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天外神域,青衡子所託
许无衣的身影消失在云气当中,崖上只余松风一缕。
陈舟在石台上站了片刻,心头却是品出些东西来。
方才问及入泽一事时,许无衣那一瞬间的迟疑他看得分明。毕竟这位道师素来言简意賅,从不拖泥带水,可在说出那般话语前,却是顿了片刻。
而似她这般日日如一,好像永远不会被外物烦忧的修士,此番迟疑所为何事?
陈舟隱约觉得,许道师恐怕是真有事情要交给自己来做。但具体是什么,眼下却不得而知了。
轻笑一下,不再多想。
到时亲自在大泽里寻到她的时候,自然便能知晓。
一日间吸纳了太多东西,脑中诸般道理法门还需时间沉淀。陈舟也不著急回返,便出了那方崖石,沿著云台外围的石径信步而行。
此处虽是洞天之內,可地界著实广阔。
石径蜿蜒穿过几处无人的楼台,行出不远便见前方豁然开朗。
一条大河自高处的云层当中倾泻而下,声势浩大,涛涛而落,砸在下方的河道里激起漫天水雾。河水澄碧,泛著一种寻常水体不会有的清亮光泽。
两岸生著不知名的灵树,枝叶舒展,清新气息隨水雾一同弥散开来。
陈舟走到河岸边的堤上,沿河缓行。
水声在耳畔轰鸣不断,可那轰鸣却並不叫人觉得聒噪,反倒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舒畅之感。
正走著,忽然察觉头顶的云层中似有异动。
陈舟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便见极高处的云层当中,隱隱有一道朦朧的影子在游走。
此物身形修长,蜿蜒盘旋,看不真切面貌,却能瞧出其体量极为庞大。
河水像是受到了那神秘存在的牵引般,水流的走向在那一带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原本有些滯涩的河段在影子掠过后便恢復了畅通。
陈舟正觉惊奇,不知是何方人物在云上做法,便见那上方的云层忽然裂开了一道口子。
继而就有一颗青色的蛇首从云缝里探了出来,一双竖瞳朝下一扫,正好对上了陈舟仰望的目光。
“咦,又碰到师弟你了。”
陈舟一惊,定睛看了几眼这才发现原是熟人。
“青衡师兄。”
方才在云中游走的那道庞大影子,原来便是先前在都讲院外所见的青衡子的本相。
此刻化作一颗从云缝中探出的蛇首,同先前石壁下那条两尺来长的小蛇判若两物,光是那颗脑袋便有几丈方圆。
“师弟你且等一会儿,我马上就完了。”
陈舟还没来得及答话,那蛇首便已缩回了云中。
紧跟著,上方的河水骤然加速,轰鸣声大了几分。
陈舟立在堤上仰头望去,只见云层中那道庞大的影子盘旋得快了许多,水流隨之翻涌奔腾,奔流的速度也顿时又急了几分。
溅射出来的水雾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沾在陈舟的衣袍和面上。
本想抬手挡去,可就在先前些许细碎的水雾落在身上时,他只觉灵觉中那份因连日来听课修行而积攒的些许疲倦,竟也莫名消散些许,就连神思都清明了不少。
心道这河水怕是不凡,索性便也不再去遮挡,任由这水雾浸润自家。
过了约莫有一刻钟的时间,上方的动静方才彻底平歇下来。
河水恢復了先前那种沉稳的流速,云层也合拢如初。
一道青光自云中落下,在陈舟面前化作一条两尺来长的小蛇,落在河堤的石栏上盘好。
“总算是弄完了。”
青衡子晃了晃身躯,隨性的语气里带著几分抱怨。
“都怪都务院那帮人平日里一个赛一个的懒散,到了用人的时候便想起贫道来了。好歹也知道找个擅水法的来,非说贫道这般蛇属出身,天生近龙,最是合適做这等疏通天河的活计。”
“可贫道便是从了一个蛇身,可蛇也分水蛇旱蛇,哪里就都通水性了!”
