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116-灰色
多年以后,面对那份已经签署完毕的离婚协议书,妃英理总会想起那个被蝉鸣和暑气包裹的遥远午后,藤峰有希子站在她面前说的话“嘖...英理这次居然又是满分...”
帝丹高中教学楼一楼,那面巨大的布告栏前,人群熙攘。
刚刚张贴出的学年期末考试成绩单,吸引著走廊里所有过往学生的目光。
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在人群之中响起,语调之中还带著明显不甘与懊恼的咋舌声。
明明声音不大,却一下子就压过了周围的窃窃私语。
而这声音的主人,正是藤峰有希子。
此刻的娇艷少女正双手叉腰,微微噘著嘴,仰头盯著布告栏最顶端,用加粗字体標註的名字,以及后面那一串令人惊嘆,几乎全科满分的成绩。
她穿著帝丹高中改制后的新式水手服。
虽然少女目前还没有日后那种成熟女性的动人韵味,但那种含苞待放的青春与活力却也是別有一番风味。
“真是的...”
藤峰有希子皱著秀气的鼻子,继续对著榜单上那个高悬榜首的名字小声抱怨,语气里的羡慕、不甘和一种好友间的嗔怪,都快满溢而出了。
“明明都是一样的年纪,一起上课,一起偷看时装杂誌,一起会在体育课上吐槽那个地中海还总喜欢喷口水的数学老头...英理这傢伙的脑子到底是什么构造啊?为什么她就能考到这么高分啊!”
藤峰有希子越说越气,甚至抬起手,在空中点了点那个名字,好像这样就能隔著玻璃戳到那个总是云淡风轻的优等生。
“怎么好像隨隨便便就能把这些该死的公式像吃点心一样塞进去,然后考试时再原封不动地吐出来拿满分?不公平!这绝对不公平!”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悦耳,带著一丝淡淡嘲讽的女声,如同冰泉滴落,自藤峰有希子的身后清晰地传来,瞬间穿透了周围的嘈杂:“真是抱歉啊,我这颗在某人看来既碍眼”又好像很灵光”的脑子,大概天生就是用来碾压某些平时不认真复习,脑子里整天只想著下次舞台剧演什么角色的人。”
听到这种熟悉的嘲讽声,藤峰有希子嚇得浑身一激灵,差点就从原地跳起来。
布豪!在背后说人坏话,而且还被正主抓了个现行!
这个行为足以归类为藤峰有希子人生尷尬排行榜的前十。
然而,有希子毕竟是有希子,就算还没成功日后的巨星,此刻临场应变能力早已点满。
她脸上那点小小的不满和鬱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转而换上了一副比窗外盛夏骄阳还要灿烂明媚的完美笑容,甚至可以说这傢伙还带上了些諂媚。
“哎呀呀呀!这不是我们帝丹高中人见人爱、花见花开、才貌双全、智勇过人...的大才女妃英理嘛!”
藤峰有希子扑闪著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嗓音甜蜜蜜的。
她说著,就想要去挽妃英理的胳膊,好似刚才那个对著成绩单咂嘴抱怨的人根本不是她。
“今天天气真好呀,是不是?英理你也来看成绩?哇!又是第一名!全科满分!太厉害了!我就知道!我们家英理宇宙第一最最棒!”
藤峰有希子装出一副“我刚才什么都没说,我正在全心全意崇拜我最好的闺蜜”的夸张模样。
演技之精湛,表情之真挚,足以让戏剧社的指导老师汗顏。
妃英理,未来的律政界女王,此刻还只是一名亭亭玉立的高中少女,却已然初具绝世风华。
她穿著与藤峰有希子同款的帝丹高中水手服,但穿在她身上,却显得格外规整、挺括,一丝不苟。
身姿挺拔得如同一株小白杨,清冷出尘的气质与周遭喧囂燥热的青春氛围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吸引著所有人的目光。
此刻,妃英理微微挑眉,看著藤峰有希子那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夸张表演,镜片后那双冷静睿智的凤眸里,闪过瞭然和无奈的笑意。
显然她早就已经適应了藤峰有希子这种跳脱的性格。
“少来这套。”妃英理轻轻拍开藤峰有希子试图挽上来的手,声音依旧清冷,但语气缓和了不少。
“你的舞台剧台词功底要是能用一半在国文课上,也不至於被国文老师拎到办公室特別辅导”三次。”
“哎呀,那种老古董的课文有什么好背的嘛!就算会了我总不会穿越回江户时代吧?
