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结算,我以神通铸长生

95、六十年一沉降,半载之约


    道藏。
    陈舟手中茶盏微微一顿。
    这两个字他从未听过。
    可落在眼下的语境里,心头几番转动,大致便也有了个猜测。
    前人坐化,遗泽后世。
    修行界中这类机缘之说,他虽然孤陋寡闻,却也並非全然不知。
    守拙道人留下的藏书里,正经本事没多少。
    可一些似是而非的修行传闻,却也並不少见。
    当中一些杂谈上便曾说古来炼炁士寿元终时,即將道化。
    可也不愿將一身所学所悟带入黄泉,故而便以大法力凝为洞天福地,留待有缘。
    大抵便是此意了。
    只是比起这两个字本身,玄真公主方才话里透出的信息更叫陈舟在意。
    澹臺晟真炁圆满,玄光已成,道基旦夕可就。
    想来玄光的说法,便是炼炁这一修行境界当中的另一种划分。
    而这般修为放在眼下这景国一隅,足以是当之无愧的头一號人物。
    可偏偏此人在景国恋栈十余年,把持朝政,不曾离去。
    先前陈舟只当是此人贪恋权势,又或是不愿去修行界域里廝杀爭斗。
    眼下听了这番话,方才心头恍然。
    原来不是走不了,或者不愿意走。
    而是不捨得走!
    或者说,不愿意在走之前放弃这桩天大的机缘。
    念头往下一转,另一桩盘桓已久的疑惑也跟著解开了。
    眼前这位玄真公主身具灵脉,且早年便被仙门真人看中收为弟子。
    似这般人物话本小说里主人翁一般的人物,本该也是早早归入山门,潜心修行。
    可她偏偏也留在永安城中,哪怕是近来一直都被软禁在高墙內里也依旧不曾动身。
    先前陈舟听来坊间传闻,只觉有几分蹊蹺,如今方知根源所在。
    其人恋栈不去,为的也是道藏。
    只也不知,先前其主动掀起的那场宫变,是否又是与此事有关。
    还是说,在以此事在试探澹臺晟……
    “原来如此。”
    陈舟心头暗暗感慨了一句。
    暗道这外面的世界果然复杂错乱,万事万物不能光看表面上的东西。
    自己今日前来,本意不过是以炼炁士之身,前来打探一下澹臺晟的修为深浅。
    继而,好为日后的去留做些参详。
    却不想一番閒谈,竟牵出了这般隱秘。
    只是转念一想,陈舟便又有些啼笑皆非。
    玄真公主眼下如此坦然相告,怕也不是全然出於信任。
    说到底,还是先前將错就错的误会。
    毕竟若是换做其他一个初来乍到没什么背景的修士,又怎敢连斩在景国积威日久的澹臺晟两子?
    换了对方的立场来想想,若非是背后有所倚仗,谁会这般行事?
    倘若眼前是个寻常散修坐在此地,怕是连这位殿下的面都见不著。
    直接就被这齐、何两人联手,直接打发了事了。
    陈舟將这层想明白了,面上自然也不会去说破。
    反倒是心里默默记下了一笔。
    哪怕是这般修行昌隆的大世,可出门在外身份归属同样重要!
