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结算,我以神通铸长生

90、是走是留


    时序渐晚,夕阳沉入山脊。
    官道上的人影渐渐稀落,暮色从两侧的山峦间漫上来,將天地染成一片曖昧灰青。
    陈舟行走在归途的山野小途,脚步慢慢,倒也不急。
    只是方才出城门时那点轻快的意头,眼下已经徐徐消退,不见多少。
    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近乎於寡淡的平静。
    一日奔波,游走在生死边缘。
    了结恩怨,取人性命。
    得了不少东西。
    若是只从利害上算,今日这一趟可谓是大获丰收。
    水元珠三枚,沧澜引玉简一方,法钱数十,外加一门已经验证可行的炼炁法门。
    这些东西换做是放在任何一个初入修行的散修面前,都足够叫人眼红到发疯。
    只不过,却也並非没有丝毫隱患。
    作为澹臺明口中炼炁大成的修士,澹臺晟绝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物。
    虽非天子,可却也掌握一国兴衰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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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名为太师,实则已有隱君之实。
    眼下里,两个亲子於一日间前后陨落。
    无论怎么看,这都不是一桩可以被轻描淡写揭过去的事情。
    陈舟自然没有天真到以为自己做得滴水不漏。
    诚然,两番动手都是换了面目、改了身形。
    可他也不敢保证,修行界里就没有什么循著蛛丝马跡倒溯追查的手段。
    旁的不说,光是自家偶然从市井里得来的一门养火法,便成了眼下手头最凌厉的杀伐法。
    更遑论,此界修行浩渺,奇功异法层出不穷。
    旁人不见的有,可似澹臺晟这般积年炼气士,难说便没有掌握有一二。
    陈舟说不准。
    正因如此,便不能心存侥倖。
    不过眼下唯一可以確定的好消息,便是澹臺晟当下远在东荒。
    纵然他身为炼炁大成的修士,可从东荒到永安城,路途何止千里。
    哪怕他同自家的亲子间有什么特殊的联繫,第一时间察觉死讯后。
    当即便是放下手中一切,即刻启程。
    但这般路途也不是一二日时间能够回返的。
    若是他还要安置手下大军,以及对东荒的善后处理,只怕时间还要更久些。
    如此一来,便给了陈舟些腾挪思虑的空间。
    至於这段时间够不够……
    “起码这一二日里,还是暂且无虑的。”
    陈舟跃身而上一处陡崖,嘴里轻快一句。
    至於是走,还是留。
    这个问题在他方才了结了澹臺轩性命,从平章阁里出来的时候,心头就已经开始盘算了。
    若是走的话,目前也就只有一条路。
    往龙蛇山去!
    虽然陈舟对於那边也没太多了解,但此地作为诸方散修匯聚之地。
    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
    或许有些潜藏风险在当中,但对他这般修行新人而言,也是个不错的去处。
    毕竟得益於玄玄子的贡献,陈舟此刻手头也有不少法钱,外加炼炁法门傍身,也无需像旁人一样为了门炼炁法四处奔走。
    眼下远走高飞,从此天高海阔,確实是最稳妥的选择。
    可倘若要是暂且留下来,那便又是另一番考虑了。
    最起码也要得做好將来要同澹臺晟正面相对的准备。
    甚至於,决出个生死的地步。
    陈舟心头渐渐沉了下去。
    澹臺晟纵横景国十数年,修为深厚。
    倘若正面对上,现在的自己胜算渺茫。
    可若是不走正面呢?
    念头刚一生出,又有另一个想法从心底深处冒了上来。
    “这偌大景国当中,想要澹臺晟死的人,便是只有我一个?!”
    此念一起,陈舟的步子微微顿了一下。
    澹臺晟把持朝政,独揽军权。
    天子被架空,宗室被压制,朝堂上下噤若寒蝉。
    这样一个人物,在明面上自然是一呼百应、权倾朝野。
    可暗地里呢?
    有多少人在暗处磨著刀,等著他露出破绽?
    太子虽死,可天子还在。
    宗室虽弱,可血脉未绝。
    朝中那些被压了多年的文武百官,又有几个是真心臣服?
    更何况……
    还有那位被拘禁在府的玄真公主!