”
藤峰有希子吐了吐舌头,毫不在意地摆摆手,隨即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忽然又凑近了些。
她几乎要贴到妃英理身上,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温热的气息带著甜甜的果香,拂过妃英理的耳廓:“对了对了,英理,重大消息!我都听说了哦!”
妃英理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弄得有些不自在,略微將身子后仰,推了推鼻樑上那副略显老气的黑框眼镜:“嗯?听说什么?”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能够嗅闻到面前这个青春少女身上,有著一股淡淡的果香还有一丝奶甜。
妃英理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眼藤峰有希子。
这傢伙看起来也没有化妆的样子,而且她本身就不需要任何的妆容去修饰,那这股气味是有希子本身的香味吗?
妃英理突然有些好奇。
以至於心思並没有在藤峰有希子即將说的话题上。
“哈佛大学给你发了邀请函,是不是?”
藤峰有希子的眼睛瞬间亮起,紧紧盯著妃英理的脸,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是真的吗?那个哈佛!美国的哈佛!世界顶级的哈佛!”
妃英理微微一怔,原本飘飞的思绪重新被地心引力所束缚,回归到她的躯壳。
她那双总是平静眼睛里,难得闪过一丝讶异。
妃英理没想到这个消息竟然传得如此之快。
哈佛大学法学院的预录取邀请函,她確实是收到了。
但这件事情,她只跟家中父母和极少数她信任的师长提过。
连...连隔壁那个笨蛋都还没正式告诉。
妃英理又很快恢復了平静,她点了点头:“是。收到了预录取的通知。”
“哇!!!!!!”
藤峰有希子瞬间激动得不能自已,也顾不上维持什么“美少女形象”了,双手直接抓住妃英理的手臂,用力摇晃著。
好似那个即將奔赴大洋彼岸,踏入世界顶尖学府的是她自己。
“真不愧是你啊,我的大才女!我就知道!帝丹高中这座小庙怎么可能困得住你这尊註定要名扬四海的大佛!”
“那可是哈佛!哈佛耶!全世界多少精英做梦都不敢想的殿堂!你准备什么时候去?
下学期?还是等毕业典礼一结束就直接打飞的过去?”
“天啊天啊,以后我是不是可以跟所有人吹牛,说我最最最要好的朋友,我藤峰有希子的死党,可是被哈佛提前录取的大才女啊?这可真是太有面子了!”
藤峰有希子兴奋的声音不自觉拔高,再次吸引了周围不少同学的侧目。
羡慕、惊嘆、探究、甚至是嫉妒的目光。
全都纷至沓来地聚焦在依旧平静的妃英理身上。
然而,面对好友毫不掩饰的兴奋与激动,面对周围人形形色色的关注目光。
妃英理的反应却异常平淡,甚至...在那份完美的平静之下还藏著別的情绪。
细心如藤峰有希子,竟隱约察觉到了妃英理身上那股少见的犹豫和迷茫。
妃英理轻轻挣脱了藤峰有希子紧紧抓著自己的手,这个动作比刚才拍开时要更用力一些。
她的目光微微垂下,落在自己擦得一尘不染的鞋尖上。
“这个...”妃英理抿了抿嘴唇,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带著一种迟疑和迷茫,“还不知道。还没...决定。”
“还没决定???!”
藤峰有希子脸上那如同烟花般绚烂绽放的兴奋表情,隨即又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困惑和难以置信。
她皱起了眉头,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著妃英理,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位认识了多年的闺蜜。
藤峰有希子的声音再次拔高了一点,充满了难以置信,“有没有搞错,这可是哈佛的邀请!”
“全世界的精英挤破头都进不去的天堂之门,现在为你敞开了!这还有什么好犹豫的?这种机会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你...”
藤峰有希子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明明准备做决定的是妃英理,而她却在为本该是当事人操心的事而操心。
没过一会,藤峰有希子的话突然顿住了,一个可能性突然如同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
藤峰有希子的表情瞬间变了。
那总是洋溢著甜美笑容的漂亮脸蛋,第一次在妃英理面前变得如此严肃,甚至带上了一种怒其不爭的严厉意味。
她再次凑近,而妃英理又下意识地想要拉远,却被藤峰有希子狠狠地抓住了。
不同於之前妃英理闪避的动作,这次藤峰有希子是完完全全將她抓住。
同时藤峰有希子的声音也没了以往的活泼,用著一种质问的语气,压低了声音:“英理...你该不会...是因为...毛利那个傢伙吧?”
