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踏出，天地翻转。
杨宇只觉得自己像被人丟进了急速旋转的万花筒里，时间、空间全被搅碎，又在某种说不清的秩序里重新拼合。
他没有反抗。
那股力量很温和，却不容拒绝，正从银蓝色金属薄片里涌出，將他整个人包住。
那是他的“会员卡”。
这不是普通传送。
不借空间，不改时间，也不牵扯因果。
更像是有人直接改了他的存在坐標。
上一瞬，他还在深渊核心大殿。
下一瞬，他这个人就已经被定义到了另一处地方。
中间的过程，乾乾净净地没了。
“有点意思。”
杨宇心里嘀咕了一声。
这种手段，已经越过了第七步照古的范畴。
照古境再强，也是在时间长河里逆游。
而这玩意儿，是直接跳出了河。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剎，也许已经过去万年。
眼前混乱的色彩忽然散尽。
杨宇脚下一实，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悬浮虚空的广场上。
广场由某种陌生晶体铺成，一脚踩下去，晶面泛起层层涟漪。涟漪深处，无数世界虚影一生一灭，转瞬归於沉寂。
他抬起头。
下一刻，连他都怔了一下。
那是一片由摊位组成的星河。
视线尽头，是无边无际的苍白虚无。
那里没有星辰，没有宇宙，甚至连光与暗都像被人剥去了意义。
可就在这片虚无里，一个个摊位悬浮著，散发出各不相同的光芒。
有的摊位本身就是一座缓缓旋转的星系，摊主盘踞在星系中心，是一团由纯粹引力凝成的阴影。
有的摊位是一块巨大龟甲，上面刻满法则符文。一只苍老巨龟趴在龟甲上打哈欠，面前摆著几块滴落时间液体的岁月结晶。
更远处，还有一朵黑色莲花。
那莲花不断盛开，又不断凋零。莲心里坐著一个没有面目的僧人，身前摆著一颗颗心魔种子，每一颗里都裹著不同的情绪。
这里的摊主，没有一个简单。
杨宇扫了一眼，至少都是第五步巔峰。
其中几个连他都看不透，身上罩著一层薄薄迷雾，好似根本不属於这片时空。
“这就是……星光集市？”
杨宇低声自语。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想像力还是窄了。
这里卖的东西，也比他想像中更离谱。
一个摊位上，摆著一颗颗玻璃球似的死寂宇宙，旁边標著一行字：
可作一次性自爆法宝，威力堪比第五步全力一击。
另一个摊位的摊主，是一团不断蠕动的血肉。
它卖的东西，是一条条从强大存在身上撕下来的因果线。
標籤写得明明白白：
可嫁接，可诅咒，假一赔十。
杨宇还在打量，身后虚空泛起涟漪。
古山、玄九、小白等人的身影接连浮现。
他们都拿到了杨宇的授权，这才跟著传送进来。
“臥槽……”
小白刚落地，看清周围景象，嘴巴直接张成了“o”形，半天没合上。
“老……老大，这是什么地方？天堂？不对，天堂也没这么夸张吧？”
他指著不远处那个卖死寂宇宙的摊位，声音都在发抖。
“那玩意儿是宇宙？拿宇宙当手榴弹卖？！”
古山已经傻在原地。
他像根木桩子似的站著，光头被四周各色宝光映得五彩斑斕。
脑子不够用了。
他活了几万个纪元，好歹也是第五步强者，自认见过世面。
可眼前这一幕，硬生生把他几十万年攒下来的认知砸了个稀碎。
他看见一头长著几百条触手的怪物，正向一个雷电元素生命兜售“被神灵遗忘的梦境碎片”。
又看见一个摊主，本身就是一柄插在虚空里的巨剑。
剑身上掛满標籤。
斩断的宿命。
被辜负的誓言。
无法挽回的悔恨。
这些虚无縹緲的东西，在这里竟然都能摆出来卖。
“疯了……全疯了……”
古山喃喃开口，再看下去，他都怕自己道心出问题。
玄九倒是最平静。
只是他握著黑剑的手，轻轻颤了一下。
那不是怕。
是兴奋。
这里每一个摊位，每一样商品，甚至每一个路过的顾客，都代表著一条他没见过的道。
完整的，残缺的，诡异的，霸道的。
它们就这么赤裸裸摆在眼前，任人看，任人买卖。
对求道之人来说，这地方简直像圣地。
李沧虚比古山还不堪。
这位活了七万纪元的老怪物，双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
