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山连绵。荒草没过膝盖。
一座巨大的射电望远镜金属锅盖斜斜地倾覆在山顶。钢架结构布满暗红色的铁锈,藤蔓沿著支撑柱向上攀爬。
废弃的控制室穹顶破了一个大洞。下午惨白的光线穿过灰尘,打在布满蛛网的操作台上。
柳飞穿著风衣,站在操作台前。他在这里等了三个小时,但没有任何不耐烦。他的目光死盯著那架生锈的射电望远镜,周身散发著极度严肃的朝圣感。
皮鞋踩断枯枝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路远双手插在衝锋衣的口袋里,慢吞吞地走进来。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左右打量了一下这破败的环境,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这地方连个能坐的乾净椅子都没有。
“路远?”柳飞转过身,锐利的目光上下打量著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顶流明星。
“老沈说你需要確认一下调性。”路远靠在一根还算乾净的承重柱上,语气散漫。
“那五百字的设定確实精妙,但那只是討巧。”柳飞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弃控制室里迴荡。
柳飞突然提高音量,拋出了他真正用来称量路远斤两的试金石。
“费米悖论。”柳飞盯著路远,“可观测宇宙有一千亿个星系。只要有哪怕一个文明比我们早进化一百万年,他们的痕跡就应该布满星空。但现实是,宇宙死寂一片。为什么?”
柳飞往前逼近一步,截断了路远的退路:“別拿『黑暗森林』那套互相猎杀的社会学法则糊弄我。社会学是碳基猴子抢夺资源的丛林游戏法则,拿来套用掌握星系级能量的高维文明,太狭隘,太擬人,不够高级!我要听听你的星空里,宇宙为什么是一座空壳?”
风穿过破损的穹顶。空气中瀰漫著铁锈的味道。
路远听完这个问题,並没有去构思什么深奥的剧情。
来之前,他为了省事,直接花了百万积分,从系统商城里兑换了一份名为《维度坍缩与全息宇宙真理》的高维物理学设定大纲,强制加载到了脑子里。
路远站直身体,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尘,语气毫无波澜。
“柳老,你之所以困惑,是因为你始终把文明看作是『生存者』,把宇宙看作是『猎场』。你还是在用碳基生物的狭隘视角,去擬人化宇宙规律。”
柳飞眉头紧缩:“什么意思?”
“宇宙的本质不是生存竞爭,是信息熵。”路远抬起手,指了指头顶破洞外灰白色的天空,“如果我说,我们看到的星空,那些绚丽的星云、远在几百光年外的恆星群,甚至所谓的引力波,全都是假的呢?”
柳飞的瞳孔猛地一缩:“宇宙全息投影假说?这在物理界早就被证偽了!太老套了!”
“不,不是投影。是尸体。或者说,是降维的残渣。”路远的声音冷酷得像是一把切开物理学大厦的手术刀。
“在我的剧本架构里。高维文明根本不在乎三维文明是否会威胁他们。他们面临的终极敌人,是『热寂』。宇宙的熵增不可逆,能量迟早会耗尽。”
路远向前迈出一步,逼视著这位科幻泰斗。
“为了阻止宇宙热寂,高维文明选择了一种极端的自救方式——主动篡改宇宙的物理常数。他们將整个宇宙的维度,从十一维,一层一层地强制降格,剥离、压缩。以此来降低能量消耗。”
路远每说出一个字,废弃天文台里的温度仿佛就下降了一度。
“光速为什么是30万公里每秒?因为宇宙被限速了。引力为什么这么微弱?因为那是从更高维度漏下来的残余。”
“你所谓的死寂宇宙,其实是一座正在坍塌的维度废墟。那些你以为发光的恆星,其实是被压碎的高维物理法则在三维空间散发出的『余热』。”
柳飞后退了一步。他的呼吸开始急促。他听懂了路远话里那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这不是丛林社会学。这是纯粹的、无情的、让人绝望的物理学推演。
路远並没有停下,他给出了最终的绝杀。
“既然宇宙都在被压缩成一幅死气沉沉的废旧油画,那外星人去哪了?”路远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顾老,当你把一幅三维立体的画作,用液压机死死压扁成一张二维废纸的时候,你会去在意纸张表面上,那些由油墨分子隨机组合產生的、极其短暂的霉斑吗?”
轰!
“霉斑……”柳飞嘴唇发颤,双手死死抠住生锈的操作台边缘。
“没错。地球文明,就是宇宙这幅巨画在降维跌落的挤压过程中,处於引力真空死角里偶然诞生的一块真菌。我们不仅不是什么天选之子,我们甚至连猎物都不配当。我们只是宇宙维度崩塌时,残留下来的物理废渣。”
“没有外星人来联繫我们。因为没有一个拿著液压机的高维工程师,会去和液压机底下的霉斑交流。”
控制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柳飞腿一软,直接跌坐在满是灰尘的控制台边缘。大口大口地喘息著,浑浊的双眼里不再是刻薄和傲慢,而是透出一种窥见真理后的狂热。
“柳老。剧本大纲回头老沈会发给你。”路远转身,大步走向门口准备下班,“接不接,看你。”
“我接!”
柳飞猛地站起来,毫不犹豫地大吼出声,声音嘶哑却充满力量。“这本子我接了!”
路远没有回头,只是隨意地挥了挥手,留下一个极其冷傲的背影,消失在天文台外荒芜的山道上。
坐进迈巴赫宽敞的后座。路远按下车窗升降键,把山顶的冷风隔绝在外。
车子刚启动,口袋里的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屏幕上跳动著经纪人王哥的名字。
接通电话,王哥那极度亢奋、因为缺氧而尖锐的嗓音瞬间衝破了听筒。
“老板!路导!爆了!国际大雷爆了!”
路远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揉著耳朵:“慢点说,天塌不下来。”
“是威尼斯!威尼斯国际电影节!”王哥的声音在发抖,甚至带上了哭腔,“电影节主席阿尔贝托刚才亲自给工作室邮箱发了一封长信!《深渊迴响》入围了主竞赛单元!”
王哥深吸了一口气,拋出了真正的核弹:“不仅如此!阿尔贝托主席在信里说,您的导演手法和对人性绝望的剖析震撼了整个欧洲评审会。他邀请您,作为主竞赛单元最年轻的华人评委,参加下个月的开幕式!”
路远手指敲击在真皮座椅的边缘,动作微微一顿。
路远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西方那帮自詡清高的电影名流,那可是一片绿油油的广阔韭菜地。
“去安排护照。威尼斯,我们去转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