妃英理的身体在听到这个名字后,略微僵硬了一下。
虽然极其短暂,但一直紧紧抓著她的藤峰有希子,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异样的反应。
在得到这个反应后,便是无需再言说的证据。
这让藤峰有希子直接確信了自己的猜测。
以至於她的语气也越发急切,越发不满,甚至带上了难以压抑的怒火:“因为那个整天就知道在足球场上撒欢,头脑简单,四肢发达,除了是你邻居兼青梅竹马之外简直一无是处的毛利小五郎?”
“英理!你清醒一点行不行?!”
藤峰有希子抓住妃英理的手臂,力道不自觉地加重,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痛心。
“为了他,放弃去哈佛深造的机会?值得吗?青梅竹马的情分就这么重要?”
“重要到可以让你亲手摺断自己的翅膀,放弃飞向更广阔天空的可能?放弃你自己的前程和未来?”
“有希子!”
妃英理突然抬起头,眼睛深处闪过被猝然戳中心事的慌乱。
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冒犯而產生的倔强维护。
而她白皙的脸颊因激动而泛起淡淡的红晕,“不要这样说小五郎!他...他没那么差劲。而且,去不去哈佛,是我自己的决定,跟...跟別人无关。”
然而,妃英理那闪烁的眼神,比平时稍显急促的语气,以及脸颊上那抹不自然的红晕,却泄露了比语言更多的信息。
藤峰有希子看著她,看著这个从小到大永远冷静、永远优秀、永远知道自己要什么的好友。
第一次在她眼中看到了如此清晰的迷茫和挣扎。
藤峰有希子深深地嘆了口气,那嘆息沉重得能够承载了全世界的失望。
她看向妃英理的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同时还藏著一种未曾言说的预言英理,你迟早会后悔当初这个决定的!”
回忆的闸门一旦被某个相似的瞬间,某句熟悉的话语悄然撬开,便会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至,瞬间將沉浸在当下温暖与悸动中的妃英理彻底淹没。
妃英理的思绪,又开始不受控制地飘回了那个遥远,带著燥热与迷茫气息的夏天。
她犹记得那年的夏天的蝉鸣声格外刺耳,它们在用尽生命最后的力气嘶喊:操场上的塑胶跑道在经过烈日炙烤后,散发出一种略带刺鼻的塑胶气味,在这其中还混杂著青草被晒蔫的淡淡腥气;还有身上穿著的衬衫制服,被汗水微微浸湿,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种无所適从的闷热躁动...
一切的一切,当初已经被妃英理所尘封的所有细节,在多年后这个截然不同的夜晚,竟变得如此鲜活,如此清晰...
清晰到就如同发生在昨日。
布告栏前,有希子那番尖锐直接,甚至有些残忍的质问,如同一个早已埋下的引信,在此刻被点燃。
轰然炸开了她心底尘封多年,混杂著年少时虚幻的甜蜜与日后无尽苦涩的魔盒。
是的,哈佛。
那封承载著师长无限期许,同窗无尽艷羡,也承载著另一个可能人生的录取通知书。
最终被她亲手压下,锁进了书桌抽屉的最底层,上面渐渐落满时光的尘埃。
至於为什么..
或许真的被藤峰有希子所言中。
是因为毛利小五郎—
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笑容永远带著点傻气,头脑简单直接得让她时常哭笑不得,却又像空气一样充斥著她整个少女时代的青梅竹马。
时过境迁,妃英理已经想不起,当初自己到底是因为毛利小五郎的哪一句挽留,哪一个眼神,或者哪一次看似寻常的陪伴,以至於最终动摇了奔赴大洋彼岸的决心。
这还重要吗?
