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森却没急著下结论。他把手指放在图上,点著宿点往前慢慢滑。
“还有一件事,你们谁都没说透。”
几人都看向他。
“银子重,可银子再重,终究是死物。真正值钱的,不止是银。”
说著,他抬眼看向何文盛:“文盛,你说。”
何文盛立刻明白过来:“是。宿点里发现的不止银角,还有烧剩的文书灰和封泥。这说明这条线不只是运银,也在传帐、核货、递信。若能拿到活口、帐册,甚至比一两驮银还值钱!”
赵海听到这里,神色也跟著一动:“不错。银子拿回去,是战利。帐册拿回去,是整条线的命。”
施琅冷声道:“所以真下手时,得抓活口,得夺文书,得留脑子,不是光顾著搬银。”
周哨总这回没再顶,只是重重吐了口气:“那到底打不打?”
郑森这才缓缓直起身:“打!”
这个字一落,周哨总眼睛先亮了。
可郑森后头一句,立刻把他那口气又压了回去。
“但不是现在就衝著这一队扑。”
“先把它看透。”
“看透了,再挑最合適的一口咬!”
周哨总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郑森抬手,直接止住。
“我知道你急,我也急。兄弟们在海上飘了那么久,到了这片鬼地方,立了前埠,见著西夷的银路就在眼前,谁不急?”
“可你们都给我记清楚!”
他声音沉下来。
“咱们到这儿,不是为了抢一票就走,是为了把脚钉进来!抢一队骡子,没什么了不起。若因为这一队骡子,把前埠丟了,把西夷的兵全惊了,把后头更大的路断了,那才叫蠢!”
棚里没人吭声。
施琅微微垂眼。
赵海抱拳:“大公子说得对。”
周哨总也终於低头:“末將明白。”
郑森看向何文盛:“把现下这几件事,给我一条条列出来。”
何文盛立刻提笔:“大公子请吩咐。”
“第一,”郑森点了点图上的宿点,“北矿路继续盯。曹七那边,不许贪功。先把宿点后头有没有岔道、有没有换路摸明白。”
“第二,港镇线继续查。我要知道南边港镇能在几日內抽出多少人,骑马的多少,火枪的多少,有没有小炮。”
“第三,前埠开始备战。东柵加固,码头炮位再修,粮仓后墙垫土。水桶分开存,防一把火烧净。”
施琅接话:“这事我来盯。”
“第四,凡愿意来换货的土人,照旧给盐给布,但不许进仓区,不许靠近炮位。谁敢多看,就拿下。”
赵海抱拳:“末將去安排。”
“第五,”郑森停了停,眼神扫过几人,“从现在开始,军中不许私议银子分赃。谁嘴碎,先抽。谁敢想著私藏、先抢、坏全局,我先砍他!”
周哨总嘴角动了下,终究没说什么。
施琅却在旁边淡淡补了一句:“这条,最该刻在脑门上。”
何文盛把几条记下,抬头问:“大公子,那这次北线已看到的骡队,是否记为可打目標?”
郑森沉默了几息:“记。”
“但標清。”
他手指点在那条线中段。
“此队可打,不可乱打。须待回程、时辰、护卫数、退路和搬运法都看清,再定。”
何文盛写下这句,才算真正把今天这场爭论压成了纸上军令。
可这时,周哨总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大公子。”
“说。”
“若真让咱们看清了,那是不是就狠狠干他一票?”
郑森这回终於笑了一下,笑得很淡。
“那还用问?”
“摸清了路,算明了帐,看准了骨头缝儿,还不下刀,咱们跑这十万里海是来做善人的?”
这话一落,棚子里那股憋著的气,总算有了一处出口。
连周哨总都跟著咧了咧嘴,刚才那点闷气,散了一半。
是啊。
不是不抢。
是要抢得值,抢得稳,抢完还得站得住!
这才是大明远渡重洋到这儿来的意义!
外头这时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亲兵进来,抱拳:“大公子,施將军,赵將军,北线后头留守的一名弟兄回来了,说曹七那边还要再摸一截。请示前埠这边,是否按原定继续留人盯宿点后段。”
郑森直接道:“准。”
“告诉曹七,不求快,只求准。”
“还有一句,替我带去。”
亲兵抬头。
“告诉他,今天爭的,不是抢不抢。”
“是怎么抢,才能一口咬住不松!”
亲兵抱拳:“是!”
人退了。
棚里又静了一下。
施琅看著桌上的图,忽然道:“这回要是真咬上了,就不只是前埠那点事了。”
郑森嗯了一声:“我知道。刀一出,西夷也就知道咱们不是来海边搭棚子的。”
赵海低声道:“那后头,恐怕就没有现在这么宽的空子了。”
“所以才要把第一刀用准。”郑森收回手,转身往棚外走,“空子一关,再想找,就得用血去蹚了。”
他走出棚子,海风一下扑到脸上。
码头那边,工匠还在敲木桩,柵墙边,士兵在搬沙袋。更远处,海上那三艘远渡重洋的大船静静泊著,像三把压在海边的刀。
郑森望了一眼北边的山线,又望了一眼南边港镇那头的方向,脸上没什么波澜。
可他心里已经定了。
这条白银线,他要。
可在真正下嘴之前,还得再看清一点。
因为他要的不是一驮银子。
是把整条西夷命根子,一寸寸掰开!