    上宗仙门子弟和旁门左道之辈,就是有著本质上的不同。
    “若有机会,日后还是需得找个大宗靠上,即便不为这般身份便利,却也要为自己修行考虑。”
    这些宗门子弟,旁的不说,关於修行的脉络困惑,自有师长解惑。
    不像是眼下陈舟,万事只能靠自己摸索。
    “但这几人口中的上宗入门条件显然苛刻,却也不知我有无机会……”
    念头落定,陈舟只是含笑不语,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
    茶是好茶。
    可眼下里,他的心思便也早就不在茶上了。
    而陈舟越是这般不动声色,坐在侧首的齐远山心头便越发篤定。
    眼下此人听了道藏二字,半点惊容也无。
    既不追问,也不急切。
    若是换做其他出身的散修,光是听了这等消息,恐怕眼珠子都要红。
    可眼前这位只是淡淡笑著,从容饮茶。
    这般气度,断然不是什么寻常门第能够养出来的。
    齐远山心下暗定,將场间一时沉默,便也主动接过话头,替玄真公主详加解释。
    “道友有所不知。”
    他放下杯盏,正色道。
    “约莫在三百余年前,景国出了一位散修。”
    “此人虽是无门无派,可天资却是极高,福源亦是上乘。歷经百载,凭一己之力炼就金丹,证得真人道果。”
    “只是此人性情孤僻,且缺少正途指引,虽成金丹,但修行走上歧途,止步於此不说,寿元也是大为缩减。”
    “自觉修行无望后,晚年便是归於景国故土,寿尽坐化。”
    “临近道化之际,將毕生所学、所藏、所悟,尽数演化为一方小洞天,隱於天宇,伏於虚空。”
    说到此处,齐远山顿了顿。
    见玄真公主只在那里静静品茶,没什么情绪变化的样子,復又继续道:
    “此洞天並非凡物。乃是金丹真人遗蜕所化,同天地灵机的升降沉浮有著极为微妙的关联。”
    “每逢甲子更替、灵机升落之际,便会受牵引自虚空坠入此间。”
    “而此番,便是其第一次出世。”
    “故而我家殿下的师长在推算出其出世时间后,便让殿下留驻景国,以待此机缘。”
    齐远山说完,便不再多言,端起茶盏自顾自饮了一口。
    陈舟听罢,心头震动。
    金丹真人道化遗蜕所成的洞天。
    隨著灵机沉浮,六十年才在现世显露一次。
    而且眼下是头一遭现世!
    这三桩信息叠在一起,哪怕他並不因此而来,可骤然听闻,亦是难言心头震动。
    虽然以他眼下方方炼炁的修为,实在是难以揣测金丹真人的神通术法。
    可其中玄妙,光是在脑海里想想,便叫人目眩神移。
    然而面上却也只是眉梢微动,不置可否。
    “原来如此。”
    “倒是在下孤陋寡闻了,竟不知景国还有这般渊源。”
    陈舟话说得坦然。
    毕竟在这种事上,不懂装懂极容易被戳破。
    与其打肿脸硬装,倒不如老实承认自己確实不知此事,只是恰逢其会。
    这话出口,齐远山微微一怔。
    何良弼更是抬起了头,原本已经压下的狐疑再度抬头。
    反倒是玄真闻言点了点头,面上不见什么意外。
    这与她先前的想法不谋而合,应也自是恰逢其会,而非是特意前来。
    “原来如此。”
    “不过…道友同澹臺晟之间,可是有些过节?”
    她想了想,没在此事上多纠结,转而隨口一问。
    陈舟斜眸瞧了她一眼。
    “是有些积年宿怨,尚需要做个了结。”
    没什么多余的话。
    玄真公主微微頷首,心头暗道果然。
    接连杀其二子,本就不像是寻常的路见不平。
    能叫一个修行之人不惜暴露自身,一日之內连取两条性命,这份仇怨怕是不浅。
    她沉吟片刻后,缓缓开口。
    “澹臺晟此人,道友切不可等閒视之。”
    “其人多年前被浩瀚海的广渡真人看重,虽无师徒之缘,但也定下了记名弟子的名分。”
    “除过赐下一门炼炁法外,更是予了宝囊一只,內含水元珠三十六枚,法钱资粮无数。”
    “其人心性虽差,可在修行上的天赋著实不俗。不过十余年光景,便已炼就玄光,道基將成。”
    说著,她微微偏过头来。
    烛火映在那双极淡的瞳仁里,幽幽沉沉,像是深秋山涧中一汪见了底的清潭。
    “而且,若是我看得不差的话——”
    “道友应是方才炼就真炁不久才是吧。”
    语气虽是问,可那平静的眸光里分明已经有了答案。
    陈舟眉梢微微一挑。
    “殿下好眼力。”
    坦然认下,面上不见窘迫。
    心头却是又暗暗记下了一笔。