妃英理在迷濛的思绪中茫然自问。
或许,並不重要了。
或许,就算当初毛利小五郎什么都没有说,什么特別的表示都没有。
仅仅因为那份从小累积的习惯。
那份被周围所有人视为“理所当然”的懵懂情愫。
以及內心深处对未知远方隱隱的怯懦和对熟悉温暖的“不舍”。
就足以让她放弃那触手可及,更为壮阔瑰丽的世界。
她回绝了哈佛的邀请,转而选择了东京大学法学部。
一所同样顶尖,享有盛誉,就在东京,离家更近,离他也更近的学府。
甚至,为了能更“稳妥”、更“万无一失”地考上东大。
妃英理在那一年的升学考试中,以一种近乎变態的严谨和投入,交上了一份全科接近满分,令人所有考官都咋舌的完美答卷。
没有人知道,那份完美到无可挑剔的成绩单背后,是妃英理对自己所存在的另一种人生,沉默决绝的告別。
她將所有的精力,所有的期待,所有对未来的幻想,都孤注一掷地押在了这条她看似更“稳妥”的路上。
然而,命运的齿轮从未因任何人的妥协或牺牲而变得格外温柔。
进入东大没多久,来自课业上的压力尚未完全適应,一个意外却又命中注定的消息,如同晴空霹雳般,骤然降临—
她怀孕了。
新生命的悄然孕育,带来的不是纯粹的喜悦,更多的是猝不及防的慌乱和巨大的现实压力。
隨著肚子一天天不可抑制地隆起,越来越繁重的学业,日益强烈的妊娠反应,以及周围人异样的目光。
这让原本就心高气傲,对自己要求严苛的妃英理不得不向学校申请了暂时休学。
她记得那个春天,东大校园里的樱花正毫无保留地盛放著,緋红粉白的樱花如云如雪,绚烂到近乎哀伤。
年轻的同学们在如茵的绿草地上奔跑、欢笑、热烈地討论著未来,青春独有的自由张扬的气息扑面而来。
而她,却只能穿著宽鬆的衣物,以此掩饰著那日益沉重的肚子。
独自一人穿梭在公寓与医院之间,感受著身体里另一个小生命不安分的悸动,同时也清醒地承受著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
好奇的、怜悯的、不解的、甚至是不赞同的。
那份如影隨形的孤独感,与身体变化带来的陌生与负重感交织在一起。
如同东京梅雨季永远散不去的潮湿阴云,沉沉地笼罩在她原本应该最明媚,最恣意挥洒才华的青春年华。
妃英理开始不可抑制地怀疑,深夜独自躺在冰冷的床上,抚摸著隆起的腹部,一遍遍地问自己—
这份因为“青梅竹马”而產生,几乎未经深思熟虑就全盘接受的羈绊和选择。
这份仓促踏入与预期截然不同的人生阶段。
真的正確吗?
是否,正是“青梅竹马”这个看似温暖美好,充满了童年回忆与安全感的光环。
无形中织成了一张温柔的网,將她牢牢困住。
限制了她看向更远方,探索更多可能的视野与勇气?
成为母亲的过程,是期待与痛苦的,又是甜蜜与焦虑的,还是一场漫长且孤独的旅程。
身体前所未有的不適与变化,精神的巨大压力,对模糊未来的深深忐忑。
几乎要將那个曾经冷静理智,无所不能的妃英理压垮。
而毛利小五郎,那个理应成为她最坚实支柱,与她共同面对风雨的人,却常常显得手足无措。
甚至因为自身也还是个半大孩子,对未来充满迷茫和年轻气盛带来的烦躁,有时非但不能给予有效的安慰和支持。
反而会將他自己的不安和压力,化作不经意的抱怨或沉默,带到已经疲惫不堪的她面前。
无数个被孕吐折磨或小腿抽痛惊醒的深夜,妃英理睁著眼,望著漆黑的天花板,她的手轻轻抚摸著腹中胎动的位置。
心中涌起的是对这个未知小生命最本能的柔软母爱。
但紧隨其后的,却是更深更沉的不安,以及自我怀疑和孤立无援的冰冷一关於这段因衝动和习惯而缔结的感情,关於这个仓促组建的小家庭,关於她为此放弃的另一种闪闪发光的未来...