因为他认出了几个摊主。
那只趴在龟甲上打瞌睡的老乌龟，不就是传说里在上一个鸿蒙纪元末期，驮著残破神国遁入虚无的玄冥道尊吗？
还有那个卖心魔种子的无面僧人。
李沧虚曾在一部古老典籍里见过他的画像。
那是佛门早已寂灭的寂灭古佛。
传说他以身化魔，墮入万劫不復之地。
这些只存在於传说里，甚至早被认定陨落了无数岁月的老怪物，如今竟然都在这里摆地摊？
李沧虚只觉得自己的世界观被大锤砸碎，又让人踩在地上碾成了粉。
他忽然觉得，自己从前为了衝击第六步，在鸿蒙废墟里东躲西藏，活得像只过街老鼠，简直就是天大的笑话。
真正的大佬，早换了地方闷声发財了。
“都別跟土包子进城似的，丟人。”
杨宇的声音响起，打断了眾人的震惊。
他心里同样不平静，脸上却稳得很。
“这里就是星光集市，万界商行的外围市场。”
他简单解释道：“你们看到的东西，只要本源够，都能买。”
“记住，在这里別隨便惹事，也別让人觉得我们好欺负。看上什么先记下来，回头咱们开店赚了钱再买。”
“开……开店？”
古山好不容易回过神，忍不住问：“老板，咱们在这里开店？卖什么？”
他实在想不出来，深渊有什么东西能拿到这种地方卖。
跟这些动不动就卖宇宙、卖法则、卖宿命的摊位比起来，深渊那点家当，怎么看都像乡下土特產。
“这个你们不用管。”
杨宇一脸篤定。
“跟我来，先找个地方把摊子支起来。”
他带著还在发懵的几人，朝集市深处走去。
这片集市大得没边。
一路走来，眾人又见到了无数稀奇古怪的东西。
甚至有一个摊位专卖“主角光环体验版”。
摊主拍著胸口保证，只要融合此物，哪怕是个凡人，掉下悬崖也能捡到绝世秘籍。
小白看得两眼发亮。
要不是杨宇眼疾手快拽住他，他已经衝上去问价了。
几人刚拐过一处悬浮晶桥，前方忽然传来一阵爭吵声。
声音不小，引得附近不少摊主和顾客都转头看去。
“有热闹看？”
小白精神一振，立刻拽住杨宇的袖子往前凑。
杨宇原本不想多事，可见那边围的人越来越多，也生出几分好奇。
他带著眾人，朝人群走了过去。
挤开一圈看热闹的虚影，杨宇带著人到了最前面。
爭吵声就在一座白骨摊位前传来。
摊子用森森骨骸搭成，骨缝里还掛著暗红色的血丝。
摊主是个乾瘪老头，裹著一身破灰袍，手里转著两颗黑乎乎的圆珠，眼皮耷拉著，像是谁欠了他命一样。
摊前站著个魁梧大汉。
说是站著，其实只剩了半截身子。腰腹以下空荡荡一片，伤口处黑气翻涌，残破的法则一寸寸崩开，怎么压都压不住。
“五百亿本源，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灰袍老头眼皮都没抬，声音尖得刺耳。
魁梧大汉怒得脖子通红。
“你抢劫呢？一颗续道丹，上个月你才卖三百亿，今天张嘴就五百亿？老子在虚无里拼命宰了一头鸿蒙凶兽，总共才换了四百亿！”
灰袍老头终於抬起脸。
那张脸干得像树皮，两只眼睛只剩眼白，看得人心里发寒。
“买不起就滚。”
他冷笑一声。
“星光集市里，世上只有一种病，穷病。”
大汉气得浑身发抖，剩下半截身子都在打颤，却一句话也顶不上来。
他不想死。
修到第五步巔峰，谁捨得死？
可那黑气已经钻进真灵。没有续道丹，他最多还能撑十年。
旁边围观的散修和摊主低声议论。
“狂骨老魔还是这么黑。”
“黑又怎样？整个集市能治第五步道伤的丹，就他一家有。爱买不买。”
“在商行混，没钱是真寸步难行。”
李沧虚凑到杨宇身边，压低声音道：“老板，这狂骨老魔我听过。他的续道丹，用毁灭后的混沌胎盘炼出来，药力很霸道。那大汉身上是高维污染，不用这药，真得死。”
小白撇了撇嘴。
“混沌胎盘炼药，就为了治这么点破伤？浪费。咱们深渊一號试炼广场的復活池，泡个十分钟就能洗乾净，连块大宇宙残骸都用不上。”
杨宇眼睛一亮。
对啊。
深渊是什么地方？
第四天灾的快乐老家。
玩家天天顶著高维污染刷怪，死了復活，伤了读条。外面这些人奉若至宝的道伤，在深渊系统里，就是个清除负面状態的倒计时。
狂骨老魔这门独家买卖，靠的是信息差和技术垄断。
可惜，他今天撞上了真正的掛逼。
“让子弹飞一会儿。”
杨宇双手插兜，盯著那个还在咬牙纠结的大汉，轻声开口。
古山挠了挠光头，一脸茫然。
