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124.“天神下初奈果然深不可测”
这莫非就是逆向搭让?!
虽说学园里的高岭之花美少女向男主角搭话是轻小说里的常见套路,但现实又不是恋爱喜剧,因此成海才没那么容易上当。
“怎么?不愿意吗?”
初奈露出楚楚动人的微笑。
“————不,没什么。”
说也奇怪,成海竟然乖乖地点头了。
不,一点也不奇怪。
少女那双翡翠色的眼眸里闪烁著伶俐的光,如果在这里拒绝她,一定不会发生好事持续不断的警告如电车般动摇著成海。
初奈嫣然一笑,仿佛很满意成海的顺从。她藏在笑容背后的刻薄,让成海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嗯,那,跟我来吧~”
细雨持续敲打著透明伞面。
成海跟著初奈经过一条从没走过的小路,来到学校西北面的一条小道,越走越幽静。
这里有茶室吗?
成海才刚这么想,立刻看见掛在店家门口的低调红豆色布帘。
这间店装潢高雅,不像高中生会在回家途中去的地方,但初奈不以为意地走进布帘,拉开拉门,並且转头对犹豫的成海招手。
“好啦,站在店门口会给人家造成困扰的,进来吧。”
成海还没来得及看清用优雅的字体写在布帘一角上的店名,就被初奈带进里面。
店內没看到柜檯,所有座位都是包厢,当然全都铺了榻榻米,瀰漫著榻榻米特有的藺草味和茶香,感觉很有深度。
这说不定是成海第一次,但绝对不是唯一一次进入这么高级的地方。
初奈径直走向店內深处的一处包厢,看来她早有预订,不过以她的家世,也可能是她的专属位置说不定。
“別紧张,成海学弟,坐吧。”
初奈拉平制服裙摆,礼仪端正地跪坐,不愧是贵族出身,一举一动都温文嫻雅。
一个身穿围裙的女侍立刻上前伺候,初奈点了玉露茶,接著问成海:“成海学弟要喝什么?”
“怎么了?”
初奈稍微疑惑地歪著头。
“没有,我没想到会长说喝茶真的是喝茶。呃,那我点深蒸煎茶好了。”
成海隨便点了菜单最上方的茶。
初奈闻言,苦涩地略微勾起唇角:“虽然我早有请客的打算,但成海学弟真的很不客气。”
“咦?”
听她这么一说,成海再看看菜单,不由得大吃一惊。
这茶叶难不成是金箔做的吗?价格比普通的烤肉自助还要贵。
“那就————”
成海忍痛拿出钱包,但初奈制止了他。
““
“没关係,我还是会请你的,毕竟是我找你来,要是让成海学弟出钱就不好了。”
“哦,那就多谢会长招待了。”
成海猜得到初奈为何邀自己,但她一直沉默不语,成海很不舒服地一再拿起冷开水喝,初奈也平心静气地等待著。
不久后,他们点的玉露茶、深蒸煎茶和各自的茶点整齐地摆在桌上。
“尝尝看吧,成海学弟,这家茶室的手艺可是正宗的有乐流嫡传。”
“有乐流————”
成海对这个词做出反应。
“织田有乐斋?”
初奈轻轻点头。
“这座茶室是织田家名下的店,因为离学校近,我时常会来这里消遣。”
“不愧是名古屋,又是织田家又是德川家。”
(註:这两个家族分別在战国时代和江户时代,统治包括名古屋在內的爱知县部分领土。)
有乐流是岛国知名的茶道流派之一,其创始人是织田信长的弟弟织田长益。
其曾作为武將,先后在战国三杰“织田信长”“丰臣秀吉”“德川家康”手下效力,晚年出家为僧,號有乐斋,潜心钻研茶道。
“都是靠著祖上余荫混日子罢了,充其量在名古屋和爱知县有些名头,若论財富和影响力,加起来也比不过丰田集团。”
初奈啜饮一口玉露茶,茶水濡湿了粉红色的唇瓣,闪烁著蛊惑的光泽。
之前成海就发现了。
不论是在体育馆的偶遇,还是县预选赛那天在爱知县立体育馆,这位天神下家的大小姐,似乎对这延续了三百年的门楣感到不屑一顾。
真是的,难不成天底下所有大小姐都这么身在福中不知福,想要逃离原生家庭吗?成海实在想和她们换一换。
————开玩笑的。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最起码的道理成海还是懂的。
“不喝吗?”
