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背主
傍晚时分，落日將天边烧成一片暗红。
韩林站在k—3基地市的东城门外，看著那座熟悉的钢铁巨门在绞盘的轰鸣声中缓缓升起。商队的护卫们正在城门口与家人团聚，有人相拥而泣，有人跪地亲吻著脚下的土地—一活著回来，在沦陷区边缘跑一趟商，值得这样隆重的庆幸。
韩林没有停留。
他穿过城门，沿著青石板铺成的主街一路向前，在银月商会交完任务，领取了报酬，便转身消失在暮色渐浓的街巷中。
十分钟后，他停在距离北城门最近的一条僻静小巷尽头。
“老韩杂货铺”
一一块褪色的木匾掛在门楣上，字跡已经斑驳，却擦得乾乾净净。
推开虚掩的木门，一股混杂著草药、油盐和薰香的味道扑面而来。
“东家回来了？”
柜檯后，一名穿著灰布长衫的中年男子抬起头，正是他雇的掌柜老周。老周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透著精明，此刻正拨弄著算盘珠子，见韩林进门，连忙搁下帐本迎上来。
“东家，路上还顺利？”
“嗯。”韩林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店铺。
几名顾客正在货架前挑选，有买灯油的妇人，有称盐巴的老汉，还有一个裹著头巾的少女正踮著脚尖，费力地想取下高处的一包茶叶。伙计阿福——一个十六七岁的半大小子，脸上还带著几颗青春痘——正手忙脚乱地搬来梯子，嘴里不住地喊著“姑娘別急別急”。
一切如常。
掌柜老周和伙计阿福，都是韩林僱佣的“土著”。
在绝大多数玩家眼中，他们是这个游戏的“原住民”—一拥有极高智能的npc，会说话、会干活、会算帐，甚至有自己的喜怒哀乐和鸡毛蒜皮的烦恼。玩家们习惯了从他们手里接任务、买东西、打听情报，就像对待任何一个游戏里的功能性角色一样。
任务完成，对话结束，npc就是npc。
但韩林知道真相。
或者说，经歷过那一天的蓝星人都知道真相。
老周也好，阿福也罢，他们的祖辈或许也曾是某个世界的普通人，在某一天突然发现头顶的天空裂开，发现自己成了別人眼中的“数据”。然后一代一代，在这片被游戏规则笼罩的大地上挣扎求生，繁衍生息，直到今天。
要不了多久，蓝星上的普通人那些还没来得及升级、转职、变强的普通人一也会像老周、阿福，像那个死在城外的护卫一样，成为別人眼中的“npc”。
韩林收回目光，没有惊动柜檯前正在討价还价的顾客，绕过堆满杂物的柜檯，掀开那扇被磨得光滑的粗布门帘，踏进了后院。
后院不大，青砖铺地，角落里堆著些空木箱和杂货，一棵老槐树撑著半边天空。此时天色已暗，屋檐下掛著的两盏灯笼已经点起，昏黄的光晕在晚风中微微摇曳。
三个身影正在光晕下忙碌。
韩林目光落在了正在干活的那名少年身上，只见少年一边干活，一边嘴里念念有词，似乎是在背诵著什么。
韩林没有打扰三人，只是静静的站在阴影处，注意力都放在了那名少年身上6
这名少年可是拥有双s职业天赋的强者苗子，未来培养起来，一定可以成为他的一大助力；
“————城外三十里————黑石岗————有古墓————墓门向东————”
“————据传百年前曾有冒险者深入，见石门三重，每重皆有机关————后不知所踪————”
“————又云墓中藏有前朝將军佩剑，剑名霜寒”，吹毛断髮，削铁如泥————”
韩林眉头微微一挑。
这是————他书房里那本《沦陷区古蹟考》的內容。
“迪伦，过来一下！”
韩林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后院中显得格外清晰。
劈柴声戛然而止。
搓衣声骤然停顿。
三个身影同时僵住，齐刷刷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两名年轻的女僕最先反应过来。她们慌忙扔下手里的湿衣服，双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擦，扑通一声双膝跪地，额头贴住冰凉的青砖，整个人伏在地上，一动不动—一那是奴隶见到主人时的標准礼节。
而迪伦像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猛地一抖，手中的竹蔑脱手飞出，落在地上骨碌碌滚出老远。他整个人僵在那里，脸色剎那间惨白如纸，嘴唇剧烈地哆嗦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双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深处满是惊恐一那种惊恐，不是做错事被当场抓住的慌乱，而是藏著什么天大的秘密，生怕被人发现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一秒，两秒。
他终於回过神来，扑通跪倒在地，双膝重重砸在青砖上，整个人伏下去，额头抵住地面，身体却止不住地剧烈颤抖，像秋风中的一片枯叶。
“主————主人————”
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乾涩，抖得几乎连不成句子。
韩林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灯笼下，居高临下地看著眼前这个瑟瑟发抖的少年，目光深沉如水。
“迪伦，你进入过我书房！”韩林面无表情，语气中也听不出任何情绪，但这些话却好似山一般，朝著迪伦身上压了下去，迪伦的身影，不由又低了几分；
“主人，我只是，只是去书房打扫，偶尔看到书桌上放的————”迪伦浑身颤抖，脸色惨白，话说到一半，他突然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这个藉口有多么苍白无力。
“主人，求你，求你原谅我的冒失————”他的额头死死贴著冰凉的地砖，不敢抬起分毫，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惊过度、只求庇护的幼兽。
韩林眉头紧皱，迪伦確实很有天赋，但他竟然敢借著打扫书房的机会，偷看他书房里的书籍，这种行为，说是背主也不为过。
这样的人，一旦成长起来，必定难以久居人下！
等他真正强大起来的那一天一—
他还会记得是谁把他从奴隶市场买回来，给了他一口饭吃吗？
还是会觉得，这一切都是他应得的，他这个“主人”不过是运气好，趁他落难时捡了个便宜？
想到这里，韩林深吸口气，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沉声对迪伦说道：“迪伦，抬起头来，看著我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