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十日围城
这颗星球给阿尔多·梅尔尼科夫(ardomelnikov)的感觉只有乾旱和荒凉。
他所见到的就只有红色的荒原和连绵的荒山。
大多数地区都是最贫瘠的那种红土,其余的地方则是细软的细沙,它们被毒辣的太阳晒得发白,像是白堊。
恐怕这儿能养得活的生物就只有带著荆棘的牧豆树、蜥蜴和响尾蛇。
而阿尔多的家乡慷丰星是个完全不同的地方。慷丰更像地球,四季分明,有鈷蓝色的天空,广阔河谷与田野。
从麦芽抽穗到金秋谷香,他们一年到头都在忙著种地,那几才是人待的地方。
但阿尔多对故乡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他真正记得的东西很少,並且经常遗忘。
(下面的滚动字幕写著慷丰星独立)
阿尔多·梅尔尼科夫,19岁,慷丰人。
他过去的一切都无关紧要,就像是昨天的日历一样被匆匆揭过,从此再没人提起。
现在,联邦徵召了这名年轻的慷丰人,徵召流程绝对合乎法律,公平公正。
没有任何人能够挑得出一点毛病,绝对没有。
在经过再社会化改造后,他自愿地加入了光荣的联邦陆战队417排2班,成为了一名受人爱戴的陆战队员。
太好啦。
“继续前进!继续前进!”布琳娜中尉在通讯频道中下令说。
她是个地道的职业军人,留著极短的短髮,表情总是很严厉,像是结著一层霜。
这句命令可以简单地解读为別站著发呆,无须思考,跳过大脑照做就行。
从阿尔多的视角向下看,他几乎可以俯瞰整个绿洲小镇。
绿洲小镇坐落於一座盆地的底部,那里曾是一座火山口。
想像一座用麵粉垒起的小山,把它的山顶削去,再把中心掏空,其外部的山体就成了包围盆地的悬崖峭壁。
阿尔多正站在峭壁的一处豁口之上,也就是绿洲小镇的入口处。
向下则是一条蜿蜒崎的曲折道路,直通底部。
坏消息是路非常不好走,好消息是长官没准备让他们走路。
如果你实在赶时间,不想走楼梯,那最快的方法就是从楼上直接跳下去。
阿尔多纵身越过一段几乎垂直向下的陡坡,並立即在一块可以落脚的砂岩上站稳脚跟,然后继续寻找下一个著脚点。
有点儿像是岩羊,但它们高明得多,能够在几百米高的陡直悬崖上飞檐走壁,而他就没那么优雅了。
每一次跳跃,上下的高度差都令人心惊胆战,但在动力装甲的保护下,他没受到一丁点儿的伤害。
(动力装甲)
要是坡度没那么陡,阿尔多就开始奔跑,如同417排中的其他人一样。
尤其是那些身著重型装甲的火蝠兵,他们向下俯衝的姿態就有如一辆等重的卡车,足够把敌人撞得七荤八素。
(一代火兵)
他们如同下山的蛮牛一般衝进绿洲小镇,但並没有遭遇任何意料之中的抵抗。
事实上,这儿连条会朝著人吠叫的狗都没有,完全是座幽灵小镇。
“执行任务吧。”布琳娜中尉把所有人召集到一起,下令说。
她补充说:“搜索每一个角落,不要放过任意一处角落,任何值得留意的情况都必须立即向我匯报。”
“那东西有定位,找到它並不难。”
任务很简单,找一个该死的箱子。
异虫已经发起了总攻,但在联邦军队全面撤离的当下,上头却唯独把他们派到这里找箱子。
没人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也许是什么秘密武器,也许只是女人的一叠內衣,只不过是杜克將军穿过的,否则他们何必大惊小怪。
阿尔多已经做好了准备,穿墙入室,破门而入。
但他显然弄错了一件事情。
这儿没有门可以破。
在玛·萨拉所有贫穷落后的城镇中,绿洲小镇绝对算不上最烂的那个。
矿区在山的另一头,但当地人有別的法子谋生。