所有的忐忑、恐惧、自我质疑,以及无法与枕边人言说的孤独。
妃英理都只能独自吞咽,默默承受,將它们嚼碎了,和著泪水咽进肚子里,再努力挤出一个“我很好”的微笑。
女儿小兰的出生,像一道划破厚重阴霾的炽烈阳光。
那个小小软软,散发著奶香的生命,用她纯净得不染尘埃的眼眸,无意识的抓握,和全然依赖的啼哭。
瞬间以一种霸道却温柔的方式,填满了妃英理心中因迷茫和失望而產生的大片空洞。
看著怀中皱巴巴,却在妃英理眼中无比完美珍贵的女儿。
她好似在无尽黑暗中看到了新的灯塔。
是的,只要有了这个孩子,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一切都可以被赋予新的意义,一切都可以朝著好的方向努力。
母爱给予了妃英理前所未有,近乎蛮横的力量。
让她暂时將曾经的遗憾,对选择的怀疑和对未来的忧虑,都强行压到了心底最深的角落。
妃英理抱著女儿,心中涌起熊熊的决心她要给这个孩子最好的,她也要重新捡起自己的人生,为了女儿,也为了自己。
於是,当女儿刚满周岁不久,当毛利小五郎挠著头,有些犹豫但又带著憧憬地对她说“英理,我想去考警察”时。
妃英理几乎是没有丝毫犹豫地表示了支持。
她甚至感到一丝欣慰。
妃英理在毛利小五郎的眼中,看到了一种许久未见,属於男人的认真和决心。
她以为,这或许是他们这个小小家庭终於要走向正轨的开端。
虽然在当时的经济环境下,大部分霓虹人都选择开公司,当大老板,此刻选择当警察,这么一种无异於是急流勇退的选择,是一种极为不妥当的选项。
毕竟公务员一眼就能望得到头的人生,对於当时完全沉溺於泡沫鼓胀时期的霓虹人而言。
完完全全是一种笨蛋才会有的想法。
不过在妃英理看来,这是一份有意义的职业。
她为毛利小五郎的这个决定感到振奋,看到了阴霾中透出的又一缕光。
接下来的日子,是妃英理人生中最为忙碌疲惫,却也最为坚韧的一段时光。
她需要一边照顾著嗷嗷待哺,时刻离不开人的幼女,忍受著睡眠严重不足的昏沉和育儿过程中无穷无尽的琐碎艰辛。
一边又需要重新拾起东大法学的厚重课本与砖头般的案例汇编。
在餵奶的间隙,在孩子终於熟睡的深夜,就著檯灯昏黄的光,咬著牙,一点一点地啃读那些艰深晦涩的法律条文,错综复杂的案例判例。
同时,她还要挤出所剩无几的时间和精力,帮助对书本知识近乎“过敏”,看到稍复杂的题目就头疼欲裂的毛利小五郎,从头开始复习警察考试的內容。
从最基础的数学运算、国语语法,再到繁杂的法律常识、枯燥的时事政治..
妃英理几乎是手把手地教,將复杂的知识点拆解成最易懂的语言,一遍遍不厌其烦地讲解。
为毛利小五郎整理重点笔记,划出必考范围,搜集模擬试题,监督他背诵,陪他一起模擬面试...
那段时间,妃英理像个被上紧了发条的陀螺,在母亲、学生、“家庭教师”三个角色之间疯狂连轴转。
身体和精神都承受著巨大的压力,眼下的青黑从未真正消退过,原本就纤细的身形更加清瘦。
但每当看到小兰朝她绽开甜甜的笑容,每当想到毛利小五郎或许能因此找到一份安身立命,也能让家庭更有安全感的职业。
妃英理便觉得,此刻所有的辛苦都是值得的,此刻所有的付出都有了明確的意义。
生活似乎在缓慢艰难地移动,但確实地向著好的方向挪动,哪怕每一步都需用尽全力。
终於,警察考试的录取通知书,寄到了他们的公寓。
妃英理怀著混杂了激动期待,以及长久压力即將释放的轻鬆心情,亲手拆开了那封薄薄的信封。
然而,她的目光在纸上只停留了一瞬,脸上的笑容便如同遇到寒流的春花,骤然凝固,隨即血色一点一点地从她白皙的脸颊上褪去。
她握著通知书边缘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不是她预想中,甚至默默期盼过的职业组录用通知。
甚至,也不是次一等的准职业组..
纸上清清楚楚印著的,是最基层的“非职业组”录用资格。
霓虹警察的晋升体系等级森严,涇渭分明。
“职业组”是通过国家公务员一类考试,的精英中的精英,堪称天之骄子,起点便是警部补,是未来警界高官的预备役,前途不可限量。
“准职业组”次之,但也属于于部候补,晋升速度远非普通巡查可比。
而“非职业组”..
