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132.“你为什么……这么熟练?”
离花火大会开始还有40分钟,祭典的街道上已经人满为患。
成海身边这位冒充姐姐的部长小姐微微踮起脚尖,张望著前方的一排小吃摊。
成海看著她,心里翻腾起了某种情绪。
方才因为被她捉弄而冒出来的火气,也不知不觉就消了,不知名的情感有如白雪不断堆积,甚至堆到他的下巴,仿佛它也踮起了脚尖。
“接下来去哪里?汐见同——唔。”
成海话还未说完,微张的嘴唇就被少女的指尖抵住,把他即將要说出口的称呼堵了回去。
汐见的指尖非常纤细。
娇艷欲滴的樱粉色指甲反射出淡淡的光泽,指节分明,最终收归到一只修长细白的手上。
“称呼不对。”
汐见歪著头,一手放在唇边,做著噤声的动作,莞尔翘起嘴角。
“应该叫姐姐才对。”
“想都別想!
”
绝对不能受到祭典气氛的影响,再做一些有违平时底色的行为了!
否则一定会被当作黑歷史,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被这个毒舌少女拼命挖苦。
於是成海决定折衷,不直接称呼她。
“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问罢,汐见用手托起下巴,考虑了片刻后,倏地竖起手指。
“章鱼烧。”
“是喔、章鱼烧啊,味道確实不错——误?!”
成海的笑容顿时僵住。
“章、章鱼烧?!”
“为什么这么惊讶?”
汐见不解地看著他。
“不不,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今天这身打扮和章鱼烧不是很搭,要是酱汁弄到裙子上就麻烦了,冰淇淋什么的会不会好一点呢?”
“成海弟弟有什么不想让我吃章鱼烧的理由吗?”
“没!什么都没有啊!”
还有,別叫我“成海弟弟”。
“既然这样,那就別摆出那么噁心的样子。”
汐见对形跡可疑的成海投以冰冷的眼神。这个姐姐未免太毒舌,多跟妹妹学习一下啊。
“来了祭典,就要尝一些祭典上的小吃啊,我们走吧。”
汐见理所当然地迈开脚步,站在左右摊贩区的分岔路口前。
“成海弟弟刚才勘察了现场对吧?所以说章鱼烧在哪一边?”
“呃,我看看————”
这时候指相反的方向能不能矇混过去呢?说自己记错了,然后“来都来了,就在这边逛逛怎样?”。
很好,听起来很完美,那就————
成海决定好要带汐见走另一边时,突然从稍微有点距离的地方传来了一道很耳熟的女音,似乎念叨著“学生、突发事件、身心疲惫”之类的字眼————
他觉得好像有听到这样的声音,又看到人山人海之中散发出沉鬱气息的一团黑影。
“还是走这边吧。”
成海在脑內权衡之际,手指却已下意识抬起,指往正確的方向。
“嗯。”
汐见轻轻点头,往摊贩区走去的足音带著令人愉悦的旋律。
两人就这么走到摊贩前面,果然又听到了那道洪亮而又具有穿透力的吆喝声。
“欢迎光临!来个章鱼烧怎么样啊,小哥!旁边这位女朋友小姐看起来也很想吃喔~
“”
这位老板大叔的台词连换都不换一下吗?虽说祭典上的客流大概也没什么復购啦。
“女朋友————”
汐见的瞳孔微微摇曳,保持著隱约抬眼观察的目光看向成海。
“呃,你不用在意,这就是那个老板隨口应酬的台词而已,不用较真。”
“是吗————”
“喂!这位小哥,你这么说就不对了。”
老板不满地提高音量。
“我对顾客可都是————咦?”
他用怀疑的眼神打量著成海。
“这个小哥不是刚才那个————?”
老板的视线在成海跟汐见的脸上来回,看得成海心里一阵忐忑。
最后,他以一副瞭然於心的表情沉沉点头。
“————原来如此。”
这大叔一定误解了什么。
他嘴角上翘,眼神闪亮,不准给我擅自兴奋起来!
“哎呀,小哥又来照顾生意了,女朋友小姐也换了身打扮啊。”
汐见微微一愣,旋即眯起眼看向成海,眼神像在说“这是怎么回事?”。
“呃~呃~嗯,这个是————啊!是那个,嘉门达夫的经典曲目!《从鼻子里喝牛奶》!
这首歌发布的时候,大叔应该还正值青春期,所以是看著我们在缅怀青春吧?”