他们通过抽水机和水井从地下取水,再通过汲水渠灌溉成片的水田,奢侈得就像是在沙漠里种植水稻。
除此之外,小镇居民绝不至於说盖不起房子,而要说逃难,也不至於把家都拆下来一併搬走。
阿尔多能勉强认得出来“那堆建筑垃圾”原来是入住的房子,用家徒四壁来形容它们,都已经是挽尊了。
他想到了一个更確切的说法,这里是绿洲小镇的遗址,而它已经毁灭了整整半个世纪。
所有的屋子都只剩下了一些黑漆漆的空洞,就像是骷髏头上的眼眶。
床,家具————不用说,他们连门板也拆了下来。
马桶更是不用提了,如果屋主人正在上厕所,那他想必是连著马桶被一起搬走的。
阿尔多几乎能够想像得到这种画面。
一整面墙被推倒,钢筋混泥土被砸碎,取出里面的钢筋,就像是砸碎牡蠣的壳儿,用勺子出里面的肉。
干这些活儿的人一定极度有耐心,並且不肯错过一点赚钱的机会。
阿尔多所能找到的每一座屋子都空空如也。
没有比这更合適的形容词。
你能在这里找到的只有沙子和空气,玛·萨拉上最不值钱的两样东西。
地面上比舔过的盘子都要乾净。
“洗劫。”阿尔多只能想到这个词。
“不像。”他的顶头上司布琳娜中尉似乎也没什么头绪:“但也不是异虫,它们对门板没有任何兴趣。”
“他们绝对是我见过最敬业的劫匪,当个劫匪绝对屈才了,应该去干拆家的活儿。”有人在频道里说:“这地方乾净得让我噁心。
“坚壁清野。”
乔恩·利特菲尔德中士给出了更合理的说法:“回收建筑材料,並且不给敌人留下任何资源。”
乔恩中士大概三十出头,他见多识广,並且已经服役了相当长的时间,样子比实际上老了一倍。
但自从外星人来袭,陆战队员的全体预期寿命就下降了几成,阿尔多是別指望活得这个岁数了。
“异虫需要马桶做什么呢?”又有人问了:“它们活得还挺精致。”
难以想像,那箱子还能倖免遇难。
但他们很快就找到了它,因为那东西几乎无处可藏。
隨同箱子一同被发现的,还有一名叫梅瑞狄斯的女工程师。
梅瑞迪斯被找到的时候只身一人,她眼睛瞪得滚圆,手足无措,看起来尷尬得要死。
她根本无处藏身,只能坐在废墟之间啃硬饼乾,连块能遮荫的地方都找不著。
因为那伙匪徒把房顶都给掀了,只是为了能够得到支撑房梁的预製板。
以最快的速度————远比塔桑尼斯警察局的出警速度要快一百倍,梅瑞迪斯被逮捕了。
她被迅速安上了多项罪名,即使其中最轻的一项也足够被枪毙。
一名联邦陆战队员把她提溜了起来,轻鬆地像是提起一只刚断奶的小狗。
“你知道绿洲小镇发生了什么吗?”乔恩中士说。
“我以为你们知道。”梅瑞迪斯的头髮又脏又乱,笑容让阿尔多想到女巫。
看到她,阿尔多就开始疼痛难忍。
“有人入侵了这里。”阿尔多说。
“然后洗劫一空。”梅瑞迪斯笑了笑说:“我敢说,这里连个能在夜间取暖柴火都找不见。
“乾乾净净。”她说:“我也刚来没多久,不比你们更早。”
“那个箱子里装著的是什么?”乔恩中士问出了他们最想知道的问题。
“灵能发射器。”梅瑞迪斯像是革命烈士那样盯著敌人的屠刀:“联邦的罪证,他们用它吸引异虫,就像是用蜜糖引来小蜜蜂。”
(幽灵里的灵能发射器)
有时候,说实话反而最让人听不懂。
这些大头兵没一个懂她在说什么的。
“这么个小盒子,就能吸引异虫?”阿尔多问。
“几千公里,或者几光年,取决於功率。”梅瑞迪斯说:“潘多拉的魔盒也没多大吧。”
“既然这是联邦的东西,为什么会在你的手里。”中士问。
“答案显而易见,因为她是个间谍,是个特工。她或者她的同伙偷走了这东西,却不知道我们在上面安了定位装置。”这时候,许久不开口的布琳娜中尉终於说话了。
要论谁整天跟联邦过不去,那就只能是叛军了。
克哈之子。
“你在这里干什么?”布琳娜中尉接著问。
忽然,中尉的呼吸为之一窒:“你启动了这个灵能发射器?在这里?”
