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悬战场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的震动。
那声音不像爆炸。
也不像雷鸣。
更像是一座埋在岁月最深处的古老坟场,被某只沉睡了无数纪元的怪物,从內部轻轻敲了一下棺材板。
咚。
无边无际的尸骸海同时一颤。
那些悬浮在黑暗里的神魔残骸,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不可违逆的存在,竟主动向两侧退开。
血河停滯。
死气下沉。
连倒悬在虚空中的残破星辰,都像被某种纯粹到极致的力量压住,表面裂开了一道道蛛网般的缝隙。
下一刻。
一具巨大的白骨,从黑暗最深处缓缓站了起来。
它没有皮肉。
没有法相。
没有环绕周身的灭世光环。
甚至连高阶存在最基本的威压外放都没有。
它只是站在那里。
可它站起的一瞬间,整个倒悬战场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捏住了脊樑。
白骨空洞的眼眶里,亮著两团惨白火焰。
那火焰没有温度。
也没有灵魂波动。
只有一种极端纯粹的“存在感”。
仿佛世间所有法则、因果、时间、空间,在它面前都只是多余的装饰。
白骨抬手。
整个倒悬战场的重力法则,当场崩塌。
原本倒流的血河轰然停止。
嵌在虚空中的时间纹路寸寸碎裂。
远处悬浮的尸骸,被那只手带起的无形余波一扫,连骨粉都没能留下,直接化作虚无。
深渊核心內。
万机之神的警报声尖锐到几乎破音。
红色警告框瞬间铺满了所有光幕。
【最高警告!】
【检测到旧日战场核心守卫復甦!】
【境界確认:第五步。】
【尊號:断道境。】
【正在分析敌方能力序列。】
【分析完成。】
【结论:单一。】
【敌方不具备因果打击能力。】
【敌方不具备时空摺叠能力。】
【敌方不具备灵魂污染能力。】
【敌方不具备多重法则复合攻击。】
【敌方唯一属性:绝对力量。】
【推演胜率:零。】
【补充警告:一力破万法。】
【再补充警告:这东西没有花活,所以更要命。】
警报刚刚落下。
白骨已经挥出了一拳。
没有轨跡。
没有前摇。
没有空间波动。
甚至没有“拳头正在靠近”这个过程。
它只是出拳。
然后,拳头便已经出现在眾人面前。
织星第一个反应过来。
她赤足踩在虚空中,手腕上的星河环骤然解体。
亿万星光在她指尖崩散,又在一瞬间编织成最坚韧的因果丝线。
每一根丝线,都连接著一座星域的命运。
每一缕星光,都承载著无数文明诞生与毁灭的轨跡。
那些因果丝线横挡在拳头之前,像一张足以兜住诸天星河的大网。
拳头落下。
没有轰鸣。
没有僵持。
因果丝线一根接一根崩断。
星光熄灭。
一座座被织星临时借来的星域命运,像被铁锤砸碎的琉璃,当场爆成漫天碎屑。
织星闷哼一声。
她的身体从眉心开始裂开。
下一瞬,本体当场炸成一片血雾。
荒砚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双手猛地合拢,破旧灰袍猎猎鼓盪。
数万个破碎世界的残骸,从他背后同时浮现,又被他以恐怖手段压缩成一面时空之盾。
盾面之上,过去、现在、未来三种时间流向疯狂交叠。
荒砚想用时空错位,卸掉这一拳。
拳头砸在盾上。
时空之盾连半息都没撑住。
数万个破碎世界同时凹陷、崩塌、湮灭。
荒砚的肉身跟著四分五裂,灰袍被撕成碎片,血肉和本源一起炸开。
玄九拔剑。
他的动作很快。
快到剑还未完全出鞘,剑光就已经跨越时间,斩向白骨出拳之前的那一瞬。
这是他的道。
不斩现在。
只斩敌人尚未完成动作的过去。
可白骨的拳头上,那股纯粹力量直接碾碎了时间流向。
过去被打断。
现在被打穿。
未来还没来得及生成,就被这一拳的力量强行压回虚无。
黑剑剑刃弯曲。
玄九握剑的手臂寸寸断裂。
他整个人向后倒飞,身体在半空崩碎解体。
白厄掌心那枚哭泣眼球猛地睁开。
血泪流淌。
一道侵蚀一切存在根基的死亡射线,从眼球中喷涌而出。
与此同时,古山怒吼一声。
这位铁塔般的男人浑身肌肉暴涨,背后无数破碎宇宙的阴影同时收缩,全部压进他的肉身之內。
他没有闪。
也没有退。
他选择硬撼。
白厄的死亡射线先撞上拳锋。
射线碎了。
碎得乾乾净净。
下一刻,古山的双臂和那只拳头碰撞。
咔嚓!
