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朝九皇子

第486章 疲旅生忧人心乱,迁路崎嶇步履沉


    五月二十六,午时將过。
    卞州界碑往南十里,矮丘和密林把这片洼地围得严实。
    溪水从石缝里挤出来,顺著乱草根往下流,水声细碎。
    一千白龙骑散布在洼地里。
    两千匹战马解了嚼子,聚在溪边,低头饮水,偶尔甩甩鬃毛。
    士卒们大多靠著树干或石头坐著,没人高声说话,乾粮啃得无声无息。
    甲冑脱了披膊,整齐叠在身边,弓弦松著,从远处林子外头看进来,只能见到一片密密的人影,瞧不出规模。
    苏知恩站在洼地北侧的高坡上。
    他手里拿著水囊,目光投向南方的林子边缘。
    这片林子再往南二十里就是正经的官道,官道上现在什么情形,他心里有数。
    脚步声从坡下传来,踩碎了几块小石子。
    於长先上来,云烈跟在后面。
    两人走到苏知恩身边站定,甲冑摩擦的声音轻得听不出来。
    苏知恩没有回头。
    “青萍司那边有消息传过来没有?於伯庸那批人,现在到了什么位置?”
    云烈从怀里摸出一张细细捲起的纸条,双手递过去。
    “一个时辰前刚到的,於家主一行人昨日傍晚穿过烬州地界,进卞州境內已走了约四十里。”
    “走的全是小路,官道和城镇一概避开。”
    苏知恩接过来,低头扫了一眼。
    纸条上字跡极小,密密麻麻写了三行,他看完,將纸条揉成一团,塞进袖口里。
    拧开水囊,喝了一口,把口盖拧回去掛回腰间。
    “三千人,还带著老弱妇孺,走小路走出四十里,速度不算慢了。”
    他顿了一下。
    “但还不够快。”
    云烈没有接话,於长也没有,两人都看著他。
    苏知恩抬起头,目光从南方林梢上收回来,落到两人脸上。
    “太子的手諭已经下了,缉查司的人沿途搜查,我们与他们之间隔著的,只有脚力和时间。”
    他说这话时语气没有起伏,说到一半顿了一下。
    “於伯庸那批人按现在的速度走,到约定的匯合点要比原定时间晚两日。”
    於长在旁边沉声开口。
    “那咱是等,还是前出接应?”
    苏知恩转过身,背对著南边的林子,看著坡下的洼地。
    “传令下去,再歇半个时辰。”
    “让马缓过来,让人也缓过来,半个时辰后,全军整理行装,全速穿过卞州地界,主动前出接应。”
    “能省一日是一日。”
    云烈与於长同时抬手,拱了拱,转身下坡。
    苏知恩重新看向南边,林子很静,风从林梢上过,把树叶压低了一截又鬆开。
    他没什么表情,把水囊又拿出来喝了一口,坐到坡顶的一块石头上,把水囊放在膝盖上,垂著眼睛。
    他在想缉查司可能走的路线。
    他把手按在膝盖上,安静坐了片刻,然后站起来,下坡去检查战马的状態。
    ......
    距苏知恩营地二百里外,一条夹在两道山岭中间的崎嶇小路上,队伍还在动。
    说是动,其实走得极慢。
    这条路原本是烧炭人走的,最宽处也不过容两人並行,坑坑洼洼,泥坑接著碎石,碎石底下又是积水。
    骡车的轮子压上去,坑就更深了,后面的车跟著走,再深一圈。
    走在最前面的几辆车,辙印已经压出了两道深沟。
    队伍绵延出去大半里路,前头的人根本看不见后头的动静,后头的人也摸不清前头走到哪儿了。
    老人们大多上了车,但车一顛,人跟著顛,比走路还难受。
    有几位老太太手扶著车壁,神情发木。
    孩子们起初还有精神头,出发头两日,走著走著会在路边捡石子捡树枝,问这问那,到了今日第六天,早蔫了,跟著大人的脚后跟踩著,一声不吭,脚底起了泡也不叫唤。
    队伍中段,一辆骡车陷进泥坑里。
    车轮埋进去半截,几名家丁喊著號子,推的推,拽的拽,车轮只在泥坑里空转,往外带出一片泥浆,溅了推车人一身。
    车上坐著一位老妇人,被这阵顛簸晃得连咳了七八声,咳完了,抬手在胸口按了按,眼眶泛红。
    队伍在这里卡住了。
    前头不走,后头跟著停。
    一停下来,人就有了说话的空当,议论声从队伍后半段开始,压著嗓子,但压不住內容。
    “都说是关北,关北,这关北到底有多远,我看还有三千里。”
    “走了六七日,腿都没了。”
    “乾粮快见底了,昨晚那顿稀的,两碗下去还没垫饱。”
    “你喊什么,於家主说了,到了北边,田地铺面都有安排......”
