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没有立刻回话。
他微微偏头。
身侧,苏晓檣正张著嘴和他说著什么。
零冰蓝色的眸子追逐著他的视线。
楚子航的步子停滯,夏弥大笑著的表情定格成了一幅画。
喧闹的二食堂,刀叉的碰撞声,啤酒杯的交错声,甚至连远处档口锅里沸腾的白雾。
统统陷入了绝对的死寂与静止。
灵视。
或者说,某种更高维度的时空停滯。
路明非嘆了口气。
单手提著墨剑,越过宛如雕塑般的眾人,走到长桌对面。
“哐当。”
重剑隨手靠在桌角。
路明非拉开高背椅,坐了下去。
单手托腮,黑白分明的眸子平静地对上那双流光溢彩的淡金竖瞳。
“稀客。”
少年声色散漫,透著股没心没肺的慵懒。
“难得呀。”
路鸣泽没有在意他的敷衍。
重新拿起银色的餐刀和叉子。
刀锋切开半熟的牛肉,鲜红的汁水溢出,染红了白瓷盘。
“你脑子里的那位朋友……”
小魔鬼將一小块牛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参加中世纪的宫廷晚宴。
他咽下食物,拿洁白的餐巾印了印嘴角,轻笑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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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似乎不拘泥於筑墙了。”
路明非托著腮的手指微微一顿。
赤金色的底光在眸底一闪而逝。
“筑墙?”
他有些讶然,眉头微挑。
“我以为他造的是个监牢呢。”
毕竟那傢伙天天在精神海里挥舞著小皮鞭,动不动就是因陀罗电疗、万龙审判威压套餐,外加十二个时辰不间断的內卷任务。
说是典狱长都屈才了,建个监牢才显得合理。
何况不爭之前还说路鸣泽被他关住了。
“……”
路鸣泽切牛排的动作僵住了。
小脸微微抽搐了一下,显然是被这句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烂话给噎得不轻。
他准备好的某些关於权柄、关於宿命的宏大开场白,直接胎死腹中。
路明非看著他吃瘪的样子,身子微微前倾。
“还记得上次在灕江。”
路明非一本正经地开口。
“他跟我说,你被他关久了,精神不太好。还说你们两个经常大打出手,让我看顾一下你的精神状態,別太刺激你。”
少年摸了摸下巴,像是个虚心求教的好学生。
“所以……”
“你们俩到底是什么关係?狱友?还是同居室友?”
“……”
路鸣泽握著刀叉的手背上,青筋隱隱跳动。
深吸了一口气。
將刀叉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小魔鬼靠向椅背,双手交叉叠在胸前,那双淡金色的眸子里透出几分深深的无奈与幽怨。
“哥哥。”
他幽幽地嘆了口气,声音里带著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悲凉。
“比起他……”
路鸣泽身子前倾,目光死死盯著路明非的眼睛。
“你难道不应该……”
“更好奇你我之间的关係吗?”
【反客为主,乱其心智。陛下这手顾左右而言他的谈判技巧,深得帝王厚黑学之精髓。】
不爭来了。
路明非:“.....”
【至於这僭越的小鬼……不足为惧。】
路明非收回思绪,视线重新落在面前的小魔鬼身上。
“我们之间的关係?”
路明非摊了摊手,理所当然。
“你不是天天叫我哥哥吗?”
少年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
“除了推销你那四分之一生命的霸王条款,就是跑出来装深沉当谜语人。”
“还能是什么关係?”
路鸣泽定定地看著他。
半晌,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哥哥,你果然变得越来越难对付了。”
他摇了摇头,眼底的幽怨褪去,重新换上了那副诡秘而亲昵的笑容。
“不过,我今天来,可不是为了和你討论那个躲在墙后面的胆小鬼的。”
路鸣泽打了个响指。
餐桌上,原本空荡荡的高脚杯里,凭空蓄满了猩红的酒液。
他端起酒杯,轻轻摇晃。
“我是来恭喜哥哥的。”
“恭喜你,终於堂堂正正地踏上了这片属於屠龙者的战场。这卡塞尔的首席之位,坐得可还舒坦?”
“还行。”
路明非单手把玩著桌上的纯银叉子。
“除了课太多、作业太重之外,都挺好。”
“但这只是个开始哦,哥哥。”
路鸣泽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淡金色的眸子里流转著危险的暗芒。
“卡塞尔的王座,不过是用青石砖和破铜烂铁堆起来的过家家玩具。”
“你手里的剑虽然快,但在真正的深渊面前,还远远不够。”
他將高脚杯放在路明非面前。
“我感觉得到。”
“你脑子里的那个傢伙,正在用一种极度病態的方式,强行催熟你这具原本属於人类的躯壳。”
“他在拔苗助长。”
路鸣泽死死盯著路明非的眼睛。
“他在逼你握紧权柄,逼你习惯王座的孤独。但哥哥……”
“你真的做好准备,去承接那份连天地都会为之战慄的重量了吗?”