初奈的视线落到茶杯里,嘴角隱约扬起。
“会长这么急切地要我喝茶,让人有种茶里加了怪东西的感觉。”
“从某个角度来讲,也可以这样说。”
初奈语带揶揄地说道:“只要成海学弟喝下这杯茶,接下来就会甘受我驱使,从此彻底沦为我的傀儡了。”
“请別说这么恐怖的话。”
“没关係,请放心喝吧,茶里没有加鼻涕哦。”
她调侃似地说了一个有点古早且並不好笑的笑话,露出成熟的微笑。
话说回来,她的年纪明明只大自己一岁,却用大姐姐般的眼神看著他,害成海目光游移。
视线每飘动一次,耀眼的亮丽银髮、水汪汪的绿眸、锁骨的线条、將头髮勾到耳后的指尖、扬起的嘴角、水嫩的嘴唇、描绘出柔和曲线的修长睫毛、看起来很柔软的脸颊————
映入眼帘的一切都是那么令人在意。
该说害羞还是难为情呢————总之,他无法直视初奈学姐的脸。
成海表现出一副“误?这家店暖气是不是开太强了?|的態度抬起脸,深深嘆息,然后轻啜一口深蒸煎茶。
入口饱满,口感厚重浓郁,余韵绵长,真是未曾体验的美味————虽然成海很想这样说,事实上却食不知味。
在对方未开诚布公前,成海实在没有品味茶饮的余裕。
“会长,请直接说明吧,你处心积虑————用这个词或许太过分,不过一时也想不到其他合適的词,应该不只是单纯为了找我喝茶吧?”
“处心积虑?为什么成海学弟会这样想?”
初奈倏地歪著头。
“出现在县预赛上激化汐见和观月的关係,包含社团管理的新条例这部分也是,还有故意让伊吹学姐告诉我一里同学的事,好让我目击到她试图招募新部员,说不定连一里同学也————”
“並没有那回事。”
初奈原本一直面带微笑静静听著,唯独到这里,轻描淡写地开口打断他。
“我只是从中推了一把,告诉一里学妹该如何拜託成海学弟帮忙的秘诀罢了,至於一里学妹的心情,我从始至终都没影响过她。”
“拜託我?”
“让被请求的人感觉到被期待,这就是拜託人帮忙的秘诀。”
初奈俏皮地眨了眨单边眼眸。
“另一个秘诀则是:拜託异性,儘可能在没人的地方,同时表现自己的脆弱。”
“后一个对一里同学来说算是被动技能了。”
成海嘆息一声。毕竟一里同学既恐惧陌生人,而且每时每刻都很脆弱。
“还是说回正事吧。会长。”
“好,那么我就直入正题了。”
初奈直视著他,开了口:“我希望成海学弟可以让爱瑠和风羽子和好。”
“会长不觉得这种行为自相矛盾吗?明明就是你才让她们的关係变僵。”
“让她们关係变僵的並不是我,而是她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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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奈平静地说:“我那天之所以那样做,是因为我觉得这是必要的。”
“觉得“必要”就去妄加干涉,这种行为既霸道又傲慢啊。”
初奈听了,好整以暇地微微一笑。
“成海学弟误会了,我从来不会过於干涉对方的意愿,但是,我也不会袖手旁观,允许他人真实的想法被扭曲,这点就和成海学弟一样呢。”
成海愣了一下。
“我?”