陈舟听著这位师兄絮絮叨叨的抱怨,面容绷住强忍著笑。
一时间,也不知说什么才好。
先前在石壁下初见时,青衡子虽也话多了些,可好歹还有几分高人做派。眼下再见似也把他当做了熟人,便是彻底卸下了表面偽装,话匣子一开便收不住了。
陈舟摇头轻笑,只当听个消遣。
倒是方才那水雾的事叫他有些好奇。
“师兄,方才我身上沾了些许这天河的水雾,似乎————”
“嗯?”
青衡子偏头看了他一眼,竖瞳里闪过一丝瞭然。
“你倒是感知敏锐。”
它朝天河的方向抬了抬蛇首。
“这天河並非寻常之水,乃是以一种唤做【清虚洗魂真水】之物凝练而成。此水有净化、洗涤神魂之效,以其沐浴修行,可使灵觉清明、杂念不生。”
说到此处,青衡子又朝陈舟眨了眨竖瞳。
“不过眼下的你还承受不住此水直接冲刷,倒是这些溅出来的水雾无碍,权当是沾了个便宜就是,出去莫要同旁人说。”
陈舟心头微动,暗道这是这位青衡子师兄给了自己些便利好处,只是转念一想他这算不算是在盗用师门財富。
不过见青衡子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显然也不是头一遭这么做了,便也安了心。
“这般天河当真宏伟,儘是由无数的【清虚洗魂真水】匯聚而成?”
“自是如此的。”
青衡子蛇尾一翘,言语间颇为自豪。
“师弟你出入山门,对於门中歷史多有不知。”
“此河乃我玄都三代祖师当年开闢洞天时,亲自前往域外,破了一方汪洋神国,尽取其精华凝练而成。进而將其作为贯通玄都九重天之柱,可谓是此间一切的根基。”
陈舟闻言,一时愕然无语。
实在是青衡子当下所描述的那般光景,远远超出他所能想像的范畴。
不说其他,光是离开青孚此界前往域外一事,便已是他此刻遥不可及之事。而破灭一方域外神国,凝练其精华化为天河贯通洞天九重————
这般手笔,当真真是叫人咋舌。
而做出此事的三代祖师,又是何等修为?
恐怕便是叫人称一声道君的元神大修,也远远不能描述其一二,其人当是早已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了。
“就也不知,青衡师兄口中的这位三代祖师,眼下可还曾在世?”
陈舟正自出神,被青衡子呼唤的声音唤醒。
“哦对了,师弟你眼下可还是在那南荒大泽当中?”
陈舟回过神来,倒也没多想,直接点头称是,也没问他是如何知道的。
金丹修士想要知道一个筑基小修的所在,自有的是手段,更何况同为玄都门人,就更简单了。
“师兄可是有什么事?”
陈舟探眸,好奇的望过去。
便见青衡子用尾巴尖挠了挠自己的脑袋,看上去似是有些不好意思。
“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它顿了一顿,这才说道。
“你也知道,贫道此番是领了都务院的任务,前来疏浚这般天河。”
“只是贫道先前过程中,忽而发现过去祖师镇压在天河內里的神国残骸不知何时落出去了一些到青孚当中。其中一处,恰巧就在你所在的那片大泽里。”
“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那些残骸被天河镇压了这许多年,早就不復当年万一的风采了。只是追究起来,多少算是贫道的看管不力。”
陈舟听到这里,大致猜到了青衡子要说什么。
“师兄是想让我跑一趟?”
“正是。”
青衡子的竖瞳亮了亮。
“贫道眼下职责在身,一时分身乏术。今日碰巧撞上师弟,又想到引你入门的许师妹眼下便在大泽当中筹谋成丹之事,便猜你在那大泽里,便想著问你一声,没想到却如贫道所猜,便想著叫师弟你走上一遭。”
“当然了,贫道自不会叫师弟你吃亏。”
看到陈舟暗暗思忖的神情,青衡子生怕他不答应,便又补上一句。
“贫道届时会在都务院里发布任务,便定八————一百道功,如何?”