他的手臂向后折断,胸腔瞬间凹陷,巨大的身躯像被一座看不见的真神巨山正面碾过,炸成无数碎块。
一拳。
五位破序境强者,全军覆没。
倒悬战场静了片刻。
数息之后。
五团高维本源在远处重新聚合。
织星的星光重新编织出身体。
荒砚从一堆破碎世界残片中爬了出来。
玄九单膝跪地,黑剑插在身侧,握剑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白厄脸上的半张面具裂痕更深,掌心眼球闭合又睁开,像是被嚇得不轻。
古山重新凝聚身躯,断裂的骨骼还在咔咔作响。
他们靠著深厚底蕴,强行重塑了本体。
但气息,明显跌了一截。
那不是普通受伤。
那是本源被硬生生打掉了一块。
荒砚抹去嘴角鲜血,眼神惊悚地看著那具白骨。
“这他娘的是守门怪?”
古山喘著粗气,声音沉得像石头砸在地上。
“第五步。”
“真正的第五步。”
断道境。
斩断一切规则。
只留自身最纯粹的道。
有人断因果。
有人断时间。
有人断命运。
而眼前这具白骨的道,简单得近乎蛮横。
力量。
绝对力量。
不用技巧。
不用法则组合。
不用阴谋诡计。
只要出拳。
破序境引以为傲的因果、时间、空间、逻辑,在它拳头面前,全都和纸没什么区別。
下一瞬。
白骨空洞的眼眶,缓缓转向了杨宇。
惨白火焰跳动了一下。
第二拳挥出。
杨宇没有退。
深渊宇宙在他身后轰鸣。
他抬起右手,在虚空中一握。
灰暗裁决之剑,在掌心凝聚成形。
这不仅仅是他第三步法相境的力量。
深渊系统內部,赤魁等几个被收编的破序境苦力,体內印记同时发烫。
“臥槽!”
远在偽鸿蒙伤口区,正在搬砖还债的赤魁脸色一变。
下一秒,他的破序本源被强行抽走一截。
【临时徵调。】
【用途:主宰战斗。】
【补偿:债务抵扣零点零零零一纪元。】
赤魁眼前一黑。
“杨宇你大爷!”
可他的咆哮,根本传不到倒悬战场。
连同亿万玩家的念力、深渊眾生的意志、旧战场活动区正在回流的死亡道则精华,全部灌入剑身。
裁决之剑散发出不弱於破序境顶峰的威压。
杨宇一剑斩落。
剑锋迎上白骨拳头。
轰!
这一次,有声音了。
那声音像两座高维宇宙在同一瞬间对撞。
裁决之剑布满裂纹。
一息。
不。
仅仅半息。
剑身轰然碎裂。
无数灰暗碎片倒卷而回,割裂杨宇的长袍,在他身上留下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但杨宇没有防御。
他甚至没有后退半步。
他直接敞开了外层深渊之身。
一条巨大的裂口,在他身后张开。
像一张黑暗深处的巨嘴,迎著那股毁灭性的拳力,主动吞了上去。
白骨的拳力冲入深渊裂口。
深渊外层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
一层层混沌壁垒炸开。
无数深渊底层代码被碾成灰烬。
同一时间。
远在偽鸿蒙伤口区的深渊活动区內,天空彻底变成了黑色。
数千万玩家抬起头。
他们上一秒还在围殴旧日残念。
下一秒,所有人都看见天幕裂开了。
一个纯粹由苍白力量凝聚成的巨大拳影,从裂缝深处砸了下来。
没有血条。
没有技能前摇。
没有系统倒计时。
甚至没有“请注意躲避”的温馨提示。
拳影落地。
活动区內,一整片大陆直接蒸发。
山川、河流、城池、临时营地、玩家搭建的交易棚,以及正在摆摊卖死亡道则残片的倒霉商人,全都在同一瞬间没了。
范围內两百万玩家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直接化作白光。
復活点瞬间爆满。
白光一层接一层,密密麻麻的復活虚影挤满了水池。
“怎么回事!”