意味著从最底层的巡查做起,晋升之路漫长艰难,並且天花板极低。
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可能都在巡查部长甚至警部补的级別上打转。
毛利小五郎是米花大学毕业生,学歷完全有资格报考竞爭激烈的职业组或准职业组。
妃英理不是没想过他可能考不上难度极高的职业组,那毕竟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但她一直以为,以毛利小五郎的学歷基础,加上自己这近乎呕心沥血的针对性辅导和督促,至少拿下一个“准职业组”的资格,应该是十拿九稳的事情。
妃英理从未想过,也不愿去想,毛利小五郎最终只拿到了一个“非职业组”的入门券。
那一刻,妃英理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站立不稳。
她伸手扶住旁边的木桌,却丝毫无法缓解心底骤然涌上的寒凉。
在日復一日的生活中,她拖著產后未曾恢復完全的身体,紧接著又被繁重课业和育儿双重压力继续消耗著。
在孩子的哭闹、学业的压力、以及对丈夫前程那份沉重的期许中咬牙坚持。
她牺牲了自己宝贵的休息时间,压缩了本可以用来精进自己学业,思考自己未来职业路径的空间。
將自己所剩无几的心力和全部期望,都孤注一掷地倾注在了帮助毛利小五郎通过这场考试之上。
妃英理以为,他们共同的努力,至少能换来一个不算太差,值得欣慰的起点。
为这个家的未来,铺垫一块稍微平整些的基石。
然而,现实以一种近乎讽刺的冷漠。
给了她最响亮,也最沉重的一记耳光。
妃英理怔怔地看著手中那份轻飘飘到几乎没什么重量的通知书。
却又觉得它重如千钧,压得她手腕发沉,心臟抽痛。
她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深刻地感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甚至朝著四肢百骸蔓延的疲惫和无力。
那不是激烈的愤怒,也不是尖锐的失望,而是一种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所有热情、所有期待,冰冷麻木的累。
她原本一直紧绷到极致的弦,终於断了,却连回声都懒得响起。
妃英理又开始怀疑,自己这样拼命,这样压榨自己,意义到底在哪里?
她选择的这条道路,她所坚持的这份感情,她为之放弃了哈佛,牺牲了学业,耗尽了心力的婚姻与家庭。
是否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错误到耗费生命都看不到终点的徒劳?
有时,在给小兰餵完夜奶,哄睡后,妃英理独自坐在寂静的客厅里。
她会打开电视,或翻看过期杂誌。
屏幕上,杂誌彩页里,那个曾经和自己並肩站在帝丹高中布告栏前,嘰嘰喳喳討论未来,抱怨考试,分享心事的藤峰有希子。
已经褪去了全部的青涩,在好莱坞的星光大道上,在巴黎的时装周秀场,在威尼斯的电影节红毯上熠熠生辉。
她成为了全球瞩目的明星,光芒万丈,自由恣意,追隨著自己的梦想与热爱。
她是活得那样肆意、那样精彩、那样..
令人羡慕。
再看看梳妆镜中映出的自己,不过二十出头,眼角却不知何时已有了淡淡细纹,眼下是顽固的青黑。
神色间是无法掩饰的深深疲惫,以及还有一种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暮气。
生活被孩子的啼哭、永远洗不完的奶瓶和衣物、枯燥的家务、啃不完的法学典籍、以及一份似乎永远看不到上升希望的丈夫前程,填塞得满满当当,令人窒息。
巨大的落差感,如同冰冷刺骨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
瞬间將她淹没,不留一丝喘息的空间。
妃英理开始用一种真正冷静到,近乎残忍地审视自己与毛利小五郎的关係。
那真的...是爱情吗?
还是仅仅因为“青梅竹马”这四个字所带来的经年累月的习惯。
道义与亲情交织的责任,以及某种被社会环境,被周围人眼光,甚至被自我暗示所牢牢捆绑的“应该”?
因为从小一起长大,所以“应该”在一起。
因为父母乐见其成,所以“应该”缔结婚姻。
因为他是孩子的父亲,所以“应该”支持他、帮助他、维繫这个家庭..
那么多的“应该”,构筑了一个看似合理,稳固的外壳。
却独独少了那份让妃英理灵魂悸动,让她心甘情愿付出一切而不觉委屈,让她在面对更好选择时能毫不犹豫说“不,我只要这个”,源自內心最深处的“想要”。
或许,这从来就不是爱情。
只是一种被漫长时光,被过度熟悉,被沉重责任紧紧包裹,缠绕的..