说到道功数目时,青衡子的蛇尾不自觉地紧了紧,显然是有些肉痛。
玄都当中道功难得,便是於他们这些入门多年,且已成金丹的修士而言,一百道功却也不是什么小数目了。
非得耗费上许多时日,寻上三两件趁手的事务做了方才能得。
其中过程倒是並不重要,难得是花费在上面的时间。
陈舟闻言同样是面露惊愕,未曾想这位师兄出手竟是如此大方。
这些时日频繁出入临渊阁,他对於道功的购买力自然是多有了解。
寻常情况下,一本筑基道书,借阅一次,也就不过二三道功而已,这一百,確已是能让他借阅上许多次了。
只不过道功虽好,可却也要能拿到手才是————
青衡子似也看出了他的犹豫,又添了一桩筹码,显然此事於他而言是真急了。
“贫道观师弟你筑基所用真煞不俗,想来往后定是要一心求个上品金丹的。”
“这样,无论此事成与不成,师兄我都会另给你说个適宜你所用罡气的消息,你看如何?”
陈舟心头一定,早在先前尚未筑基时他便是未雨绸繆拜託郑如玉寻找合適消息,只是未能如愿。
眼下这位青衡子师兄,竟然愿意拿此来作为行事报酬?
片刻思量后,陈舟拱手道。
“师兄厚意,师弟领了,只是师弟我终究修为有限,不敢打包票,只能尽力而为。”
青衡子的竖瞳弯了起来。
“哈哈哈!”
“我果然没有看错师弟,爽快。”
隨后便同陈舟说起那处神国残骸的情况来。
那方汪洋神国被三代祖师打破后,残骸尽数镇压於天河当中,歷经无数年月的真水洗炼,早就只剩下些残垣断壁,內里即便有什么留存,实力也绝不会超过筑基层次。
而此番好事之所以能轮到陈舟头上,一来是恰逢其会,正巧被他撞上了。
二来嘛,则是玄都门人稀少,且青衡子又是性格孤僻,同他说得来的同门少之又少,修为合適愿意去做的那便更是没有了。
思来想去,陈舟已经是他最好的选择。
“该死的,別让贫道知道是那个天杀的淤堵了水道————”
青衡子心里没好气。
本来被抓壮丁就已经十分不爽利,结果里面还有坑!
陈舟没注意到眼前这青蛇的神情变化,即便是看到恐怕也不大能分辨得出俩。他只是將这些细节一一记下,心中对此行的风险也有了个大致的估量。
说完正事,青衡子尾巴尖一卷,便是將一个绿莹莹的物件递到陈舟面前。
定睛一看,却是个三寸长短的青玉鳞片,薄如蝉翼,形似小剑。
“此中封存著贫道的三道法力,必要时可护你周全。”
陈舟心道青衡子师兄做事稳妥,欣然收下。
既然此行有险,且委託人给出了护身之器,便没有不收下的道理。
“多谢师兄。”
“嘿,也別谢太早。”
青衡子摆了摆蛇尾,已经从石栏上滑了下来。
“等你办完了事,贫道再请师弟喝一壶好酒。眼下还有几处窟窿等著贫道去补,便先走了。”
话音未落,一道青光掠起,没入了天河上方的云层当中。
转瞬便不见了踪影。
陈舟站在河堤上,瞅著那道青光消失的方向,摇了摇头。
看看手中那片青玉鳞片,又抬头望了一眼涛涛奔流的天河。
既然撞上了,便权当一试。
身影一转,灵觉一收,离开了玄都。
大泽深处,不知何方。
一片破败的界域横陈在眼前。
地面並非土石,而是一种灰白色的、类似珊瑚又类似骨骸的物质,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四周散落著大大小小的残垣断壁,有的像是殿柱的残段,有的像是墙垣的碎片,上面隱约可见一些从未见过的纹饰。
那些纹饰的风格与青孚世间任何一家道统都截然不同,带著浓重异域气息。
天上无日无月,只有一层灰濛濛的光弥散在这方天地的最高处,將一切都笼在一种说不出的沉闷当中。
一行五人小心翼翼地穿行在其间。
——
当先一人是郑如玉。
只是眼下她一身的劲装已不復先前的利落乾净,袖口和裙摆上沾著几处乾涸的污渍。
面上神情凝重,眉心微蹙。
而在她身后跟著四位修士,三男一女,修为皆是炼层次,只不过这几人的状態比郑如玉还要差上几分。
“郑仙子。”
当中一壮硕男修加快了两步,隱隱注视著郑如玉,压低声音问道。
“咱们已经在这里面走了三天了,眼下可有什么头绪?”