“哦豁。”梅瑞迪斯什么也没说。
阿尔多看向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地平线上黑压压一片。
他几乎听到了异虫的尖叫声。
风向开始变了,仿佛无穷无尽的异虫飞行生物用那丑陋的翅膀掀起狂风。
(异虫)
“这疯子。”乔恩中士几乎要跳脚了:“把异虫引到这地方来,对你们有什么好处,这儿什么都没有。”
“实际上,这儿有一座军事基地,叫风景前哨站。”布琳娜中尉只是说:“並不是什么都没有。”
“原来那是我们的军事基地,但在所有战斗人员开始撤离后,唐璜司法官派人接管了它,这是最近才发生的事情。”
她说:“它是玛·萨拉城东北方向上最重要的一座军事基地,失去它,就意味著门户大开。”
但还不至於让玛·萨拉立即沦陷。
阿尔多想了想,克哈之子大可以在玛·萨拉城附近启动灵能发射器,那全星系的异虫就都会涌向那里。
但叛军却选择了风景前哨站,甚至不是死水基地那样的军事重镇。
阿尔多肯定想不明白。
但这道理很简单,如果你想要立即杀死一个人,那就割断他的喉咙,砍下他的头。
可要是你只想要一个人屈服,却不想要他的命,但就折断他的手指,卸下他的手臂。
如果风景前哨站沦陷,那么唐璜司法官就只得寻求其他人的帮助。
考虑到联邦肯定当没听见,那他就只能对克哈之子屈膝求饶。
“別管那么多了,把她带走。”布琳娜中尉说:“接我们的运输船马上就会抵达。”
(星际爭霸幽灵开场cg里的运输船)
阿尔多等人在原地等了差不多25分钟。
承诺的运输船早该到了,但压根没影几。不必多说,哪怕只是远远地看到那么多异虫,也根本没有飞船敢过来。
凭著良心说,联邦希望知道他们秘密的人全都死掉。
於是他们被放了鸽子,赴约的是异虫。
最先赶到的是低飞的异龙,它们有成百上千,像是成群的蝙蝠掠过他们的头顶。
(守护者)
紧接著是形似水母的王虫,螃蟹那样的守护者,它们飞得更高,但射程更远。
最后来的是地面部队,漫山遍野,里面还有森蚺那么大的蝎虫和走路都地动山摇的雷兽。
(正在喷黄雾的蝎虫)
换做任何一名刚刚踏入战场的新兵,估计第一反应就是逃跑。
洗脑改造的內置程序迫使阿尔多原地待命,哪怕他已经开始瑟瑟发抖。
但第一个逃跑的就是布琳娜中尉,紧接著年纪最大的那个老兵乔恩中士,但他们总算还记得那个叛军和装著灵能发射器的箱子。
一瞬之间,等阿尔多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们就都开始玩命地朝著山上狂奔。
阿尔多回头看了几眼,就嚇得亡魂皆冒。
几名陆战队员被成群结队的跳虫逮住了,后者像是撕开点心的包装袋那样,撕碎了他的动力装甲。
417排的公共频道里立即就传来了最骇人听闻的尖叫,只是听到那些声音就让阿尔多膀胱颤抖。
异龙群像轰炸机那样不断投下共生刃虫,带来毁天灭地的爆炸。
但异龙飞得太低,一些人停下来试图还击,並且真的击中了几只。
这进一步激怒了虫群。
异龙用它们带著尖刺的长尾捲起那些可怜虫,不断飞高,然后毫不留情地把他们从天上扔了下来,摔成碎片。
这让阿尔多想到,有些巨大的鹰就是这么对付小羊和乌龟的,把它们拎起来,活活摔死。
这是一场屠杀。
阿尔多穿著动力装甲,他不该摔倒,但这事情还是发生了。
一阵破风而来的刺蛇骨针击中了阿尔多的后背,叫他扑倒在地。
阿尔多感到自己的背部像是被火烧过一样痛,怀疑那些骨刺都是有毒的。
这倒还好,就是装甲的动力系统彻底完蛋了,而他肯定没力气把自己从这副钢铁钢材里拖出来。
而异虫仍在追赶著他。
他倒在一块巨大的岩石面前,睁著眼睛想像著故乡的天空。
等死。
“当兵的,看起来你需要帮助!”