惯性。
离婚的念头,並非一时衝动的產物。
而是在日復一日的疲惫,积累如山的失望,以及越来越清晰的自我审视中。
如同石缝间的杂草,慢慢地滋生,顽强地壮大。
最终盘根错节,无法忽视。
直到女儿小兰终於长大,出落得亭亭玉立,懂事得让人心疼。
她不再像小时候那样,用哭泣或刻意製造的机会,试图强行弥合父母之间早已冰冷裂开的缝隙。
她终於同意了自己和毛利小五郎彻底分开的决定。
妃英理记得那天,她又一次怀揣著美好愿景的心情,返回了公寓。
心里没有想像中的痛彻心扉,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然而,长期积压的压力和骤然放鬆的精神,让她的身体终於发出了抗议妃英理在公寓的走廊上,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等她再次恢復意识,首先感受到的,不是医院消毒水刺鼻的气味,而是一种...陌生却又令人心安的气息。
抚平了她醒来初时的惶恐。
她躺在一张乾净的沙发上,身上盖著柔软的被子,身上衣著完好,连扣子都没有被解开的跡象。
然后,她撑著有些无力的手臂坐起身,略显茫然地转过头,看到了那个男人一上杉彻。
他带著一种温和的微笑,端坐在另一处的沙发,远处正在散发光亮的东京铁塔,为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四目相对。
妃英理没有感受到小说里描述的那种“一见钟情”的猛烈悸动,心臟没有失控狂跳。
但莫名的,一种久违的“安心”感,如同温煦的春水,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將她整个人轻柔地包裹。
那是一种无需言语,无需解释,仅仅因为他坐在那里,就让人感到“安全、稳妥、可以暂时卸下所有防备”的感受。
然后这个男人端著一杯花草茶走了过来,妃英理犹记得那股茶水的滋味,甘甜,温暖,远比任何一种高档茶叶要来的舒服。
隨后一直妥帖地照顾著她,带著一种超越年龄的可靠感。
於是,从此刻开始,两人的记忆和过往开始不断地向前延伸和交织..
他们的经歷是什么..
是简单却精心熬煮的暖粥、是烤得恰到好处的黄油饼乾、是汤色清亮却味道香醇的青菜肉丝麵、是那杯冰镇过后带来了浓郁的小麦香气的啤酒..,不一样。
什么都不一样了。
他的照顾细致入微,却从不越界,充满尊重。
他的交谈言之有物,幽默风趣,又能恰到好处地理解她的疲惫与沉默。
他沉稳可靠,天塌下来也能从容应对,却又有著细腻的观察力,总能察觉她未说出口的不適或需求。
他真的是那束自己等待已久的光。
如同上杉彻曾隨口念过,妃英理却深深记在心里的那句俳句—
“梅林の奥,何人家か,灯微かに。”
在漫长跋涉,身心俱疲,几乎要被黑暗与寒冷吞没之时,於梅林幽深之处,驀然瞥见的那一星微弱却坚定,温暖又持久的灯火。
不刺眼,不张扬,只是静静地亮在那里。
告诉你,此间有人家..
有暖意,有归处。
妃英理后知后觉地发现,不知从何时起,“上杉彻”这个名字,这个身影,已经悄无声息地侵入了她生活的方方面面,占据了她思绪的角落。
想起他时,她会不自觉地停下手中的笔,或望向窗外,陷入一种柔软复杂的沉思。
见到他时,无论是约好討论案件,还是仅仅是电梯间,超市里的偶遇。
妃英理都会感到一阵清晰的愉悦和安心,连空气都变得清新了些。
无论是收到他这段时间精心製作的便当和早餐。
还是今天在咖啡厅里,那声低沉的“很美”。
心底总会泛起陌生的未知感受。
这是一种让她有些无措却又甘之如飴甜蜜的暖流。
那些与毛利小五郎在一起十几年都未曾清晰体验过的悸动、期待、羞涩。
以及想要变得更好、想要靠近对方的隱秘渴望..