“老板，啥子弹？”
杨宇没搭理他，径直走出人群，来到魁梧大汉身旁，拍了拍他的肩。
大汉正在火头上，猛地转头，恶狠狠瞪过来。
“滚开，別烦老子！”
杨宇也不恼，反手丟过去一枚灰金色圆幣。
“兄弟，他那药太贵。我这儿有便宜的，要不要试试？”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街边卖白菜。
大汉一愣，低头看向掌心。
圆幣上刻著一个“渊”字，里面流淌著一股极其纯净的本源气息。那股气息一靠近伤口，他体內乱窜的黑气竟然微微一滯。
狂骨老魔也看了过来，隨即嗤笑出声。
“小子，新来的吧？老夫这丹是混沌胎盘熬出来的。你拿个破铜板，也敢在星光集市截老夫的胡？步子迈大了，小心扯著蛋。”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鬨笑。
星光集市每天都有新来的愣头青，想靠坑蒙拐骗赚第一桶金，最后死得一个比一个惨。
杨宇连看都懒得看狂骨老魔，只对大汉道：“这是深渊体验幣。捏碎之后，深渊系统会把你的真灵和肉身状態打包备份，再清除所有负面污染，最后给你重塑出来。”
大汉听得一头雾水。
“重塑？”
“简单点说，就是先弄死现在的你，再刷新一个健康的你。”
全场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笑声更大了。
“这小子疯了吧？”
“自杀清状態？真灵要是死了，那就真死透了！”
“第五步强者都敢骗杀，这胆子倒是不小。”
狂骨老魔笑得直拍摊子。
“哪来的乡巴佬？还刷新状態？你以为你是造物主？”
李沧虚站在后面，脸都憋红了。
他太清楚深渊復活机制有多离谱，可这东西摆在外人面前，根本讲不明白。
玄九握住黑剑，眼神冷了下来。
“老板，要不我直接劈了这老东西？”
“別急。”
杨宇抬手拦住他。
他看著魁梧大汉，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四周的嘲笑。
“你现在这伤，十年必死。我这枚体验幣，不要五百亿，只收一百亿。”
杨宇竖起一根手指。
“你捏碎它。要是治不好，或者你真死了，这老头摊上的续道丹，我买下来烧给你陪葬。”
大汉死死盯著杨宇。
他想看出这年轻人是不是在拿他取乐。
可杨宇眼神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是根本不在乎这一百亿，也不在乎他的生死。
大汉牙关一咬。
五百亿他拿不出来。
反正横竖都是死，不如赌一把！
“好！老子信你一回！”
他怒吼一声，直接捏碎掌心的灰金圆幣。
砰！
圆幣炸开，灰金色光芒瞬间包住他全身。
下一刻，大汉那半截残躯连同缠绕的黑气，当著所有人的面化作飞灰，消失得乾乾净净。
连一根头髮丝都没剩。
空气一下凝住。
狂骨老魔怔了一下，隨即拍著大腿狂笑。
“死了！真死了！小子，你当街骗杀第五步，集市执法队马上就会来把你抓走炼魂！”
围观眾人也纷纷摇头。
这年轻人不光狂，手段还糙，竟然当著这么多人的面杀人。
杨焰站在后面，眼睛亮得嚇人，小声嘟囔：“杀得真快，弟弟这招教教我。”
杨宇没理会那些嘲笑，只抬起手腕，在心里默默倒数。
“三。”
“二。”
“一。”
数完，他打了个响指。
灰金光芒还未散尽，里面忽然传出一声沉重心跳。
咚！
闷响盪开，瞬间压下所有喧譁。
灰金光芒猛地收缩，又轰然炸开。
一道魁梧身影从光里大步走出。
双腿完整，肌肉虬结，体內第五步巔峰法则奔涌如潮，比刚才还要凝实几分。
正是那个只剩半截身子的大汉。
可他身上哪还有半点黑气？
道伤没了。
高维污染没了。
连多年停滯的境界，都隱隱鬆动了一丝。
大汉呆站在原地，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腿，又狠狠捶了捶胸口。
砰砰作响。
他猛地抬头看向杨宇，双眼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我……我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