“什么东西掉下来了?”
“我刚才满血满盾满buff,系统提示我遭遇了超出位阶极限的物理碾压!”
“我护甲值呢?我护甲值怎么变成负数了?”
“兄弟们,我死亡回放看了,是一个拳头!”
“拳头?谁家拳头能把大陆砸没?”
“这就是第二阶段新boss?”
“別管是不是boss!刚才被拳影擦到的地方掉了白骨力纹碎片!”
“什么?掉材料?”
“那还废什么话!快回去送!”
“等等,復活点堵车了,谁踩我脑袋!”
活动区彻底炸锅。
一群刚被秒杀的玩家骂骂咧咧爬出復活池,转头又嗷嗷叫著冲向拳影残留区。
对他们而言,被秒不可怕。
可怕的是被秒了还不掉东西。
现在既然掉,那就是福利。
倒悬战场。
深渊裂口缓缓合拢。
杨宇站在虚空之中。
他没碎。
但他咽喉滚动,张嘴吐出一大口灰金色血液。
血液刚离体,就被残存的力量绞成虚无。
他身上的灰金长袍破烂不堪,外层深渊之身布满了深可见骨的裂缝。
有些裂缝里,甚至能看到深渊宇宙內部正在疯狂运转的底层光流。
底蕴像潮水一样回填。
深渊印记抽取玩家承伤后產生的抗性反馈,疯狂修补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
不远处。
五人齐齐转头,死死盯著杨宇。
织星赤著脚,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掩饰的震惊。
古山沉声道:“你挡下来了?”
白厄掌心的眼球重新睁开,声音微微发颤。
“法相境。”
“一个第三步,正面吃了第五步一拳。”
荒砚盯著杨宇体表的能量波动,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体內装了第四步的法则源头?”
“不对。”
“不是一个。”
“你能调用破序境的力量?”
境界是死规矩。
一个第三步的修士,无论底蕴多深,理论上都不可能挡住第五步的攻击。
因为这不是能量多少的问题。
这是生命层次的碾压。
唯一的解释,就是杨宇动用了第四步的底层逻辑。
再加上他那个诡异到离谱的內空间卸力机制,硬生生把这一拳吃下去了。
杨宇抹掉嘴角的血。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裂纹,眼神却没有半点畏惧,反而冷得嚇人。
“別管我用什么力量。”
他看著前方那具白骨。
“这东西不讲理。”
白骨確实不讲理。
它没有愤怒。
没有疑惑。
没有因为杨宇挡下一拳而產生任何情绪波动。
惨白眼火扫视全场。
然后,它举起了第二只拳头。
更恐怖的力量,在拳骨上凝聚。
倒悬战场內的虚空,开始大面积塌陷。
灰暗壁垒被压得向內凹陷。
那些悬掛在远处的神魔尸骸,连被拳风扫中的资格都没有,便提前炸成粉尘。
荒砚大骂出声。
“晋这个老东西疯了!”
“这叫试炼?”
他指著白骨,声音都有点变调。
“第四步打第五步?”
“断道境对破序境有绝对压制!”
这確实是常识。
登神九步。
每跨出一步,就是一次生命形式的彻底重塑。
第四步破序境,可以篡改因果,无视逻辑,甚至强行绕开大部分规则限制。
但第五步断道境,已经能斩断规则本身。
因果?
打断。
时间?
打断。
逻辑?
照样打断。
在这种存在面前,越花哨的手段,碎得越快。
玄九低头看著手中弯曲的黑剑,脸色铁青。
他引以为傲的毁灭剑意,在纯粹力量面前,被砸得毫无尊严。
白厄捂著脸上的面具裂痕,低声道:“这不是考验战斗力。”
“这种断层差距,根本不是让我们正面杀它。”
“是不是考验保命能力?”