    “说是这么说,没见著之前,谁知道真假。”
    这话说出口,旁边有人嘘了一声,压下去了。
    於伯庸站在路边一块突出来的石头上,听著这些声音,眉头皱著,一言不发。
    他拇指上的翡翠扳指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往队伍中段走,找到了一个穿麻布短打的人。
    这人蹲在路边,正从地上捡了一截树枝,弯腰逗弄一个坐在石头上嚎哭的小孩。
    孩子哭得眼睛红肿,两只手抓著衣角,被那截树枝引得哭声停了半下,又继续哭。
    “李道长。”
    於伯庸在这人旁边站定,压低了声音。
    李欢余將树枝在孩子手里放好,拍了拍手掌,站起身来,转过脸看了於伯庸一眼。
    “於家主,什么事?”
    於伯庸指了指被困在泥坑里的骡车,又指了指整条停下来的队伍。
    “照这个速度,到约定的匯合点,要比原计划晚上整整两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眼神里藏著焦急。
    “夜长梦多,路上怕是要出变故。”
    李欢余侧过头,朝那辆陷在泥坑里的骡车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急也没用,於家主。”
    “沿途官道关卡这几日盘查极严,各州县城加派了人手,专程盯著这个方向来查的。”
    “走小路慢,但这是眼下唯一稳妥的走法,换別的,没有。”
    於伯庸听完,没有辩驳。
    但他抬了抬眼,朝队伍后半段努了努嘴。
    那里聚了一小簇人,几个穿绸衫的世家子弟,两个领著家僕的商帮伙计,压著嗓子说什么,但神情都摆在脸上。
    不耐烦,疲惫,还有一点说不清楚的惶然。
    “李道长,道理我懂。”於伯庸把扳指又转了一圈,“但他们不懂,也不想懂。”
    “这群人,打平州出来之前,哪个不是锦衣玉食?”
    “吃顿饭都要挑碗的主,走了六七日,乾粮见底,腿上起泡,怨声压不住了。”
    他停了一下。
    “我怕再拖两日,不等太子的人找上门来,我们內部先乱了。”
    李欢余的目光在那几个聚在一起的人身上停了一息,又移开。
    “我知道。”
    “你且安心,等关北的人到了,他们就没有怨言了。”
    於伯庸皱眉。
    “这话怎么讲?”
    李欢余偏过头,对上於伯庸的目光。
    “想有,也不敢有。”
    他说完,又去看那个拿著树枝坐在石头上的孩子,孩子低著头,把树枝在地上画圈。
    於伯庸站著没动。
    他是在商场里混了几十年的人,什么人没见过,什么话没听过,但李欢余这五个字说出来,他竟然一时没想通。
    他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慢慢展开,展开一半,忽然停了。
    他抬起眼,重新打量了一眼李欢余这个人。
    麻布短打,草鞋,站在一群疲惫的迁徙人中间,毫无存在感。
    但他方才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奇怪的篤定。
    不是安慰人说的那种篤定。
    是知道会发生什么,所以才说得出来的那种。
    於伯庸把扳指转了一圈,没有再追问。
    他嘆了口气,长长的。
    “希望如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