那块岩石后面忽然冒出三颗脑袋,其中一个人嘴里还在吃著什么东西,腮帮子鼓囊囊,模样像是嘴里塞满坚果的松鼠。
“你们是谁?”阿尔多勉强抬起头。
“既然你诚心诚意地发问了————”其中一个人说:“我们是路过的假面骑士。”
这人戴著绿色的帆船帽,帽子上插著根羽毛,看样子大概是鸡毛。
“快说:救我!”另一个人循循善诱。
这是个可爱的小姑娘,黑髮,有著精灵那样的尖耳朵。
一般来说,任何声称是精灵的人只可能是假冒的,耳朵全是用的塑料或是肉色的蜡。
但她的精灵耳朵居然会动。
“什么?”阿尔多想到,自己大概就要死了,已经出现幻觉了。
“大傻春,快说救我!”第三个人说话了。
虽然这么说不太合適,但他长得像猴子,尖嘴缩腮,声音也非常古怪。
“搞快点,虫子就快上来了,我去拖住它们。”第四个人头从岩石后面冒了出来,然后迅速消失了。
“救救我。”阿尔多说。
“好吧,那你准备付多少钱。”戴绿帽子的那个说。
“啊?”阿尔多傻眼了。
“就收你一千信用幣。”黑髮精灵把嘴里的东西吞了下去,然后又塞了点其他的什么东西进去。
“这取决於你的命值多少钱。”她说:“有人一文不值,有人价值千金。”
正大光明的敲诈勒索。
“我不需要钱,那对我没什么用,我的职责是为联邦————”阿尔多回答说。
他说:“我没钱,我是个普通士兵。”
“工资呢,工资总有吧。”绿帽子说。
“没有。”阿尔多说。
“当官儿的不发餉,玩什么命。”精灵抗议道。
“狗官也不发工资啊。”其他人说了。
一阵惊天动地的沉默后。
三个人重新钻回了岩石后头,开始窃窃私语,但声音大到阿尔多都能够听得到。
“这游戏不合理,我玩rpg都能从乞丐身上榨出一万金幣。”
“是啊。”
“要不少收一点好了。”
“也可以不救啊,他死了装备不就全归我们了。
,这让阿尔多感到毛骨悚然。
最终,精灵力排眾议,还是要救。
赛博功德也是功德!
精灵这么小一个,像只小鸟儿,从岩石里出来的时候躡手躡脚,仿佛从墙角溜过的小耗子。
她捏著两把匕首,披著黑色的影子斗篷,武装带是用某种异虫的头皮缝製的,像是粗糙的鯊鱼皮,结实可靠。
(托什的刀)
他们叫她暗影突击鹅或者大姐头,十分奇怪的称呼。
但想来她確实比鹅大不了多少。
这绝不是一群菜鸟,他们训练有素,作为一个战术小队,所有人都各司其职。
一个人负责警戒,另外两个人则用雷射剪钳把装甲切开几个小口子,把阿尔多从里面拽出来,就像是取出龙虾壳里的肉。
在那之后,阿尔多能记得的事情就不多了。
等阿尔多在此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进入了风景前哨站。
风景前哨站不算大,但设施非常齐全,四面都有巨大的黑色工事墙保护得严严实实,这里有指挥中心、整整三座兵营和重工厂。
联邦撤离得太匆忙,只得把这些留给当地人,而显然唐璜司法官在接手风景前哨站以后就再度进行了加固。
前哨站位於陡峭的山壁之间,正堵住盆地通往玛·萨拉城的一道豁口。
通过这道豁口就是一马平川,无险可守。
阿尔多被那几个人用不知道从哪里顺来的门板抬著,从风景前哨站兵营经过。
路上有不少人正在摆摊叫卖他们的战利品,从镀金的马桶到下水道井盖应有尽有。
与此同时,成百上千名士兵正从兵营中走出,远远超出它们所能承受的极限。
就像是魔术师从袖子里变出一大群的鸽子,无比神奇。
(漫画)
前哨站的正中心有一个老式的播音器,里面正在重复播放著以下话语。
“我是唐璜,我们將坚守玛·萨拉直到最后一刻,或是与它一同灭亡。”
“司法官有令,要求你们尽忠职守,至死方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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