郑森从议事棚出来的时候,海风正顺著码头往里灌。
风不大,可前埠里的人,谁都觉得胸口绷得慌。
刚才那一场爭下来,外人没听见,可里头的人都明白了,这地方真不是隨便搭个柵子、放几门炮就能守的。银路已经摸到了,西夷那边也已经惊了。再往后,不是你想不想打,是人家迟早要上门!
施琅跟在郑森后头,步子不紧不慢。赵海和何文盛也出来了。何文盛还抱著那几张图和抄口供的册子,生怕风一大就给吹跑了。
郑森回头看了他一眼,抬手指了指身后那座临时木棚。
“图留里头,別总抱著。”
何文盛赶紧应声:“是,臣这就收好。”
郑森没再多说,直接看向施琅。
“施將军。”
“末將在。”
“从现在起,前埠备战。”
施琅眼神一沉,拱手道:“请大公子吩咐。”
“明面上的事,你来总揽。码头、炮位、柵墙、仓区、水点,今日日落前都得重新过一遍。该加的加,该挪的挪,该拆的拆。”
施琅点头:“好。”
郑森又看向赵海:“暗线你盯。哨子、暗桩、夜巡、林边路口、土人进出点,全给我收紧。”
赵海抱拳:“末將明白。”
“文盛。”
“臣在。”
“你回去把前埠眼下的存粮、火药、铅子、盐、布、淡水、草药,全给我列一份细帐。今日晚饭前,我要看。”
“是。”
何文盛快步回去,不敢耽搁。
前埠不大,从柵门走到码头,一炷香都用不著。可越是地方小,越是出不得差错。之前刚上岸,大家都想著先立足,先挖壕,先架炮。如今不一样了。现在这地方已经不是个暂歇脚的营盘,而是卡在西夷海岸上的一颗钉子!
钉子一旦钉进去,就不是只怕风浪了。
还怕刀!
郑森先去了东面柵墙。
这边正对著內陆那几条能走人的缓坡。前些日子修起来的时候,讲究的是快,砍木、立桩、横绑、填土,能拦人就行。可现在再看,就有些地方露怯了。
有的木桩埋得浅,有的柵缝太宽,有几段地势略低,若夜里真有西夷借著黑摸近,甚至能顺著土坡滚到柵下。
施琅看了一眼就皱眉。
“叫木作队的过来。”
一个亲兵应声,飞快跑了。
没过一会儿,负责木作的老匠头就带著几个人来了,满手木屑,腰里还別著墨斗。施琅不跟他客气,抬手就指。
“这一段,拆一半,重埋。”
“这里,加两层横木。”
“这道低坡,给我挖断,前头再立拒马。”
老匠头一边听,一边抹汗。
“將军,今日全做完,怕是得连夜。”
施琅冷冷看了他一眼:“你觉得西夷会挑你睡醒了再来?”
老匠头一个激灵,连连点头:“不敢,不敢!小的这就开工!”
郑森在旁边没插话。他知道施琅就是这个脾气。到了这种时候,好话没用,只有硬话有用!
这边木作队刚散开,周哨总就带著一队兵来了。他那股火气还没消,脸也绷著,一见郑森和施琅在,就主动上前请命。
“大公子,施將军,末將愿领一队人,专守东柵!”
施琅看了他一眼:“你不是心里发痒,想去北边抢银吗?”
周哨总脸一黑。
“想归想。可军令下来了,前埠要守,末將也不是分不清轻重。”
施琅嘴角动了一下,没再刺他。
郑森点头:“东柵交你。”
周哨总愣了一下,马上抱拳:“谢大公子!”
“先別谢。”郑森看著他,“东柵不是拿来给你摆威风的。你的人,从今天起分三拨。两拨轮值,一拨睡。睡的也不许脱甲,夜里有钟,起不来的军法论!”
“是!”
“还有,今晚起,东柵外五十步,给我埋鹿角木和绊索。別怕麻烦。真有人夜里摸上来,先让他摔一跤再说。”
周哨总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
“末將懂了!”
“懂了就去。”
“得令!”
他一转身,立刻骂著嗓子把人往低坡那边赶。
“都他娘愣著干什么?扛木头!挖土!今儿晚上谁敢偷懒,老子抽他个半死!”
那帮兵原本还有些鬆散,被他一吼,立刻动了起来。
郑森又往码头那边走。
码头是前埠最要紧的一处。
船在,炮在,退路在。
可也最容易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