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误入,吕真阳成筑基
陈舟指尖按在一颗水元珠上,眸光沉了下来。
余光扫过,四方雾气正在合拢。
起初还只是寻常瘴雾的模样,可不过数息的功夫后,那雾色便开始发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內里洗过一遍。
本来消散的雨声此刻竟又泛滥起来,里啪啦打在乌篷船上,竟是此方天闕里唯一的声音。
陈舟神色一转,將脸上的轻鬆神色收起,翻手从储物袋中取出青衡子师兄先前交给他的青玉鳞片。
便见其上原本沉寂的纹理,此刻竟泛起了一层浅淡青光。
那光不盛,只沿著鳞片边缘一点一点亮起,像一尾鱼在幽水中翻身时带起的余痕。
陈舟看了一眼,心头便有了数。
“果然,终究还是叫我给碰上了。
只是自从一路入了大泽,前前后后寻了三日有余。
沿途所过阴雨连绵不知看过多少,却始终没有见到半点踪跡。眼下本来已经不大抱什么指望,不曾想这神域残骸竟自己寻上门来。
倒也省事了。
陈舟轻笑一声,袖袍一拂。
三十六颗水元珠飞回身侧,悬在脑后半尺处,结成一圈水光。
此物方才尽数经过天一真水洗炼,成就中品法器,外加这些时日不断以法力浸润,珠身上的幽蓝色泽已比从前清亮许多。其玄光里隱约带著一层琉璃明意,本质虽仍是水属法器,却已与陈舟自身法力生出了几分相合之象。
若待日后【太素元光妙气章】修成,再以此法重新祭炼,或许当真要换一个名字了。
念头一起便散,眼下不是琢磨这般事情的时候。
陈舟將青玉鳞片扣在掌心,以防不测。
旋即丹田中法力一转,水元珠上的光色隨之铺开,化作一层不厚不薄的水幕,护住周身。
雾气已至船前,小舟无声一沉。
陈舟眉头一皱,却没有立刻出手。
而那雾气贴上水幕之后,並未显出杀伐之意,也不曾侵蚀法力,只是將四周景象一点一点遮住。
水面、雨丝、芦苇、远处枯木————
目光所及一切,尽数隱入白雾当中。
连船身轻晃的感觉也渐渐淡去。
陈舟站在舟上,心神收束,灵觉铺开三丈,仍旧不曾察觉到有东西靠近。
可越是如此,越叫他心中警醒。
能在毫无杀意的情形下困人,往往比刀兵加身更难对付。
一炷香后。
雾气忽然散了。
陈舟低头一看,驀然惊神。
不知何时,他脚下的小舟已然不见了。
此刻的他立在一片灰白色的石地上,地面有水痕漫过脚面,冰凉刺骨。周遭不再是大泽水面,而是一方残破的陌生地界。
远处有倒塌的石墙,折断的廊柱,半埋在泥水里的石兽。更远些,隱约可见一座座高低起伏的殿宇残影,被灰雾遮著,只露出破碎轮廓。
天色昏沉,没有日月。
头顶像覆著一层洗不净的灰。
陈舟沉默片刻,低声自语。
“什么时候?”
他方才分明全程提著灵觉,也以水元珠护住了周身。可这处诡异的雾气仍是在他不知不觉间,將他从大泽水面挪到了此地。
也就是这般雾气对他没有丝毫杀心,不然的话若是在过程中出手,自己绝无反抗的可能。
这样一来,所谓顺手解决,便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陈舟心头对青衡子多了些微词。
这位师兄当时说得轻巧,只道是大泽里一处神域残骸,若遇见便顺手清理。可眼下看来,此地纵是残骸,也绝非寻常筑基修士可以隨意料理之物。
难怪东西给得这般爽快。
陈舟低头看向掌中的青玉鳞片。
鳞片上的青光愈亮三分,指向残墟深处所在。
只是事已至此,再想旁的无用。
若当真有退路,方才雾气合拢之时便该能退。眼下既已入局,先探清此地虚实才是正理。
陈舟將鳞片收入袖中,水元珠仍悬在脑后,折柳剑则无声滑入掌下,化作一线极淡的光影,藏匿在袖口之中。
如此这般做完准备,他这才有空抬眸看向四周,发现此地与青孚界域大不相同。
青孚界中的洞府庙观,多循山水之势,讲究藏风纳气,便是魔门邪修的地界,也多有阵法脉络可寻。
然而此处却不同。
残殿高大,石阶宽阔,墙面上雕满人影。
那些人影身躯低伏,双手高举,似在奉献什么东西。每隔一段,便有一道比寻常人高出数倍的身影立在其上,手执器物,俯视眾生。
哪怕残破至此,那股居高临下的意味仍旧留在石纹里。
陈舟看了片刻,收回目光。
“外域神道!”
