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初冬,寒风裹著落叶在青石板上打转。
正阳门外,一队看不到头的车马长龙,正缓缓向北移动。
这队伍有些古怪。护送的不是普通的鏢师,而是清一色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而且比起平日里的骄横跋扈,今天的锦衣卫显得格外肃杀,一个个把手按在刀柄上,眼睛像鹰一样盯著街道两侧的每一个行人。
更古怪的是那些马车。
全都是四轮重载的新式马车,也就是前阵子工部刚仿製出来的西域款。每辆车都由四匹关外健马拉著,车轮碾过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仿佛车厢里装的是山岳。
车上罩著厚厚的黄绸缎,上面还盖著正红色的官印封条。
“这是谁家的货?这么大阵仗?”路边的茶摊上,几个閒汉伸长了脖子。
“嘘!不想活了?”茶摊老板赶紧按住他们的脑袋,“那是南边来的!听说是郑森大帅在红海打了胜仗,这是给皇上送回来的战利品!”
“战利品?”
还没等閒汉们反应过来,车队已经拐进了户部衙门所在的千步廊。
户部尚书倪元璐正站在大门口,冻得搓手跺脚。他官袍里虽然加了棉,但这心里的火热让他根本感觉不到冷。
“来了!来了!”
隨著一声通传,第一辆马车停在了户部大库的院子里。
负责押运的是锦衣卫指挥僉事李若璉。他跳下马,一脸风霜,但精神头极好。他快步走到倪元璐面前,啪地行了个军礼。
“倪尚书,红海前线第一批缴获,共计重车六十辆,请查收!”
“六……六十辆?”
倪元璐咽了口唾沫。虽然早就在奏摺上看到了数字,但真看到实物摆在面前,那种衝击力还是让他有点眩晕。
“打开!快打开!”他挥著手,声音都变了调。
几个壮硕的户部库丁上前,小心翼翼地撕开封条,掀开黄绸布。
底下是一口口巨大的红木箱子,箱角都用铜皮包著,透著结实。
库丁拿撬棍一撬,“咔嚓”一声,箱盖弹开。
“哗——!”
虽然是白天,但院子里好像突然亮了一盏灯。
金光。
纯粹的、耀眼的、让人挪不开眼的金光。
整个箱子里,整整齐齐码放著金灿灿的钱幣。不是大明通用的金锭,而是一种圆形的、上面印著弯刀和鬼画符文字的金幣。
“这是……奥斯曼金里拉?”倪元璐颤抖著拿起一枚,放在嘴里咬了一口。
软的。纯金!
“这一箱是多少?”他问李若璉。
“回尚书,这一箱是五千枚。每枚重约一钱七分。这辆车上有十箱。”李若璉指了指后面的车队,“这只是金幣。后面还有三车是波斯红宝石,五车是极品龙涎香和象牙。剩下的全是银幣。”
倪元璐感觉呼吸有点困难。
他管了大明户部这么多年,见过的钱不少。可这那是钱吗?这是金山啊!
“快!都打开!让本部堂看看!”
隨著一箱箱战利品被撬开,户部大院里充满了金钱的味道。那种味道很俗,但真的很香。
“天吶……”
闻讯赶来的户部左侍郎王家彦,手里拿著算盘,刚拨了两下就打不下去了。
“尚书大人,这一车金幣折合库平银……约莫是三十万两!”
三十万两?
倪元璐猛地转头盯著他:“你再说一遍?”
“下官……下官没算错。”王家彦擦了擦汗,“这还不包括那些宝石和香料。龙涎香这东西,有价无市,在宫里那可是论克卖的。这五车……”
“也就是说,”倪元璐深吸一气,努力让自己站稳,“光这第一批六十辆车,折合银子就得有……两千万两?”
两千万两白银!
这个数字像炸雷一样在户部大院里炸响。
崇禎初年,大明一年的国库岁入是多少?四百万两!就算后面加了辽餉、剿餉,撑死也就这个数。后来抄了八大家、开了海贸,日子好过了点,也才刚过千万两的坎。
而现在,郑森出去晃了一圈,在红海打了一仗,抢……哦不,缴获回来的东西,就抵得上大明两年的岁入!
“这……这就是大海吗?”
倪元璐抚摸著那冰冷而沉重的金幣,眼眶突然红了。
他是传统的读书人,信奉的是“农为本,商为末”。以前皇上搞开海,造大船,他心里是嘀咕的。觉得那是劳民伤財,是好大喜功。花那么多银子去造一堆烂木头,漂在水上,能长出庄稼来?
可现在,现实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但也这一巴掌,把他抽醒了,也抽爽了。
“尚书大人?”王家彦见他发呆,小声叫他。
“啊?”倪元璐回过神来。
“这……这帐怎么入?以前没这个先例啊。”王家彦苦著脸,“是入岁入?还是入罚没?还是……”
“入个屁的罚没!”倪元璐突然爆了句粗口,完全不顾及尚书的体面,“这是军功!是海外扩张的红利!就立个新名目,叫……叫海外拓殖金!”
