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传媒作为做局者的身份浮出水面。这个核心信息彻底改变了这次尽职调查的性质。
沈渊回到观止工作室为他准备的办公室。这间办公室没有任何多余的绿植或装饰画，透著一股极简的冷硬风格。
他一把扯下脖子上的领带扔在沙发上，解开衬衫顶端的两粒扣子。他在办公椅上坐下，深吸了一口气。
这不是单纯的卖家哄抬价格。这是一场由顶级资本主导、蓄谋已久的商业“杀猪盘”。
星空传媒暗中布局，投入大量资金，把大地院线这具空壳包装得光鲜亮丽。
他们耐心地等待，直到路远凭藉《深渊迴响》成为行业新贵、急需自有院线来巩固发行渠道时，精准地拋出这个诱饵。
沈渊打开办公桌上三台並列的高清显示器。手指在机械键盘上飞速敲击，密集的敲击声在安静的办公室內迴荡。
他没有动用任何非法的黑客手段侵入对方系统。在现实的金融战场上，最高端的商业追踪，往往依靠的是对公开披露数据的极致敏锐与逻辑重构。
企查查企业版的高级穿透功能、全国工商信息信用公示系统、各地税务局针对异常申报的公示名录，甚至是裁判文书网上那些数年前不涉及核心机密的民事纠纷记录。
沈渊的大脑进入了高速运转的超频状態。他在成千上万条枯燥、无意义的公开信息中，精准抓取带有特殊资金痕跡的字节。
三块屏幕上，红色的资金流向箭头不断延伸、交匯、嵌套组合。
四个小时后。外面天色已暗。一张多达四层复杂嵌套的关联方交易网，被沈渊完整地绘製在办公室侧面的巨大电子白板上。
最终呈现出的真相，让人心惊肉跳。
星空传媒的狠辣手笔，远比单纯的“买幽灵场拉升票房”要恶劣百倍。
他们不仅在前端业绩上造假，更在后端的隱藏债务上挖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沈渊通过比对地方债权登记数据查出，星空传媒利用其实际控制人的隱秘身份，在过去的一年里，將大地院线旗下最优质的四十家城市中心影城进行了极其隱蔽的操作。
他们用这四十家影城的长期租赁权和昂贵的进口放映设备作为连带担保抵押物。
为了避开大型商业银行的合规审查与央行徵信系统的预警，星空传媒將巨额借款分拆成几十笔单笔不到千万的小额负债。
他们以极高的利息代价，向华南地区多家监管薄弱的地方性村镇银行和地下钱庄，疯狂违规借贷了总计高达七亿元的现金！
最致命的是，这七亿巨额借款，不仅属於严重违规的抵押借贷，更带有极其恐怖的高额隱性利息。
这些资金在帐面上根本没有流入大地院线的官方对公帐户。它们通过错综复杂的皮包公司进行体外循环洗白，直接且悄无声息地流入了星空传媒的腰包。
大地院线提交给观止工作室的財务报表上，显示的资產负债率是极其健康的百分之三十。
但加上这七亿隱秘的高息债务，其实际真实负债率已经突破了百分之二百的破產红线。
这是一枚被星空传媒提前设置好定时引信的金融炸弹。一旦路远完成法人的工商变更手续並注入收购资金，星空传媒便会全身而退。
而这七个亿的天坑债务，以及隨之而来的暴力高利贷催收、地方银行的联合挤兑，將全部合法且强制地由观止工作室全盘承担。
路远这凭藉口碑积攒下的海量现金流和个人名誉，会被瞬间拖入泥潭，直至彻底崩溃。
沈渊站在白板前，盯著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眼神极其冷厉。
资本吃人，向来不吐骨头。当年他们就是想用这种骯脏的体外循环手段进行资產转移，被自己强硬阻止。
如今他们故技重施，企图用更隱蔽的手段把路远当猪宰。
沈渊將白板上的证据拍照存档。他熟练地將电脑里的核心调查底稿全部列印出来，厚达百页的文件被他装订成册。