(註:《从鼻子里喝牛奶》,由歌手嘉门达夫演唱的一首描写男女交际修罗场的搞笑歌曲,其中一句歌词为“你的男友换了髮型”。)
成海本来打算故作镇定,但讲完才发现自己讲话的速度变很快,后颈也开始冒出一阵闷热。
“那“又来”是怎么回事?”
汐见继续追问。
“就是刚才踩点的时候,顺便在这里买了章鱼烧啊。”
他在硬著头皮解释的同时,也把视线移到老板身上。
要是这个章鱼烧摊的老板张开他看起来不像会保密的嘴,一股脑地把刚才所见,全都讲出来怎么办?
那样的话,今晚的计划岂不是要中道崩殂了————
老板见成海心神不寧的样子,露出神秘兮兮的笑容。
“安心吧,身为生意人,我对顾客的隱私是绝对保密的。”
他说出了像是杀手公司的老板会说的台词。
是喔,那我就可以安心了————
成海有一瞬间感到安心,却立刻又在下一秒又变得鬱闷。
既然要保密,为何还要说出口?
“保密?”
汐见正如预料地对这句话有所反应,柔软的唇瓣勾勒出危险的弧度。
“成海弟弟做了什么见不得人,需要保密的事情吗?
2
老板,保密到哪里去了!
“?那边的烤乌贼看起来好像很好吃————我去看看——
”
成海自己也知道这样会很不自然,还是尝试强硬改变话题。
他动作僵硬地想要溜之大吉,这时,汐见一把抓住他浴衣的袖子。
果然这种衣服一点也不方便活动。
成海认命地转过头,不知道是否注意到他惴惴不安的表情,汐见嘴角泛起微笑,说道“其实你不用这样做也可以。”
“?”
难道说————
“汐见同学都知道了?!”
“嗯,谁叫成海弟弟的演技这么拙劣~”
真的假的?既然如此,她为什么还要答应自己的邀约?而且还一副从容的样子。
难道她已经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跟风羽子妹妹————啊不,和风羽子同学雨过天晴了吗?
成海感到惊讶的同时,汐见露出一如既往、自信到傲慢的微笑。
“可不要小看我,身为轻小说女主角,我有一双洞悉世事的慧眼,弟弟的一切都瞒不过姐姐的法眼。”
略显冗长的一句自满后,汐见露出宛若名侦探的表情,伸手指向成海。
“你刚才不止是简单踩点而已吧?你是为了在今晚给我营造一个良好的祭典体验,於是特意体验了所有我可能想逛的摊位,是这样没错吧?”
“呃,你误会了。”
我家的姐姐有眼无珠。
“不用因为害羞而说谎,和我这种级別的美少女一起逛祭典,紧张是人之常情。就算你搞砸掉一切,我也顶多只会毒舌三十分钟罢了。”
而且还以“我会搞砸掉一切”为前提。
另外,毒舌三十分钟是什么大发慈悲的条件吗?
要否认也很麻烦,所以成海便保持沉默。
汐见大概会意他的沉默即为默认,声音也不由轻快起来。
“看来是我说中了?”
“嗯————就当成是这样吧,约会前踩点那种感觉————”
不知为何,意外地没成海想像中那么棘手,难道自己其实是应付女生的箇中好手?
只是由於过去一直沦为社畜没日没夜地工作,除了公司的女职员外,就再没有和其他女性正常交往的机会,才让他的才能被埋没?
正当成海稍微有些沾沾自喜之际,汐见轻微的呢喃声传入耳中。
“约会啊————”
“咦?怎么了?”
“托某人的福,我现在对“约会”这个字眼有了很不好的印象。”
汐见投来不满的眼神。
“成海弟弟应该不会在下周一,就立刻宣告要和我一刀两断吧?”
“不会啦。”
成海的视线不经意打量著站在面前的少女,仿佛在看陌生人般看著自己的汐见,的確像这样曾站在自己面前。
“最好是这样。”
汐见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如果再来一次,我可不会轻易就揭过这件事。”
居然不是绝不原谅吗?那岂不是————不行不行,不可以有失礼的想法。
“来,女朋友小姐,你的章鱼烧好了。”
“谢谢,还有————”
“嗯?”