    自家昨夜方才炼成真炁,气机收摄不稳。
    先前那齐姓修士只看出不凡,却没看出更深处的变化,眼下却是被这位玄真公主洞察。
    其人一身灵觉,倒是不差。
    可今日倒也罢了,对面是友非敌。
    但若是换了旁的场合,叫心怀不善之辈一眼看破根底,那便是极凶险的事。
    九变易骨功能改面容,改体態,却改不了真炁的波动与本质。
    外皮再怎么换,里子若是藏不住,那一切偽装便如纸糊。
    “此番过后去了龙蛇山,定要寻上一门敛息之法。”
    思绪在心头转了一圈,陈舟心头已经有了答案。
    暂避锋芒的念头其实在更早之前便已生出。
    自己修行日短,真炁初成。
    外加有神通傍身,假以时日之下,道途必然不是区区一澹臺晟可比。
    眼下便搭上性命去同一个炼就玄光、道基將成,且手持剩余三十三枚水元珠的老修分个生死。
    那便不是勇武了,而是不知死活。
    此番前来,陈舟本意就是为了打探消息。
    可若是能借来这几位同为炼炁士之力,一同对付澹臺晟,陈舟自是乐见。
    只是眼下看来,这几位虽然对澹臺晟同样没什么好感,甚至衝突不断。
    却也仅限於此,没有刀枪相向、生死相搏的想法。
    各有各的立场,各有各的盘算。
    倒也是人之常情。
    正在心中权衡之际,玄真公主的声音便又响了起来。
    “既如此,道友何必爭一时长短。”
    她端起茶盏,轻轻转了转。
    “道藏出世在即,不出半年光景,此间天地便会生出异象。”
    “届时洞天门户大开,凡练炁有成、不铸道基者,皆可入內。”
    “道友不妨暂缓些许时日,待此番机缘过后,你我实力皆有所进。”
    “届时,我同两位同道亦可隨道友一同,与那澹臺晟分个高低。”
    “哦?”
    陈舟轻轻一笑。
    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息。
    对於这位公主许下的承诺,他心里自然不会全然当真。
    此等话说来好听,可真到了那一步,究竟如何,谁也说不准。
    不过他在意的也不是这个。
    “殿下好意,贫道心领。”
    他笑了笑,语气里却也带著几分直截。
    “只是这等天大的机缘,殿下当真捨得同在下一个萍水相逢之人分享?”
    玄真公主闻言,嘴角微微一弯。
    那张平日里素来清淡如霜的面容上,这一笑便也透出了几分明媚来。
    不似刻意。
    像是薄云忽散,底下原来是有日光的。
    只是平日里藏得太深,叫人几乎忘了。
    “此洞天也非我一人独有。”
    她的声音仍旧清淡,却也多了几分从容。
    “据师傅所言,当年那位前辈道化之际,所愿便是泽被景国修行之人。”
    “故而洞天出世之际,但凡有缘者皆可入內。”
    “道友既然撞上了,那便是机缘到了,我又怎会夺人机缘?”
    “况且洞天广大,虽有诸般好处,却亦非全无凶险。能得一二同道相互照应,也是多些把握。”
    陈舟瞧她的眼神变了变,多了几分欣赏。
    这番话,倒也不愧是上宗门人,说的大气堂皇。
    自己眼下虽然已经决定离了此地,去外面见识一番,积蓄实力。
    但又並非远遁万里,去国长离。
    “半年时间…倒也等得起就是了。”
    陈舟心头定计,便也不做什么推辞。
    “殿下盛情难却。”
    拱了拱手,语气坦然。
    “那在下便却之不恭了。”
    玄真公主面上笑意盈盈,举起茶盏。
    “以茶代酒,先贺道友入道,仙路昌隆。”
    陈舟含笑举盏。
    两只精致茶盏在烛火映照下相向而行,將碰未碰。
    便在这一剎那——
    侧首忽然响起一声布匹摩擦声响。
    一直沉默坐在末席的何良弼昂然起身。
    双手捧盏,面上浮著一抹极为恳切的笑。
    “道友且慢!”
    “何某素来最为敬仰大宗弟子,今日能在此间得遇道友,实是三生有幸。”
    “这一杯,容我先敬!”
    话音刚落。
    其人手腕忽地一翻,灵光一闪即逝。
    便见何良弼手中的茶盏裹挟著一层薄薄的光晕,朝著陈舟呼啸掷去。
    奇的是,这盏中茶汤竟是不溢一滴,仿佛被某种力量凝固在了杯中。
    风声呼啸,桌案上的杯碟碗盏齐齐震颤。
    烛火猛地一晃,险些灭去。
    与此同时,整间空荡荡殿宇里的灵机便在这一瞬间剧烈翻涌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