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私人掌上图书馆,隨时访问。
山风停歇后的九寒山顶,死寂如坟。
落地后喘过气来的柳长庚提著剑跨过两具鸦首妖物的残躯,三步並两步走到陈舟身前不远处。
低头垂眸,视线不由得飘在寒鸦道人的尸首上。
那颗人身上的脑袋,眼下已经完全不能再称作是脑袋了。
颈腔以上的部分呈放射状炸裂开来,红白之物糊了一地,与周遭的碎石泥土混在一起,面目全非。
唯有那具无头的残躯还保持著向前扑击的姿態。
单手前探,五指扭曲,仿佛直到死的最后一刻,仍在试图够到什么东西。
柳长庚的嘴巴张了张。
似乎想说些什么,可环顾了一圈这片狼藉的山顶,又看看不远处身上毫无血跡、面色平静如渊的陈舟。
到底还是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只是抬起头,朝著陈舟抱了抱拳,重重一拱。
眼神里是遮掩不住的讚嘆与佩服。
他柳长庚自詡胆色过人,自打入道以来便在这龙蛇山地界里廝混多年,形形色色的恶斗曾经也不是没见过。
可设身处地,若是自己方才置於陈舟那般境地。
他实在是想不出来,要如何面对一个倾命扑杀的玄光修士,乃至以弱胜强,將其斩杀当场。
莫说沉著冷静的应对了,怕是连剑都未必拿得稳。
可眼前这位道兄不仅稳得叫人害怕,甚至还在那般千钧一髮的险峻场面里游刃有余,暗藏一枚拿手器物在手。
直到寒鸦道人自以为得手的最后一刻,方才一击毙命。
这般心性,回想一番著实是有些骇人。
而一旁的陈舟收了水元珠,察觉著自己空荡荡几近耗干真炁,心底也暗暗长出了一口气。
虽然方才这场斗法从开端到收尾,前后加在一起怕也不过数十余息的功夫。
可其中的凶险,却绝非旁人所能想像。
尤其是邱如海那人中途弃他二人而去的一刻。
设身处地地去想,若非其人临走前还算有些良知,倾力一击缠住了寒鸦道人。
再加上柳长庚果断出手,倾力一剑斩断了其人半条臂膀,使其重伤垂危。
纵然是他陈舟有水元珠在手,怕也未必能拿下此人。
届时又是个如何光景,怕是也难以言说。
毕竟一个炼就玄光多年的修士,其底蕴之深厚,远非他这般炼气士能够轻易逾越。
眼下能有这般结果,並非是他陈舟独力能做到的。
三人合力,缺一不可。
只不过此番斗法过后,他对自身修为倒是多了几分切实的体悟。
先前还不甚清楚,经过方才那般真刀真枪的生死搏杀,他却是越发明白了一件事。
自家这一身真炁的精纯与醇厚,当真远非寻常炼炁士可比。
且不说御使水元珠的消耗,光是后面以照夜灯吐火、又撑起珠光屏障硬扛寒鸦道人含怒一击,再到最后暗藏一珠伏杀……
这般连续不断的真炁输出,若是换做旁人,怕是在水元珠第一次祭出之后便是要消耗大半了。
可他却是经歷一番轮战,直到此刻方才见底。
若非所修之法品秩高远、自身真炁醇厚异常,断然做不到这般地步。
“玄都真法么……”
陈舟心底轻轻念了一句,旋即將这些念头按下。
眼下里,他却是有些相信自家从那玄玄子手中得来之法,便是那传说中的玄都正法了。
只是其人已逝,想要探究这般法门是如何到其手中的,怕是不大可能了。
如此想著,他转头看了柳长庚一眼。
“眼下能有如此结果,也是仰赖道友果断出手,一击见功。”
“若非那一剑,在下怕是也拿他不下。”
柳长庚闻言,只是嘿然一笑,也不矫情。
他这人性子直,旁人夸他便受了就是。
眼下也不囉嗦,转身迈步到寒鸦道人的无头尸首前蹲了下来。
翻找了片刻,先是从此人腰间的一个暗囊里摸出一枚柳叶状的乌黑薄片。
薄片约莫三寸长短,通体漆黑,边缘薄得近乎透光。
表面上隱隱有几道纤细的灵纹流转,虽然此时灵光已极为暗淡,可触手之间仍能感知到一股森森寒意。
柳长庚將那薄片在手中翻了翻,面上生出几分奇异。
“这便是此人方才使用的符器?倒是有几分像是飞剑的模样!”
