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身形矮胖,穿著一件靛蓝色旧布的棉袄,上面沾满了灰尘和泥点子。
她手里拽著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
小女孩瘦得皮包骨头,脸上脏兮兮的,头髮乱糟糟地结成了几个毛团,身上的棉袄露著棉花,脚上的布鞋张著嘴。
她被老太太拽著跑,小腿倒腾得飞快,嘴里呜呜地哭著,不敢出声。
“阿勇,你媳妇在哪!”
“人呢!”
老太太的声音响得整条走廊都在嗡嗡震。
周德勇从墙根下站起来,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迎了上去。
“妈,你怎么来了?”
老太太名叫刘桂芬,六十出头,嗓门大,性子急,说话跟放炮仗似的。
她拽著那个小女孩,三步並作两步衝到周德勇面前,上下打量了儿子一眼。
看见他通红的眼眶和灰败的脸色,急得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
“你媳妇怎么了!”
“我收到你的信,说她怀了,我赶来照顾她。”
“路上封了两个月!”
“我回去了,又来了!”
“刚到,进来一问,说你媳妇儿送手术室了,早產了!”
“孩子呢?”
“男孩女孩?”
“抱出来没有?”
周德勇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涩得像砂纸磨过嗓子。
“妈,孩子……孩子,没了。”
刘桂芬的脚步僵在了原地。
她的手还拽著那个小女孩的手腕,五指却慢慢鬆了开来。
“你说啥?”
“我咋没听懂呢?”
周德勇垂下了头:“孩子没保住。”
“是个男孩。”
刘桂芬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身体晃了一下,嘴巴张了好几张,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嚎。
“天吶......”
“我的孙子!”
她的膝盖一弯,险些跌坐在地上。
周德勇连忙伸手扶住了她:“妈,人好歹保住了。”
刘桂芬的眼泪哗地涌了出来,拍著大腿嚎哭,声音尖锐得刺耳。
“保住有什么用!”
“我盼了多少年的孙子!”
“你告诉我孩子没了?”
“那个丧门星!”
“赵腊梅就是个丧门星!”
“头胎生了个赔钱丫头扔在乡下不管不问。”
“好不容易怀了个男丁又给弄没了!”
“她是来討债的!”
“是来討我们周家的债的!”
老太太嚎得撕心裂肺,满走廊的病房门口都探出了脑袋。
就在这时候,手术室的门再次打开了。
赵腊梅被护士推著病床出来了。
她的脸白得跟死人一样,眼窝深深凹陷下去,嘴唇乾裂,氧气管还插著,整个人虚弱得只剩一口气吊著。
可她的眼睛是睁著的。
她看到了刘桂芬。
她看到了自己的婆婆。
赵腊梅的眼泪顺著眼角滚下来,嘴唇颤抖著蠕动了几下,嗓子里挤出一丝细弱的气音。
“妈……妈,我的孩子……”
刘桂芬一看到她,眼泪还掛在脸上,整个人像被点著了引信。
“你还有脸叫我妈!”
老太太衝上去,也不管赵腊梅刚做完手术,浑身插著管子,直接一把抓住了她散在枕头上的头髮。
“我的孙子!”
“你把我的孙子弄没了!”
“你个天杀的丧门星!”
“你怎么不去死!”
刘桂芬一边嚎一边拽著赵腊梅的头髮,另一只手在她的胳膊上拍打,粗糙混合著泥土的指甲刮过输液管的胶布。
赵腊梅疼得惨叫了一声,身子在病床上剧烈扭动,伤口处涌出一股新鲜的血跡,浸透了病號服。
周德勇衝上去拉他娘的胳膊。
“妈!”
“妈你鬆手!”
护士也慌了,手忙脚乱地想把刘桂芬推开。
走廊里乱成了一锅粥。
嚎哭声,叫骂声,病床的轮子被撞得乱转,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那个被刘桂芬拽来的小女孩缩在墙角,浑身发抖,嘴巴张得大大的,哭都哭不出声。
顾子寒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他一手护著温文寧,迅速带她往后退了两步,远离了那团混乱。
温文寧靠在他身侧,一手搭在自己的肚子上,看著眼前这一幕混乱,没有动。
刘桂芬还在嚎,赵腊梅的血渗出来越来越多。
护士急得嗓子都劈了。
“家属!家属控制一下情绪!”
“病人刚手术出来,伤口会裂开的!”
周德勇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娘从赵腊梅身上拽开。
刘桂芬瘫坐在地上,手里还攥著几缕从赵腊梅头上扯下来的碎发,哭得浑身颤抖。
“我的孙子……我的孙子……”
赵腊梅躺在病床上,脸上全是泪和汗,头髮乱成一团,身上的血跡触目惊心,嘴唇抖得说不出一个字。
她的眼睛却死死盯著走廊那头。
盯著顾子寒揽在肩里的温文寧。
盯著温文寧高高隆起的,圆润饱满的肚子。
那双眼睛里翻涌的,已经不是恨了。
是一种近乎疯魔的绝望与嫉妒。
温文寧感受到了那道目光,抬眼看了过去。
两人的视线在走廊的白光里撞在一起,停了一瞬。
温文寧的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她收回目光,轻轻拉了一下顾子寒的袖口。
“走吧。”
顾子寒揽住她的肩,两人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
他走了两步,脚步顿了一下。
弯下腰,一手托起温文寧的腿弯,一手揽住她的后背,將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温文寧搂著他的脖子。
她確实累了!
顾子寒的脚步沉稳有力,一步一步朝著出口走去,走出了消毒水味道瀰漫的走廊,走进了午后的阳光里。
身后的嚎哭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直到再也听不见!
……
从医院楼道里走出来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带著海域边防特有的咸腥和冷意。
顾子寒一手托著温文寧的腿弯,一手护著她的后背,军大衣的衣摆隨著步伐一晃一晃的。
墨绿色厚实呢料在路灯下泛著冷硬的光泽。
衣襟大敞著,里头裹著一个穿鹅黄棉袄的女人。
温文寧搂著他的脖子,侧脸贴在他胸膛上,隔著军装布料,能听见那颗心臟跳得又快又沉。
“顾团长。”
“嗯。”
“你把我放下来吧,我已经不累了。”
顾子寒没停步子,低头扫了自家媳妇一眼,下頜绷得稜角分明。
“再抱一会儿。”
温文寧抬起手,指尖碰了碰他的下巴,触到一片扎手的胡茬。
“抱著走了这么久了,胳膊不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