汐见柔软的唇瓣反覆开闔,仿佛欲言又止,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不,没什么。”
“这样啊,请拿好,小心烫。”
老板服务態度满分地將刚做好的章鱼烧递到汐见手中,並在汐见转身之际举起手,仿佛在表达“不赖嘛,小哥加油!”似的替成海打气。
不用做这种多余的事情!当作没看到吧。
“我们走吧,汐见————”
转头一看,汐见嘴角泛起捉弄人的微笑。
“就当是感谢成海弟弟为了我而行动的谢礼””
她用牙籤叉起一枚冒著热气的章鱼烧,放到嘴边轻轻吹凉后,递向成海。
“只吃一个的话,没关係的哦,啊~~”
隨著嘴唇张开,露出莹润而清亮的口腔,她洁白整齐的牙齿和粉嫩的舌头自然进入成海视野。
“投餵就不必了————”
然而不知道是男性本能还是什么,成海就像是看见母鸟伸出鸟喙的雏鸟,回神的时候,已经张开嘴巴。
美乃滋和酱汁的味道在舌尖漾开。
“感谢招待。”
“嗯。
“”
汐见露出微笑,让成海感受到如同考试结束的午后那样的解放感。
他嘆了口气,不假思索地也用牙籤叉起一枚章鱼烧。
“等下,不是说了只能吃一个————?”
汐见惊讶地微微睁大眼眸,看著成海吹凉章鱼烧后,以令她费解的嫻熟动作,递到她的嘴边。
“那就,接下来轮到风————咳咳!啊,不是————”
糟了,因为刚才跟风羽子妹妹逛祭典的时候,也是投餵章鱼烧,下意识就————
“以牙还牙?”
汐见歪著头,摆出一副好强的表情,脸颊却染上淡淡的红晕。
“差不多吧————”
成海挤出僵硬的笑容回答。
汐见一语不发,短暂沉默后,將身体往前倾,轻轻將头髮拨到耳后。
接著张开嘴唇,咬了一小口章鱼烧。
“味道怎么样?”
成海下意识地问。
“马马虎虎。”
“————是吗。”
“嗯。”
汐见不当一回事地说,耳垂上的红晕却出卖了她。
嘛,总之,结果让她开心就好。
“6
“”
对话就像这样中断了。
两人保持没有交谈的情形走了一阵子。
什么都没有塑造,没有顾虑他人的看法,像是把纯粹的自己显露出来一样的时间流动著。
即便两人一声不吭,也感觉不到任何奇异之处的时间令人心情舒適,不禁令人想一辈子都在这里呆下去。
但是,他们不能永远留在这里。
虽然在这呆著也好,但难得来一次祭典,还是快点决定下一个要去的地方吧。
“要吃苹果糖吗?”
成海问。
“嗯————”
问罢,汐见將手放在额头,进入了思考时间。
其实她知道苹果糖这种东西的名字,却没有吃过。
汐见被问到要什么种类,也不知道原来还有分,乾脆表示隨便哪一种都可以。
“那就最经典的种类————”
成海说到一半突然自我否定。
“不,汐见同学的话应该不一样,应该是柑橘的吧。”
“我和谁不一样吗?”
“啊,没什么,我只是说一般女孩子比较喜欢那种口味。”
成海背过身去,语气平静地回应。
“这样。”
盯著那道背影,汐见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来,只得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接过成海递来的橘子糖。
接下来的一切游乐活动,都仿佛水到渠成。
捞金鱼、打靶射击、钓彩球、椪糖————
汐见第一次发自內心地享受著祭典,哪怕是寻常的小摊和游戏,都有种让人沉浸的魔力。
她觉得一开始出门前的踌躇完全多虑了,果然只要让自己保持平常心来感受这一切就好。
不过,这一切又离不开身边这个男生的努力。
如果不是他,自己一定没法像这样享受祭典。
但是,回味著今天的经歷,又觉得稍微有些不自然。
要说是哪里不自然————
那便是,实在太过完美!
太过————
熟练!
这条街上的每个摊贩点位,他都了如指掌。
“你想捞金鱼?”
“嗯,有点兴趣。”
“要我教你怎么捞吗?”
“————不用了,谢谢。”
“但是你把装水的碗拿在手上,这样很容易让纸网受损喔。”
捞金鱼的时候,会考虑到她是第一次,而提醒她应该让装满水的碗飘在水面,又应该以怎样的力道和动作,才能在纸网破掉之前捞到金鱼。
在打靶摊位,漂亮地打下她想要的玩偶掛件。
“这把玩具枪动过手脚,打下面的奖品中奖率高一些。”
“是、是吗。”
“那————那里有钓彩球的摊位耶?接下来要不要玩那个?”