“只要撑过规定时间,或者逃到特定区域,试炼就算通过?”
他话音刚落。
织星冷冷打破了他的幻想。
“看后面。”
她指向倒悬战场边缘。
眾人回头。
青铜门已经消失了。
来时的路,不见了。
四周空间被灰暗壁垒死死封锁。
那壁垒不是普通封印。
而是由整片旧日战场的死亡道则编织成的牢笼。
织星手腕上的残存星光闪烁几下,最终熄灭。
“锁死了。”
“我们不打死它,根本没法继续前进。”
“这里没有退路。”
全场一片死寂。
打死一个第五步?
拿什么打?
刚才的结果,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们五个破序境联手,被一拳秒杀。
重组一次,掉一截本源。
再来几拳,他们连重塑本体的机会都不会有。
白骨的拳头已经举到最高点。
虚空在它拳锋周围一寸寸塌陷。
死亡的阴影,再次压下。
荒砚忽然转过头。
他看向杨宇。
確切地说,是看著杨宇身上那些正在缓慢癒合的深渊裂缝。
玄九顺著荒砚的目光,也看了过去。
织星的星光探向杨宇周身。
古山和白厄同样投来了视线。
没有人说话。
但所有高阶修士在绝境中的思维速度,都是一样的。
杨宇有破序境战力。
更重要的是,他有一副能硬抗断道境力量,甚至能转移伤害的躯壳。
他的深渊系统,是一个绝佳的容器。
一个能把所有人的力量拧成一股绳的容器。
杨宇察觉到了他们的目光。
他眉梢一挑。
“想合伙?”
荒砚没有绕弯子,直接问道:“你的外壳能承载多少本源?”
杨宇笑了。
嘴角还带著血。
笑得却很熟悉。
那是深渊高管们一看就心里发毛的表情。
“只要利益给够。”
荒砚也笑了。
他没有犹豫。
“我们留在这里,只会被一次次打碎。”
“既然你能装下力量。”
“那我们进去。”
他身形一闪,出现在杨宇面前。
“把命交给你。”
交出本源,进入另一个人的內空间。
这对於任何一个破序境强者来说,都是最忌讳的事情。
这意味著防御权、退路权、甚至部分生杀大权,都要被对方攥在手里。
尤其是杨宇这种一看就不像什么正经好人的傢伙。
进了他的深渊,鬼知道会不会被顺手扣几万纪元的管理费。
可现在,他们没得选。
留在外面,是被第五步白骨一拳一拳打到本源枯竭。
进去,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织星没有废话,化作一缕星光。
“我入。”
古山收敛体型,大步迈来。
“算我一个。”
玄九收剑入鞘,冷冷看了杨宇一眼。
“若你敢趁机动我的剑心,我先斩你。”
杨宇淡淡道:“放心,临时队友不收剑心。”
玄九眼神微动。
杨宇补了一句:“只收服务费。”
玄九:“……”
白厄掌心眼球看了杨宇一眼,又默默闭上。
“我有种不祥预感。”
杨宇点头。
“你的预感很准。”
白厄:“……”
远处。
白骨的拳头轰然落下。
这一拳,比上一拳更重。
整个倒悬战场都在拳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杨宇张开双臂。
身后,深渊核心大门彻底敞开。
灰金色的光从门內喷涌而出。
深渊宇宙內部,亿万玩家、无数流浪者、被收编的旧日强者、外包劳工、深渊高管,全部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本源震盪。
万机之神的警报再次响彻全服。
【最高权限开启!】
【临时战爭协议启动!】
【五名第四步破序境强者即將接入深渊核心!】
【深渊协同战斗模式加载中!】
【警告:接下来可能很疼。】
【备註:疼的是大家,赚的是主宰。】
杨宇面无表情。
“最后一句刪掉。”
【已刪除。】
白骨拳影坠下。
杨宇抬眼,灰金瞳孔中倒映著那足以打断规则的一拳。
他只吐出一个字。
“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