郑如玉脚步不停,目光扫过前方一片倒塌的残垣,沉声道。
“我等怕是闯入了一方未知的秘境当中。”
秘境二字一出,身后几人的面色各自一变,心底各自闪过一丝惊喜。
未知秘境意味著可能存在的灵材、宝器、真法,意味著天大的机缘,在外面求都求不来的东西,说不定就摆在这残垣断壁的某一个角落里。
可那丝惊喜只亮了一瞬,便又暗了下去。
机缘再好,也得有命带出去才算数。
自打三天前无意间闯入此地,他们不知走了多远,却始终不见尽头,寻不到出路。
更叫人忧心的是,这秘境中时不时会有一些怪异的人形生物从那些残骸的缝隙里钻出来,无声无息地扑上来。
那些东西通体由一种淡蓝色的液体构成,不见五官,只有一个粗略的人形轮廓。打散了之后会化作一滩水渍,可过不了多久又会重新凝聚成形,再度袭来。
三天下来,几人已然是筋疲力尽。
郑如玉的状態相对好些,毕竟她的修为在这几人当中最高,且身为万象山弟子,护身的手段也比寻常散修多出不少。可饶是如此,连日的消耗也让她面上露出了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態。
而真正叫她凝重的,並非是眼前的困境,而是此间似乎自成一界,与青孚隔绝的情况。
早在进入此地的第一时间,她便尝试向外传讯。
可无论是法术传讯也好,还是师父留给她的那件传讯之物也罢,消息发出之后,尽都石沉大海,毫无回应。
郑如玉心知,別看眼下这几人对自己客客气气,甚至隱隱將她护在当中的模样,可那份殷勤全然是衝著她万象山弟子的身份来的。
无非就是在期盼她能传讯出去,能借著她的师门前辈求上一条生路罢了。
可一旦让他们知道自己根本传不出消息,这般和睦怕是会在一剎那崩塌。
到了那时,便是免不了刀剑相向了。
“郑仙子。”
那壮硕男修又凑近了半步,语气里多了几分试探的意味。
“不知仙子的师长几时能来?”
郑如玉回过神来,將方才那些翻涌的心思尽数压下,面上恢復了大宗弟子应有的气度。
眼风一扫,淡淡地瞥了那人一眼。
“急什么,尔等焉知家师此刻不在此地上空?”
一句话出口,身后几人齐齐一悚。
金丹真人的手段他们不敢想像,万一眼下这位的师长便在上方注视著他们,以此考验自家弟子呢?
不怕万一,就怕一万。
更何况若是此时能表现的好一些,过后说不定能得些好处。
几人心思各异,可心头的那些小动作却是收敛了不少。
郑如玉见状,心绪稍稍安定了几分。
她固然有把握在斗法中解决这几人,可也做不到毫髮无伤。此般未知的秘境里本就处处凶险,若是再因內訌而多受些不必要的伤势,那才是得不偿失。
一切以找到出路为重。
前方的残垣后面,忽然又有异动。
几道灰白色的人影从碎石的缝隙里无声地涌出来,朝著他们的方向扑来。
郑如玉眉眼一凝,施展法术。
一道玄光射出,將那人影轰然打散。
可不过几息的功夫,那些液体便又开始蠕动,缓慢地凝聚成人形。
郑如玉看著地面上那般缓慢凝合的液体,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继续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