他抓起一把金幣,听著它们撞击发出的清脆声响。
“李僉事,这批货,路上没少吧?”
李若璉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倪尚书放心。锦衣卫全程押运,哪怕是掉了一枚,也是掉在咱们大明的土地上。这一颗没少,全在这儿了。”
“好!好!好!”倪元璐连说了三个好字。
“来人!”他大喝一声,“传我的话,今晚户部所有人不许回家!连夜清点入库!谁敢偷拿一个子儿,本官亲自剥了他的皮!”
……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京城官场。
內阁值房里,首辅周延儒正端著茶杯,听著下属的匯报。
“两千万两?真的假的?”
“千真万確!阁老,下官亲眼看见的!户部那个抠门的倪尚书,在院子里笑得跟个傻子似的。那金光,都快溢到街上去了!”
周延儒手一抖,茶水泼了一身。
他顾不上擦,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
“变了……彻底变了。”他喃喃自语。
以前,朝廷要钱,得求爷爷告奶奶,得跟江南士绅斗法,得从老百姓牙缝里抠。每次加税,都被御史骂得狗血淋头,说是什么与民爭利。
可现在呢?
皇上派舰队出去打一仗,不仅地盘大了,钱也像流水一样流进来。这谁还敢说海禁是对的?谁还敢骂穷兵黷武?
这哪是穷兵黷武?这分明是“富兵强国”!
“这下,那些御史的嘴该堵上了。”周延儒嘆了口气,“以后这朝堂上,怕是没人再敢拦著皇上造船了。”
……
乾清宫,东暖阁。
朱由检正拿著一份清单在看。
他脸上並没有户部那么狂喜,甚至还有点嫌弃。
“才两千万?”他撇了撇嘴,把清单扔在桌上,“奥斯曼那么大的帝国,攒了几百年的家底,就这点?”
一旁的王承恩嘴角抽搐了一下。万岁爷,您这胃口也太大了。那是人家运给埃及总督发军餉和造船的钱,被您半路截胡了,这已经够那个苏丹心疼好几年了。
“万岁爷,这只是第一批。”王承恩赶紧赔笑,“郑帅那边说了,红海航线一通,以后的过路费、保护费,还有给波斯、莫臥儿卖军火的钱,那是细水长流。一年少说也有这个数。”
“细水长流好啊。”朱由检点了点头,“这钱来得正好。朕正愁明年的大西洋舰队造舰经费没著落呢。”
他站起身,走到那一排巨大的世界地图前。
“伴伴。”
“奴婢在。”
“传旨工部和內务府。这批金子,別忙著熔了铸钱。先拿出来一部分,给那些参与红海战役的將士发赏。特別是那个在亚丁湾带头跳帮的千总,朕记著他叫刘大刀?赏金幣百枚,升三级!”
“万岁爷圣明!”王承恩应道,“这赏一发下去,怕是全军都要嗷嗷叫著抢著这齣海了。”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朱由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以前人家说,好男不当兵。朕要让全天下都知道,当兵不仅能保家卫国,还能发財!能光宗耀祖!”
他顿了顿,又说:“剩下的钱,拨五百万两给宋应星。告诉他,那个冒黑烟的蒸汽机,別给朕省钱。炸了不怕,接著造!朕要的是能推著几千吨大船跑的铁怪物,不是个只能抽水的铁葫芦!”
“是!”
“还有,”朱由检似乎想起了什么,“那几箱波斯红宝石和龙涎香,挑几件好的,送到坤寧宫去。剩下的……”
他想了想,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
“剩下的,让內务府在京城搞个海外奇珍拍卖会。把京城那些有钱没处花的勛贵、豪商都给朕请来。告诉他们,这些宝石都有灵气,能避邪!能延年益寿!底价……就给朕翻十倍!”
王承恩一愣,隨即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
“万岁爷,您这是……连自己人的羊毛也不放过啊?”
“他们的钱放在库里也是生锈。”朱由检理直气壮,“不如拿出来支持国家建设。这也算是朕替他们积德了。”
当天晚上,京城的各大酒楼茶馆,所有人都在谈论那几十车金子。
那些曾经对从军並无兴趣的市井少年,此刻听著说书人唾沫横飞地讲述“郑大帅红海夺金记”,一个个眼睛发亮。
“听说了吗?去当海军,只要命大,回来就能买地娶媳妇!”
“何止啊!我二舅家的小子就在天津卫当水兵,昨天寄回来一封信和十块银元!说是这只是预支的餉银!”
一股前所未有的躁动,在这个古老帝国的血管里流淌。
那是对財富的渴望,对远方的嚮往,也是一个日不落帝国崛起的原始动力。
而这一切,只不过是那六十车金瓜子砸出的一点水花罢了。
真正的狂潮,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