“没错,成海学弟就是这样的人吧?”
初奈的口吻很冷静。
“关於刀部的两位学姐,按照成海学弟的原则,本来没打算掺和人际关係间的麻烦事,但你无法允许她们的真实想法被误解,所以才愿意伸出援手,我说的没错吧?”
“————所以会长是想说,汐见同学其实很想和观月同学和好吗?”
成海若无其事地忽视这番话,將话题重新拉回到汐见和风羽子身上。
初奈並未继续追究,而是顺著他的话点点头说下去:“嗯,这件事情其实很简单,只是因为一个无足轻重的不愉快变量,才让两人產生芥蒂。我想爱瑠绝对很珍视和风羽子的友情。”
“会长很了解汐见同学的心情啊。”
“没错,我可以说,我是这世界上最了解爱瑠心情的人了哦~”
初奈伸手往自己一指,开玩笑地说道。
“比汐见同学的家人还了解吗?”
“比爱瑠的家人还了解。”
初奈不假思索地回答。
“爱瑠的母亲很强势,是位连我见了都感觉恐怖的女强人,私底下还有人叫她“女帝”来著,总之就是很可怕。”
初奈双手虚握成爪,摆出恐嚇的姿態。
但配合她那张美艷不可方物的脸蛋,给人的感觉反而像是在炫耀可爱。
“女帝————”
成海只在漫画和塔罗牌上才能看到这个词。
“嗯,因为她是汐见家说一不二的实际掌权人,追求完美,绝不妥协,还会要求底下的人遵守她的正义和准则,所以就有了“女帝”的外號,就连我那性格窝囊的父亲一见到她气势都会变弱,不过————”
初奈说到这里,觉得好笑似地勾起唇角。
“偏偏是自己的小女儿,最不顺自己的心意,而且频频跟她作对,毫不妥协,不觉得很有趣吗?”
“我並不觉得很有趣。”
成海拿竹籤插起一块红色的羊羹放进嘴里,味道好甜腻。
喝一口深蒸煎茶后,甜味顿时消除一空。
不过,从初奈的描述来看,这对母女其实很像。
“说起来,掌控欲那么强的母亲,居然允许女儿自己一个人出去住吗?”
“当然没那么轻鬆,爱瑠她也是为此抗爭了好一阵子,才在升入高校后得到允许的。”
初奈轻轻啜饮玉露茶。
“为了保证安全,住的公寓是天神下家的產业,以房租和生活费全部都由自己解决为条件,几乎等同於离家出走一般,离开了汐见家。”
真是有魄力。
“当然,她的爷爷也会因为心疼孙女偶尔寄钱,但以爱瑠的性子,不到万不得已,想必都会逞强不用。”
隔代亲吗?这点成海也可以理解,天底下的爷爷奶奶总是很宠孙辈。
“至於汐见家的长女,和爱瑠年龄相差很大,不是说三岁就有一个代沟吗?年龄相差太大的姐妹很难说亲密无间吧?所以反倒是年龄相仿的我,更有姐姐的感觉哦~”
“可会长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和汐见同学关係融洽的样子。”
初奈嘴角泛起有些复杂的微笑。
“这就又涉及到另一桩往事了,成海学弟想听的话,我隨时可以说给你听。”
“不,我的cpu处理信息是有限的。”
成海立刻拒绝。
“还是只聊聊现在的事情就好。”
出身名门千金,强势的长辈,叛逆的女儿,离家出走。
这些元素堆砌起来,简直是轻小说定番。
这么说来,汐见她说不定也是因为这一点,才会觉得自己与轻小说女主角一样共命运。
“因此,爱瑠希望逃离家族的影响,自然也很討厌因为家长建立起来的关係,因为她认为那並不属於自己,隨时都可能瓦解。”
初奈的脸上一瞬间掠过称得上是慈爱的表情。
就成海跟她几次见面留下的印象而言,她腹黑、高高在上、隨心所欲、旁若无人,因此这副表情跟她的个性实在太不相符。
“但是,我认为这次她实在想的太复杂,明明只是很简单的事情,只是由於她一开始就搞错方向,才会走到错误的结果。毕竟,在我看来,风羽子虽然有私心,但她是个好孩子。”
“观月同学的————私心?”