他想起先前寒鸦道人以乌光化作气刃,一刀劈散了陈舟的火龙,声势骇人。
可眼下看这东西的模样,不过指头大小的一片薄铁。
“小小一个,竟能有那般威力?”
陈舟接过去瞧了一眼。
以真炁探入其中,稍稍感知了一番。
“不可貌相。”
他將薄片收回,感嘆出声。
此物上的灵光虽然因为主人身死而变得杂乱不堪,可方才粗略一扫,其上禁制却是层层叠叠,繁复非常。
细究其品质,怕是比之水元珠,都要更甚上几分了。
柳长庚虽然好奇,却也没討要此物的想法,只是埋头搜索间便又从尸首的腰间翻出一只灰扑扑的储物袋来。
此物较之先前那些一次性的储物符可谓是天上地下,非但內里空间稳固,可容纳之物也多上数倍。
灵觉往里头略略一扫,柳长庚便面露欢喜。
“果然!”
“苗道兄被劫的灵材都在这里面!”
他復又將这储物袋往前递过来。
“道兄是击杀此人之人,这些东西自也该归你所有。”
陈舟这会儿却是没伸手去接,正要开口同他分说几句。
毕竟方才若不是柳长庚那一剑,此人未必死得了。
眼下独占战利,於情於理都说不过去。
然而柳长庚却是摇了摇头,先一步开了口。
“灵材是苗道友的东西,往后交还於他便是。”
“至於旁的,道兄且收著。”
“往后如何分配再说,眼下里却是顾不上这些。”
说话间,他的目光便已经朝著山顶四周扫去。
“也不知那位被此人扣押的道友如今被藏在何处,可千万不要是被其害了性命……”
陈舟拗不过他,便也只好先將此物收起。
等过后回返了龙蛇山里,再同他商量分配。
至於眼下,柳长庚说的却是不错,还是先搜寻那位被扣押的道友罢。
既然受了苗九龄的嘱託而来,两人又不是邱如海那般临阵脱逃的性子,那便总要找到人,无论是死还是活。
思忖间,陈舟抬头正要仔细搜寻,
可灵觉里忽而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诡譎的波动。
与此同时。
先前一度消弭的吹打乐声,又响了起来。
断断续续,由远及近。
每一个音符落在耳中,便叫人心神微微一晃。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顺著声波,朝著人的脑袋深处一寸寸地钻。
陈舟的面色骤然一变。
方才在崖沿上远眺时,他曾看到过那支送亲的队伍。
彼时隔得远,只当是山民娶亲。
可眼下细细感知之下,那些抬轿吹打之人身上的气息,分明不是活人该有的东西!
而更叫他心头大骇的,是那乐声之中隱约夹带著的某种东西,恍若蛮荒兽类,叫人不寒而慄。
念及此处,陈舟再无半分犹豫。
“快走!”
他厉声低喝了一句,声音不高,却急切得近乎失了平日里的淡然。
柳长庚被他这一嗓子喊得浑身一激灵。
虽然一时不明所以,可方才並肩斗法所建立起的信任,叫他在这一刻连想都不曾多想。
当即將诸般念头收起,便是提剑跟上。
可下一瞬,柳长庚便愣在了当场。
因为陈舟根本就没有沿著原路返回的意思,而是纵身一跃,便往山崖下跳了下去。
柳长庚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们二人眼下都未凝玄光,更不曾修有遁法。
不能离地腾空,更不能纵空飞行。
眼下贸然这般高处跳下去,纵是不死也要落个半残!
可纵然如此,陈舟跳的都没有半分犹豫,甚至生怕自己慢了半分。
如此情况之下,自也是叫柳长庚察觉到了事態的危机。
可想归想,身子在面对这般山崖时依旧是下意识的顿了片刻。
而就是这片刻功夫的耽搁,身后的乐声已经越来越近了。
嗩吶声尖得刺耳,锣鼓声震得人胸腔里的心臟都要跟著一起颤。
那种渗入神魂的寒意更像是一盆冰水,从他天灵盖上直直浇了下来。
柳长庚感觉自己的思绪在那一剎那变得迟钝了几分,眼前的景物似乎都变得慢了下来。
脑海中一片空茫,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將他的意识一点一点地抽走。
“柳兄!”