果然不是仙道治世的气象。
陈舟也放开灵觉,沿著四周寸寸探去。
此地灵机沉浊,水气极重,其间还夹杂著一种难以言说的念头残痕。那东西不似法力,也非魂魄,更像是一种被长久供奉之后留下的香火杂念,堆在墙缝、石阶、水洼之间。
陈舟也没有贸然催动法力施展术法,清扫各地。
初入此地,任何一点多余动作,都可能惊动不该惊动的东西。
他沿著青玉鳞片所指的方向走去。
靴底踩过浅水,声音很轻。
走出不过百余步,前方残墙后忽然传来一点水响。
陈舟骤然一停。
一团淡蓝色水影从残墙后探了出来。
那东西初时只是水流,落地之后便缓慢拉长,化作一道近似人形的身躯。头颅、四肢、胸腹俱全,却没有五官。其背后悬著一圈浅白光轮,光轮黯淡,如將熄的灯盏。
甫一现身,便是朝陈舟扑了上来。
一时间,速度不慢。
陈舟面色微变,露出几分惊奇,脑后水元珠中分出一道玄光。
那玄光落下,正中水影胸口。
淡蓝色人形被压在地上,四肢挣扎,身躯不断散开,又不断聚合,像一滩有意志的水。
陈舟没有急著斩灭。
他立在三丈外,垂眼观察。
灵觉一寸寸渗入其中仔细探查,陈舟的眉头一点点凝了起来。
这东西与他所熟知的一切妖魔之物不同,它的躯壳並非血肉,由此地水灵机凝成,本身不算坚固。真正叫它活动且能够一次次不断聚合的,是藏在水身深处的一点意识残痕。
说是魂魄,又不完整;说是法灵,却也不纯粹,反倒是更像某种被力量约束后残留下来的役属之念。
纵然是身躯毁了,可只要这点念头未灭,便会自发聚来四周水汽,进而再塑躯壳。
“此种怪物颇为难缠,换做常人怕是一时半会很难將其料理。”
陈舟心头暗暗思量,旋而抬指一点,折柳便是从袖中遁出。
剑影薄如柳叶,在半空一折,倏忽落在那水影眉心所在。
同一时间,他脑海中天杀剑籙一转,一缕雷霆杀伐真意便是顺剑锋落下。
微淼电光一动,那淡蓝色人形的挣扎顿时便停住了。
继而伴隨著哗啦一声,散作满地水液。
只是这一次,地上的水液没有再蠕动。
陈舟等了十息,见其確无復生之象,方才伸手召回折柳剑。
“不过,与我而言倒也还在能力范畴之內。”
撇一眼地上之物,他轻道一声。
这东西难缠在於寻常术法伤不到根本,可只要找准那一点固执之念,以天杀剑籙断去其灵,便能了结。
此地纵有凶险,至少眼前这类神仆,还不至於叫他束手无策。
陈舟心中稍定,继续往前探索。
期间又撞上了不少此般怪物,其中又有不少顏色更为深邃且高大的,不过也就是比前者多了几分力气,且能驱使一些寻常水属法术。
但也算不上有多厉害,倒也真算是顺手除之。
又料理了一头穿戴满是异域风情甲冑的生物,陈舟从一处破败神殿中走出来。
只是才走出数十步,忽觉远方气机涌动。
先是一点火光,继而是一道潮声。
青蓝色火焰自远处残墟中升起,火焰之下,竟有碧色水潮翻卷。水火两相纠缠,彼此消磨,却又彼此催长。
陈舟脚步一顿,眉眼凝住。
这般场景————
有人在此地筑基?