初奈唇角贴著高深莫测的笑容,扶著茶杯说:“所以,我希望成海学弟能帮忙开导两人,让她们重归於好。”
说完后,她维持著跪坐的姿势,朝成海深深鞠躬。
成海盯著她,有如看著一旦打破就会毁掉人生的昂贵美术品,又一次开口问出那个问题。
“为什么是我?”
“因为,只有成海学弟才能做到。”
得到的答案和课间时一里同学说的一样。
各种想法在成海的脑海中打转,只有自己做得到不是別人,而是自己—也就是说,自己很特別,而她如今在恳求他,她对自己抱有期待。
但是,真的是这样吗?
认为自己特別,说不定是一切事情的恶缘。然后一定会变得像那时一样。
成海无法回答,默默啜饮剩下的半杯茶。
初奈起先很有耐心地等著,后来突然缓和了表情。
“唉,成海学弟又在顾虑无聊的事情了。”
她用指尖轻抚杯缘。
“会长是在说什么?”
“不希望愧对他人,不希望自己无形中利用他人,不希望自己自大地去插手他人的事,不希望自己利用外在形势获得不属於自己的好感————成海学弟不觉得整天想著这些事的人很无聊吗?”
初奈双手捧起茶杯,无奈地嘆一口气。
“虽说这是很正確的准则啦~但光是抱著正確,是无法在这个世界上顺利生存下去的。”
她的语调转趋轻柔,其中似乎夹杂温柔与怜悯。
这句话想必是说给自己,以及不在此处的某个人听。
下一秒,她突然露出微笑。
初奈用她不显一丝刻薄,又无懈可击的美貌朝成海投以微笑。
“再说,就算失败了,我又没有要成海学弟承担责任————真不乾脆。”
成海默认,紧接著便听初奈继续说下去:“————能请你,帮帮她们吗?”
初奈用透露出祈求的视线凝视著他,她的眼神让成海倍感压力,突然觉得口好渴。
但杯里已经没有茶了。
於是成海伸手去拿仅剩的冷开水。
流进喉中的冷水,让成海那模糊的感受清晰成形。
成海並非优柔寡断,嗯,其实还是有优柔寡断的一面吧。
但是,他觉得自己只是在用客观的角度评论自己。
他並不是轻小说的男主角,认为自己什么都能做到,並且產生想要干涉他人的人际关係的意愿,其实是一种傲慢。
但初奈一而再、再而三地主张非他不可,不只初奈这样说,一里也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难道他看自己的角度会比他们所有人都客观吗?
一直盯著不明確的东西,也不会冒出明確的解答。
也有些事物,只有当自己的看法变得暖昧不清时,才能清楚看见它的模样。追寻,然后大力踏出脚步。
而且,如果真如初奈所说,那么汐见和风羽子同学就都是这段关係的受害者。
现在如果袖手旁观,鸿沟將永远没有弥平的一天。
成海无法忽视她们的心情。
————那么,试著再一次吧。
成海的思绪渐渐往那方向倾斜,他用力抓住荆棘,拉向自己,却没有感受到被荆棘刺伤的疼痛。
也许,这正是自己本来的心情。
人无法轻易改变自己。
人的底色在固定下的那一刻起,其他的任何东西都是可以流变的,但那根本不叫改变。
成海没办法捨弃现在。这只是以前的他被拉了过来,稍稍探出脸而已。
但他还得花些时间才有办法说出口。
在那之前,初奈什么都没说,一直静静地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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