一声呼喝自崖下传来,如同一柄利锥刺入了那层包裹著他心神的迷雾当中。
柳长庚猛地回过神来。
牙关一咬,心头把死字往后一摆。
翻身便跳。
山风呼啸灌耳,身形急速下坠。
两旁的崖壁飞速倒退,视线里只能看到下方一条银白色的湍流越来越近。
而身后那阵吹拉弹唱的声音也在同一时间涌上了山顶。
声势骤然大盛。
嗩吶、锣鼓、笙簫齐鸣,喜庆到了极点。
可落在耳中,却叫人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彷徨与茫然来。
心神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缓缓往上提。
念头一个接一个地淡去,思绪变得像是泡在温水里的棉絮,松鬆散散,再也抓不住。
柳长庚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点地模糊下去。
手里的剑似乎变得极重,又似乎变得极轻。
甚至连正在下坠这件事本身,都变得不再重要了。
就在他快要彻底沉入那片虚无的一刻……
“起!”
一声断喝炸响在耳畔。
紧跟著,一股外力猛然托住了他急坠的身形。
柳长庚被这一声喝得浑身一震,如梦初醒。
茫然间抬起头来,便见陈舟就在身侧不远处。
手指掐诀,一道御物术撑起的无形托力正將两人坠落的趋势一缓再缓。
虽然此术的承重远不足以让两个成年人凭空悬停,可用来在极短的时间內削减一部分衝击力,却也勉强够用。
柳长庚到底不是什么初出茅庐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
被唤醒的一剎那,不用陈舟再行提醒,当即便是一催周身残存的真炁,调整身形。
旋即,两人几乎是在同一瞬间跃入了崖下的溪流当中。
水花炸溅,寒意刺骨。
溪涧虽非深潭,可水下也有丈许来深。
柳长庚在水中滚了一滚,踩到了底部的河床碎石,正要弹身而起,寻找陈舟的身影。
忽然便觉身后传来一股拉力。
心头猛地一惊,下意识便要挣脱。
可转过头一看,便见水下昏暗的视线里,陈舟的身影就在身后。
同时伸手拽住了自己的衣衫,阻拦了向上的动作。
“咕嚕嚕……”
柳长庚刚想张口问话,就被灌了一股子的水。
旋而看到陈舟一副慎之又慎的神情,心念一转,当即便是按下了浮出水面的想法。
屏住呼吸,沉入水底。
水面之上,山顶的乐声仍在响。
穿过水层传入耳中,声音变得含混模糊,如同隔了一层厚厚的棉絮。
可即便如此,那种渗入神魂的诡异蛊惑感仍旧未曾完全消失。
只是较之方才在崖上时,已经弱了许多许多。
陈舟沉在水底,一手扣著崖壁上的一块凸石,另一手朝柳长庚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水流湍急,將两人的衣袍冲得猎猎翻涌。
柳长庚投去一个疑问的目光。
陈舟只是摇了摇头。
不作声,也不动。
只一个字——
等!
……
水上的乐声持续了许久。
久到柳长庚的肺腑里已经开始发胀,后背也沁出了一层层的热汗,被冰凉的溪水一激,又变成了黏腻的冷意。
他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
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更久。
只是在水底沉著,默默运转著仅剩不多的真炁,维持著身体不至於窒息。
水下静极,仿佛处於一片无声的世界。
可偏生的外面的动静並不停歇,反而有种愈演愈烈的趋势。
某一瞬间,柳长庚都感觉到那些吹拉弹唱的声音似乎就在耳边响起,不由叫人转头四顾,可却也什么都没发现。
正当心有惴惴,暗道就这么等下去也不叫事,总不能坐以待毙的时候。
头顶远处,忽然响起一阵像是两片生涩纸张摩擦般的声响:
“新娘子失期?!”
“坏矣!坏矣!”
“宴席已开,宾客將至,若无新娘子,这宴席如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