而且看这气象,分明不是寻常合煞。
水火相济,火中见水,水中藏焰。
却是一番罕见的异象光景,也不知是谁人在此。
“是先前进入大泽无意闯到此间的修士?亦或是说,此间残存生物————”
陈舟这般的念头才起,便见远处那股气息又是强盛了数分。
青蓝火潮推开残墟上的灰雾,捲起大片腐朽石屑。那些早已风化的残骸被气浪一扫,尽数化作灰粉。
陈舟收起水元珠散在外侧的水幕,只留三干六颗宝珠贴身环绕。
下一刻,他身化一道淡淡天光,离地而去。
神域残墟另一侧。
郑如玉一剑斩碎面前的灰白人影,胸口起伏了两下,脸色比数日前白了不少。
那人影碎成一滩浊水,落在地上之后,仍旧开始蠕动。
她看也不看,抬手补了一道玄光,將其重新打散。
做完这一步,郑如玉才向后退了半步,靠在一截断柱旁,暗自调息。
身后只剩下一男一女两名散修。
数日前跟在她身边的几人,如今又折了两人,仅剩的两人此刻亦是人人带伤。
这处神域残骸宽广得超出想像。
他们一路寻找出路,走过残殿、神廊、祭台、乾涸水渠,始终不曾见到边界。四面灰天压下,方位也难以辨认。偶尔以法术標记过的地方,隔上半日再回去,便会变成另一片残墙断瓦。
更叫人心冷的,是那些杀不尽的怪物。
灰白水影,淡蓝神仆,披甲泥人,残首石像。
无论被轰碎多少次,过上一阵便会重新凝形。
郑如玉一开始尚能护住眾人,可越往后走,遇见的东西越多。她纵是万象山弟子,法力也不是无穷无尽。
昨日夜里,他们误入一处遍布蓝水的倾塌神廊。
眾人刚走到一半,墙上那些跪拜神像便活了过来。水色涌起,化作十余道披甲水影,前后截住去路。
那一战之后,原本还剩下的四名散修,又死了两人。
其中一人,是那女修的道侣。
此刻那女修披头散髮,半边袖子被撕去,左臂上还缠著草草包扎的布条。这时落向郑如玉的眼神里,已不再有先前的敬畏,只余压不住的怨恨。
“郑仙子。”
“你先前不是说你师长或许就在上空看著么?”
郑如玉侧目不言。
那女修往前一步,眼圈发红。
“如今已经过去多少日了?”
“他人呢?”
旁边那名男修脸上也带著疲惫,虽没有女修那般失態,语气却同样沉了许多。
“郑仙子,我等不是要逼你,只是总该有个准话。”
“若当真是有真人在外接应你,眼下也该有所动静了。”
“若没有————”
他话到此处,似也绝望的看了郑如玉一眼,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郑如玉依旧漠然,神情平平。
一片沉默中,女修忽然笑了一声,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哭腔。
“若早些有人来,张郎便不会死。”
“他说过此番从大泽得煞归来之后,便要迎娶我,结为道侣!”
“他说过的————”
她死死盯著郑如玉,像是要將这一切都刻到她身上。
“可眼下,他死了,死无葬身之地!”