“而且……”
小魔鬼微微偏头,目光扫过凝固在旁边的楚子航、零和苏晓檣等人。
“你走得越快,他们就会离你越远。”
“直到有一天,你坐在最高处,环顾四周,除了你手里那把滴血的剑,什么都不会剩下。”
风静止在窗外。
路明非看著那杯猩红的酒液。
没有动。
也没有反驳。
他只是缓缓抬起眼帘,黑白分明的眸子迎上那双淡金色的竖瞳。
“所以呢?”
“说完了吗?”
路明非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著。
“说完了。”
路鸣泽微微頷首,將高脚杯轻轻放下,动作优雅得无可挑剔。
“真的吗?”
路明非挑眉,看著面前这个精致的小男孩,眼神里写满了不信。
“大费周章把时间停住,就是为了跑过来跟我復读一遍这种陈词滥调?”
少年嘆了口气,摇了摇头。
“这种『王座孤独论』,我们在灕江边上不是已经聊过了吗?那时候你还要死要活地劝我別信那个『混帐』,最后还像模像样地鞠躬,祝我武运昌隆。”
路明非身子前倾,目光锐利如刀。
“怎么?才过了几天,就忘了?还是说……”
他盯著路鸣泽那双淡金色的眸子。
“你这次来,其实是有別的话想说,只是不敢开口?”
“怎么会呢?”
路鸣泽眨了眨眼,脸上的笑容纯真无邪,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哥哥怎么能这么揣测我?我只是一片好心,担心你走得太急,忘了看脚下的路罢了。”
“毕竟……”
他拖长了尾音,指尖在桌面上划过一道弧线。
“高处不胜寒啊。”
“少来这套。”
路明非没等他说完,便径直站起身来。
椅子在静止的时空中向后滑开。
少年居高临下地看著小魔鬼,右手缓缓抬起,修长的手指屈起,做出了一个极其熟悉的、蓄势待发的动作。
“看来你是真的皮痒了。”
路明非瞄准了路鸣泽光洁的额头。
“想挨脑瓜崩了是吧?”
路鸣泽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
“最后一次机会。”
路明非收敛了笑意,神色认真,
“要么,把藏著掖著的话说完。”
“要么,把盘子里的肉吃完,然后赶紧滚蛋。”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凝固在时间里的苏晓檣和零等人,眼神瞬间柔和了几分。
“我朋友们还在等我吃饭,没空陪你在这儿耗。”
“……”
路鸣泽愣住了,小脸上露出几分错愕。
几秒钟的死寂。
“呵……”
路鸣泽忽然低笑出声。
笑声越来越大,肩膀微微颤抖,淡金色的眼眸里流转著某种奇异的光彩。
他抬起头,看著少年,
“哥哥……”
小魔鬼的声音里带著一丝难以置信的讶然,又似乎夹杂著几分极其隱晦的欣喜。
“你居然……”
他指了指盘子里的牛排。
“还让我吃完?”
“怎么?”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单手隨意地撑著下巴,语气散漫。
“你当魔鬼的,不仅喜欢签卖身契,还喜欢浪费粮食?”
“再说了。”
“你一口一个哥哥叫著。我当哥的,还会缺你一顿饭吗?”
“……”
路鸣泽愣住了。
他看著路明非,眼底的光芒微微颤动了一下。
隨后,小脸露出了纯粹又乖巧的笑容,
“好。”
路鸣泽重重点头。
他重新拿起那副银色的刀叉,动作优雅却又带著几分明显的愉悦,將盘子里剩下的半熟牛肉切开。
“哥哥让我吃完,我当然要吃完。”
静止的时空中,只有刀叉轻触白瓷盘的细微声响。
小魔鬼一口一口地吃著,像是品尝著什么绝世的珍饈。
咽下最后一块牛肉。
路鸣泽拿起洁白的餐巾,细致地印了印嘴角。
他抬起头,淡金色的竖瞳看著路明非,脸上的笑意变得温和而柔软。
“其实,今日来找哥哥,並没有什么事。”
路鸣泽放下餐巾,双手交叉垫在下頜处。
“只是许久没见了,特地来看看你而已。”
路明非闻言,眉头微挑。
“是许久吗?”
少年声色平淡,
“距离上次见你,好像也就几个月的时间。”
“嗯...好像是挺久的,一晃眼,就是大半年过去了。”
路鸣泽轻嘆了一声,视线越过路明非的肩膀,看向凝固在半空中的飞尘,眼神渐渐变得迷离。
“哥哥,在你我的千万年间,几个月,或者一年,或许確实只是沧海一粟。”
小魔鬼的声音放得很轻。
“这么些年来,对於我们而言,时光总是像一眨眼就过去了一般。”
他收回视线,重新看著路明非。
那双向来流转著狡黠与权柄的金色眼眸里,此刻却透出了一种让人心悸的、深不见底的寂寥。
“可即使是这千万年的孤独……”
路鸣泽幽幽地开口。
“也便是如此的,沧海一粟啊。”
风停滯在窗外。
路明非看著他,没有立刻接话。
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倒映著小魔鬼那张带著化不开的孤寂的脸。
“原来……”
路明非轻声喃喃。
“我们认识那么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