如同被春风唤醒的种子,悄无声息地破开冰冷坚硬的心土,舒展嫩芽,茁壮生长,生命力顽强得让她自己都感到心惊。
以至於变得一副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景象。
妃英理一直喜欢灰色。
以前从未深究过原因,只是潜意识觉得这个顏色冷静、理性、包容万物,適合她,也符合她对世界的认知。
但现在,在这个意乱情迷,灵魂却异常清明的时刻,妃英理似乎骤然明白了。
灰色不像黑色那般沉重绝望,吞噬一切。
却也不像白色那般单调刺目,非此即彼。
它是所有顏色的中间色,是最复杂的过渡,是最温柔的融合。
它是经歷了漫长黑暗后,对光明最初也是最含蓄的期盼与接纳。
是沉淀了所有喧囂浮华后,独有的那份寧静,包容与恆久的温暖。
就像...上杉彻给她的感觉。
他从来不是炽热燃烧,令人无法逼视的火焰。
却也从不是冰冷坚硬,让人难以靠近的寒冰。
他是冬日壁炉里稳定散发出的那种令人眷恋的暖意。
是在风雨飘摇中,那间亮著灯,门扉虚掩,永远为你预留一席之地的屋舍。
在上杉彻身边,她可以自然而然地卸下所有名为“妃律师”的坚硬鎧甲和完美偽装。
可以暂时忘记那些繁琐的案件,激烈的庭审,复杂的当事人关係。
她可以做回那个会感到疲惫,会偶尔迷茫,也会渴望依靠和温度,最为本真的妃英理0
而不是永远无懈可击,永远理性至上,永远必须独当一面的“不败女王”。
思绪如潮水般缓缓退去,感官重新聚焦於当下。
一切的一切,都在清晰无比地提醒著妃英理这不是梦,不是恍惚间的错觉,不是回忆衍生出的虚假慰藉。
她正被上杉彻紧紧拥在怀中,他的手臂坚实有力,他的怀抱温暖可靠。
他...似乎从最初略带惊讶的承受,逐渐转变为更主动,更温柔的引导和回应。
他的吻,细腻珍重。
上杉彻在用这种方式,重新认识,描募他怀中这具美丽躯壳里,那个同样独一无二的灵魂。
所有的迟疑,所有的顾虑,所有过往失败婚姻留下的阴霾与自我保护的尖刺,在这个绵长深刻的吻里。
在这令人眩晕的幸福感与確定感的衝击下,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那么不堪一击。
全都在瞬间被蒸发,被碾碎,被拋到九霄云外。
妃英理感觉自己的心臟,饱满到几乎胀痛,滚烫到快要融化的情感充盈著。
那情感如此汹涌澎湃,几乎要衝破胸腔的束缚,炸裂开来。
將她的理智,她的冷静,她小心翼翼维持了半生的秩序,全都燃烧殆尽。
妃英理氤氳著水汽的双眼,对上了上杉彻近在咫尺的深邃眸子。
臥室昏黄的光线在他眼中投下细碎的光点,如同深夜倒映著星河的湖面,深邃迷人。
妃英理再次凑近,滚烫的唇瓣几乎贴著上杉彻的耳廓,呵气如兰。
將那句在心头盘旋、酝酿、挣扎了无数个日夜。
终於在此刻衝破所有內心桎梏与世俗枷锁的话语,轻轻地送入上杉彻的耳中,也烙印在自己的灵魂之上:“彻...”
这是妃英理第一次,如此亲密、如此自然、如此充满占有欲地唤出上杉彻的名字。
声音不復平日的清冷,带著十足的媚意,以及一种豁出一切的篤定。
“我想...我真的很喜欢你。”
不是“妃学姐”和“上杉学弟”之间那层礼貌而略显距离的身份。
而是“彻”和“英理”。
是拋开了所有社会身份、职业地位、世俗眼光、甚至年龄差距。
最纯粹的两个灵魂个体之间,最本能,最直接的吸引与毫无保留的告白。
话音落下,在这极致静謐到只能听到彼此狂野心跳和交融呼吸的私密空间里。
妃英理能无比清晰地感觉到,那紧紧拥抱著自己的,结实有力的手臂,似乎...收得更紧了些。
那力道带著一种克制的占有,一种无声的回应,一种“我收到了,且绝不放手”的坚定。
然后,妃英理听到耳边传来好似带著电流,直窜心底的轻笑。
那笑声里,没有轻浮,没有调笑,只有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宠溺,和一种毋庸置疑的篤定。
紧接著,上杉彻温热的唇再次贴近妃英理敏感通红的耳廓。
用同样低沉清晰,带著魔力,能直抵灵魂最深处的嗓音,一字一句地,给予了比妃英理方才的“喜欢”更沉重,更炽热,也更毫无保留的回应:“我爱你,英理。”
不是“我也喜欢你”的礼貌回应。
而是更直接,更坚定,更不容置疑,也更承担了无限重量的——
“我爱你。”
这三个字,如同最古老,最有效的咒语。
又像是最甘美,最诱人沉沦的毒药。
瞬间击穿了妃英理所有残存的理智,所有故作坚强的防线,所有对未来的不確定与惶恐。
她感觉自己的大脑变得一片空白,隨即又被一种近乎狂喜,纯粹到极致的浪潮彻底淹没吞噬。
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仿佛都在为这三个字欢欣鼓舞,雀跃沸腾。
同时又酥软酸麻得不像话,再也提不起一丝力气。
她只想更深更深地沉入这个怀抱,沉入这份爱意之中。
在妃英理心中,过往十余年婚姻积攒的阴霾、遗憾、与自我怀疑。
在此刻这具温热躯体紧密的拥抱中,在这份炙热而確凿无疑的爱意浇灌下,似乎都遥远得如同前尘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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