郑如玉看著她,心头也没有什么怒意,只觉疲倦。
她可以理解对方的怨。
人在眼下这般绝境里,总要寻一个倾诉的对象。
其他几个同为散修的人报团取暖,而当中唯一一个异类的郑如玉便也成了唯一的选择。
更何况,她也確实说过那句话,不管本心缘由如何。
只是眼下,这个谎言似乎已经要掩饰不下去了。
郑如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上乾涸的血跡。
这几日她出手最多,受伤也最重,可这些话说出来没有意义。
她抬头看向那片灰暗天穹,半晌之后,摇头道:“我也不知。”
女修怔住。
男修脸色也变了。
郑如玉没再多解释。
她不愿再说假话,也没有力气再编一个希望。
这一方残墟太大。
大到让人怀疑並非什么破碎秘境,而是一整片死去的天地。
他们在此间走了数日,找不到边界,寻不到出口。那些怪物又如潮水般一茬接一茬,杀之不尽,灭之不绝。
本来作为底牌的传讯之物也没有发挥应有的效用。
此地像一只沉在水下的旧瓮,將所有声音都闷在里面。
外面听不见,里面的人也出不去。
郑如玉握紧剑柄。
她不甘心。
她还未能筑基,报还恩师,也还未向玄舟道友道一声歉。
那日若不是她轻信苏明微,陈舟不会被吕真阳寻上门。虽说后来陈舟已入玄都,也並未因此吃亏,可错便是错。
这桩事,她始终记在心里。
难道真要葬在这里?她心头生出一丝寒意。
就在此时。
这片寂寥的世界当中,忽然传来一阵高昂至极的笑声。
那笑声极为畅快,响彻残墟,带著压抑许久之后终於得偿所愿的快意。
“哈哈哈!”
“成了,道爷我成了!”
声音落下,远方气浪排开。
一股极为磅礴汹涌的气浪席捲天际,汹涌而来。
残墙震动,石屑纷落。
那些在远处徘徊的蓝色人影被气浪扫过,身躯登时崩碎。就连地面上几处正在蠕动的浊水,也被一层青蓝火光压得不敢聚形。
郑如玉怔了一下。
这声音,这气机,莫名间竟然有分外的熟悉感。
如此想著,她猛地抬头,视线凝聚远处。
便见灰雾之上,一道身影缓缓升起。
那人白袍残破,发冠歪斜,衣上还有血跡,可周身气势却正当盛时。水浪自其脚下涌起,火焰绕身而行,青蓝二色交织在一处,化成一方半虚半实的异象。
水潮託身,火云开路。
其背后那柄火红长剑嗡鸣不止,似也因主人筑基而生出应和。
郑如玉瞳孔一缩,似生出万般疑惑不解以及惊疑难定————
“吕真阳?”
她几乎怀疑自己看错了,吕真阳怎么会在这里?
转念一想,心头又多出几分释然。
是了!
其人先前不告而別,便是为了进入大泽追寻真煞。
却不曾想竟然也坠入这方异域当中,只是其人从哪里得来的真煞?
难倒是这片诡异之地当中?!!
半空之中,吕真阳似也听到了她的声音,豁然朝著郑如玉所在的地方转过头颅。
一双眼眸里神光乍现,穿过不知多远的空间,直直对上那双满是惊奇讶然不可置信的双眸。
剎那间的失神过后,吕真阳仰头復笑,声浪越急。
“哈哈哈,郑如玉。”
“居然是你!”
女修与男修脸色一变,下意识看向郑如玉。
郑如玉没有解释,只是神情凝重了起来。
吕真阳筑基了。
而且看这气象,绝非下乘道基。
虽然此人气息尚有些浮动,显然刚刚成就,根基还未彻底收束,可筑基便是筑基。更何况吕真阳本就是万象山世家嫡系,手中法器、功诀、秘术都不是寻常修士可比。
若在外界,她还有周旋余地。
可眼下她法力损耗过半,身上伤势未愈,身旁还带著两个心气將散的散修。
局势坏到了极处。
吕真阳却似乎全然没有理会她心中所想。
他立在半空,周身水火异象隨其心念翻涌,整个人都透著一股压不住的肆意。
前些时日在磐石渡受的闷气,似乎都在这一刻散尽了。
昭华汰金真煞失了又如何?
那姓陈的入玄都又如何?
他吕真阳终究还是筑基了。
只待离开此间,回返万象山,真传之位稳稳在手。
小小郑如玉?
焉能逃出他的手掌心!
吕真阳低头看向远处郑如玉,眼中笑意更深,空空深处里,一点幽蓝闪过。
“师妹。”
“看来你我还真是有缘。”
脚下水潮一动,青蓝火焰隨之翻涌。
浩浩异象推开灰雾,朝著郑如玉所在之地压来。所过之处,残墙断柱纷纷崩塌,地面积水被火光烧出大片白气。
郑如玉脸色一沉,来者不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