限时钓彩球的游戏摊,她因又轻又不可靠的钓线而陷入苦战。
钓鉤无法维持自己想要的方向,即使勾到橡皮圈也立刻鬆脱,没能钓起水球,也是成海利落钓起两人份的水球。
“啊,裙子,小心沾到水,弄湿就不好了。”
“谢谢。”
“没事,那边还有椪糖游戏,去看看?”
“椪糖?”
“那个,该怎么说明?玩的时候会拿到一片用粉末加压製成的易碎糖板,然后用牙籤把上面画的图案挖出来————只要挖出来之后没破掉或是缺角,就可以得到奖品。”
“原来如此。”
汐见露出充满好胜心的表情,换上认真的眼神说道:“如果涉及到挑战,我当然没有输的道理。”
“这股斗志不错,而且现在过去玩时间正好。”
“————现在?那是怎样?”
“嗯,因为之前的时候日头还没完全降下去,空气比较热,所以糖融化得也很快。”
“之前?”
“不,没什么,我们这就来玩吧。”
连该选择怎样的栏糖图案成功率最高,他都一清二楚。
一切都太过完美,太过熟练,让汐见感到不自然。
就好像————在不久前,成海仿佛和某个女生来过一样!
在捞金鱼的充气水池前,看到那个女生因外行的技术而空手而归,於是加倍捞上好几条金鱼哄她欢心。
在钓彩球时,倒计时快要结束时成果依旧为零,直到最后一秒才好不容易钓上水球,又因彩球脱离钓线而溅起水花,打湿衣摆。
两人看著彼此被弄湿的浴衣,不在意地相视一笑。
说不定就连章鱼烧也————否则他为什么明明还在嘴硬,嘴巴却自然而然地张开了?
不!这绝对只是幻想而已。
可为什么?
明明只是幻想的画面,为什么好像真实发生过一样呢?
又为什么,能通过成海的表情、肢体动作,隱隱约约传达给了自己呢?
以及————
因这不自然,汐见生出的些许不自在和不甘心。
出门之前,她还是不可避免地,对这次出游抱有了更多的期待。
她想看到成海更青涩、更难为情、更不知所措的模样。
就像两人第一次约会时,成海和希表现出来的那样。
毕竟彼此都是第一次和异性一起出来逛祭典啊。
她想如轻小说一样,留下更多脸红心跳,宛如初见的夏日记忆。
偏偏他那么游刃有余。
擅自期待,擅自受到背叛—一这种自私的心情率先涌上汐见的心头,让她嚇了一跳。
不对,这全然不像平时冷静自若的自己。
明明像今晚这样就很开心了。
被他以细微入致的態度照顾著—
“谢谢,多亏了你,我今晚玩得很开心。”
自己明明应该那么说的————
可她————
为什么这么————
不甘心呢?
,“,汐见觉得很焦躁。
胃的底部变得像祭典上烤乌贼的铁板一样僵硬,一样火烫。
汐见知道这股心情没道理髮泄在成海身上—明明他已经用他自己的办法,儘可能让自己开心—於是硬是压在心里。
结果反倒更伤害精神的稳定性。
她怀抱著好像隨时都会爆发出来的心情,拼命寻找接下来该说的话。
寻找可以冷静、理性又顺利地要他告诉自己一些她想知道的事情,还能让自己脱离一切尷尬气氛的对话契机。
汐见寻找著这种不可能存在的东西。
“,少女毫无预兆地停下脚步,成海也跟著驻足,低头看向她。
“汐见————同学?”
他犹豫著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就发现汐见有些疲累地闭著双眼,樱粉色的唇瓣心浮气躁。
“呃~怎么突然停下来了?”
“成海弟弟。”
汐见面无表情地抬起头,直勾勾地凝视他。
“事到如今,你还在坚持那个称呼啊。”
成海一边面部抽搐,一边適当地含糊作答。
“怎么了吗?”
“嗯,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咦?是什么?”
心臟的剧烈跳动,仿佛妨碍汐见继续说下去。
但感情的水位上升到极限值,就仿佛刚才钓起彩球的水池,每有一次晃动,就会有水溅出去。
汐见的脑袋越来越单纯,语言能力弱化到有如在小孩子在责备一件事情那般。
她直视著成海,一字一句问道:“你为什么可以————这么熟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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