他拿著这份文件，推门离开办公室，驱车直接前往路远的住处。
……
晚上八点。大平层內灯火通明。
路远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翻看著沈渊递来的那份厚厚的底稿。文件上密密麻麻地標註著隱秘资金流向和高息债务的铁证。
路远快速瀏览完最后一页的数据匯总，合上文件，將其扔在茶几上。
“整整七个亿的高利贷地雷。星空传媒真有魄力。把这口天大的黑锅精准地扣在我的头上，这算盘打得比收音机还响。”路远语气平淡，没有丝毫的慌乱。
沈渊笔直地站在桌前，神色凝重。
“老板，现在证据確凿。我们掌握了主动权。我们隨时可以单方面终止收购谈判。另外，如果把这份包含体外循环资金炼的材料直接递交给经侦部门，星空传媒负责操盘的几个高管绝对进去吃牢饭。大地院线也会隨之崩盘。”沈渊拋出了符合传统金融风控的现实对策。
路远微微摇头。
“终止谈判？报警抓人？”
路远伸手拿过桌上的文件，用手指弹了弹封皮。
“那太便宜他们了。这种动輒上亿规模的资本局，如果我们就这么简单地直接掀桌子，收效太低了。”路远靠在沙发背上，直视前方的电视屏幕。
报警抓几个执行层面的高管，事件最终只会被定性为商业诈骗未遂。吃瓜群眾最多在网络上感嘆一句商业水深险恶，隨后便会拋之脑后。
这点不痛不痒的破事，根本激不起大眾心中多大的情绪波澜。
他要的不是简单的避险，他要的是全网观眾在得知真相后的愤怒，以及意难平积分的彻底暴涨。他要的是星空传媒这个庞然大物在最得意的时候瞬间崩溃瓦解。
“这个烂摊子，我要了。”路远平淡地说出这句话，仿佛只是决定买下街边的一颗白菜。
沈渊猛地抬头，金丝眼镜后的双眼满是不解。在明知是天坑的情况下主动跳进去，这违背了他十几年的金融从业常识。
路远起身走到开放式厨房的冰箱前，拿出一罐冰镇可乐。
“他们既然花了整整三年时间做这个局，我们作为买家，总得当一次配合的好演员。”路远单手拉开易拉罐拉环，气泡声嘶嘶作响。“从明天开始，你不仅不能表现出退缩的意图，还要在谈判桌上表现出对大地院线极度的渴望。你要让他们深刻地觉得，我们观止工作室，就是那个为了补齐发行渠道，不惜一切代价的冤大头。”
“將计就计。”沈渊瞬间明白了路远极其疯狂的意图。
路远喝了一口可乐。“让他们把手里所有的筹码都压到桌面上。等他们以为稳操胜券，把收购价抬到最高点，並把所有置换出来的资金都拿去填补星空传媒其他的亏空时。我们再把这枚定时炸弹，亲手塞回他们自己的嘴里。”
路远看著沈渊的眼睛。“敢不敢陪我玩这把大的？”
沈渊原本极度冷静的心跳开始加速。
这种將自作聪明的猎手视为猎物，进行极致碾压的反杀策略，让沈渊沉寂了整整三年的血液彻底沸腾起来。
“只要老板你兜得住最终的底，我沈渊就敢把这天捅破。”沈渊微微鞠躬，声音低沉且坚决。
次日上午。大地院线总部大楼楼下。
天空放晴。三辆价值不菲的黑色奔驰s级轿车极其囂张地无视保安的阻拦，直接停在正门台阶前。车门统一打开。
十几名西装革履、神色倨傲的法务和商务人员鱼贯而出。
他们手里提著整齐划一的文件箱。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星空传媒的副总裁，赵宏。
赵宏下车后，整理了一下领口那条价值六位数的真丝领带。他抬头看了一眼阳光下大地院线的大楼招牌，嘴角扯出一抹掩饰不住的讥讽笑意。
他们今天是来收网的。赵宏將以第三方竞价者的身份，作为“不速之客”强势介入观止工作室与大地院线的最终收购谈判会。
他要用绝对的资本压迫，逼路远吞下这颗毒丸。
猎物已经入场，杀猪刀已然磨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