这些单位的人,你都认识,他们都信得过你。”
“农场那边有易老师、韩老师和简老师她们一大帮人,农机厂有李健和老李,化肥厂有刘连长和欧阳子,电伴热带厂有赵大勇和陈晓。”
“他们都是能干的人,你只需要把他们组织好、协调好,给他们指明方向,他们会把事情做好的。”
他顿了顿,又说道:“至於那些你不熟悉的业务领域,有我呢,你忘了?我可是你的首席技术顾问。”
朱曼彤看著他,目光里那种不確定的神色,渐渐地消散了一些。
她没有说话,但嘴角浮起了一丝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她反握住他的手,轻轻握了握,然后鬆开,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箸面,送进嘴里,慢慢地嚼著。
秦语秋坐在对面,看著二哥和二嫂之间的这一幕,没有插话,她低下头,安静地吃著自己的面,嘴角带著一丝偷偷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