    陈舟目光微微一闪。
    这些念头在心头转了几圈,却也没有急著往深里想。
    毕竟眼下所知太少,贸然揣测无益。
    且先將手头的东西理清楚,把修行的事情安顿好。
    往后的路怎么走,容他再想想。
    倒也不急这一时半会。
    ……
    思绪按下,山道便也走到了尽头。
    碧云观后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显露。
    陈舟从熟悉的小路翻过山脊,穿过林木,很快便望见了观云水阁的院墙。
    陈舟从熟悉的小路翻过山脊,穿过林木,很快便望见了观云水阁的院墙。
    推门而入。
    甫一进院,忽听一声短促的低吼从门槛方向传来。
    “呜——”
    喉音沉闷,带著几分说不出的警惕。
    陈舟低头一看。
    便见玄冠正蹲在门槛內侧,浑身的毛髮微微炸起。
    一双琥珀色的竖瞳死死盯著他,耳朵往后压平了,尾巴绷得笔直。
    那架势,同先前对王贵时的凶悍如出一辙。
    陈舟微微一怔,旋即便也明白过来怎么回事。
    低下头,同那双竖瞳对视了一息。
    玄冠的喉咙里仍旧发著低吼,倒是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到最后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似的,一截一截断掉。
    尾巴也从绷直慢慢鬆弛,不確定地晃了两下。
    “嗯?终於认出来了。”
    陈舟侧目,迈步入內。
    玄冠的耳朵动了动,竖瞳中的戒备终於一点点消散。
    炸起的毛髮服帖下来,身子也从紧绷转为鬆弛。
    只是鼻子仍在微微翕动,似是在辨別他身上那股不大对劲的气息。
    陈舟也没去理它。
    一日辗转,两番斗法杀伐。
    身上究竟沾了什么,自己最为清楚不过。
    见过血的人,气息上总归是和往日有些不同的。
    什么杀气之流的或许太过玄虚,可精气、血腥、紧绷的余韵混在一处。
    眼下落在这狸奴灵敏的鼻子里,自然便是另一种味道了。
    玄冠大约也就是被这股陌生给嚇住了。
    “这蠢物。”
    陈舟瞥了它一眼,倒也没计较这点小插曲。
    入了院中,便是径直向当中的躺椅走去。
    脚步到了跟前,整个人便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似的,往上一倒。
    后背贴上竹编的椅面,身体里绷了整整一日的那根弦,终於在这一刻彻底鬆了下来。
    倦意便如同开了闸的水,从四肢百骸的每一个角落里涌上来。
    倒也不是困。
    而是有种精神被绞尽了最后一丝余裕后的空落落、茫茫然。
    提不起什么劲头,只想懒洋洋的躺著。
    陈舟徐徐闭上眼。
    呼吸渐缓。
    玄冠在门槛处观望了许久。
    先是歪著头看了一会儿,又试探地迈出一步,停下。
    再迈一步,再停。
    如此反覆了数息,方才一小步一小步地蹭到了躺椅旁边。
    蹲坐下来,前爪搭在椅腿上。
    仰头望了望闭目不动的人影,终究还是有些惧色,缩了缩脖子,没有往上跳。
    身子往后退了几步,安静伏在陈舟脚边,琥珀色的眼睛半睁半闔。
    院外的暮色寸寸地沉下去。
    最后一缕霞光从屋脊上滑落,坠入山后不见。
    天色暗透。
    远处的松涛声隱隱传来,和著晚风穿林的沙沙声响。
    星子从天幕深处一颗一颗浮现。
    先是零星几点,继而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头顶。
    皎月从乌云里显露出头,清辉极淡,像是被水洗过一遍似的。
    洒在院中的石板上、竹叶上,以及躺椅上那人的衣袍上。
    万籟都寂。
    ……
    月升当空。
    虚空当中一点光影翻转。
    无声无息,亦无光亦无影。
    只是在陈舟的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使得他的眉心微微一动。
    尚在沉睡的意识被一股熟悉的牵引所唤醒,双眼洞开。
    便见那口独属於他的虚冥当中,熟悉的古井浮现而出。
    井口青苔如故,石壁斑驳如旧。
    可今夜的井中的水浪,却是和往日大为不同。
    水面不再像往常大多数时候是那般平静无波的幽碧。
    一起一伏,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井底深处向上升腾。
    每一道涌起的波纹里,都映著一抹淡淡的红光。
    红光不烈,却极其沉凝。
    像是暮色沉入水底后残留的最后一缕余烬。
    与水浪交融,明灭不定。
    继而映出一片红彤彤的文字。
    【每日结算】
    【今日诛二敌於朝暮间,更引灵机入体,是为炼炁之先声。评价:上上。】
    上上。
    尚且还没彻底从先前放鬆里回过神的陈舟顿也心神一滯,松松垮垮的身子挺直,整个人豁然坐起来。
    “居然是上上!”
    这却是自他身来此世,晓得神通玄妙之后,头一遭见到这般最上评定。
    此前最高的一次,也不过是胎息初成那日时的上下。
    而今日,连跃两阶。
    可还未让他来得及细想,井水便再度泛起涟漪。
    那团凝聚於水面正中的红光缓缓散开,化作第二行文字。
    【得乙木青华一缕。此物性属东方生发之气,温厚绵远,润物无声。纳之,可添寿元、塑根骨,养脉固本,徐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