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立春坐回床沿,双手撑著膝盖,头低了下去。
他在这个姿势里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臥室里只有檯灯发出的细微电流声。
外面的夜色越来越深。
赵立春慢慢抬起头来,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刘新建在公安厅的审讯室里,隨时可能把更多东西交代出去。
一旦那些直接指向他赵立春的证据被坐实。
他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必须在那之前把这些材料散出去。
必须在所有人以为他已经是一条死狗的时候,狠狠地咬回去。
赵立春站起来,把牛皮纸袋重新封好,塞回了保险柜里。
密码锁转动,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他关上衣帽间的柜门,走回臥室。
站在床头柜前面,盯著上面那部座机电话。
他伸出手,又缩了回来。
不能打电话。
每一通从这栋別墅打出去的电话,都有可能被高育良的人监听。
现在的赵立春,连打一个安全的电话都做不到。
他缓缓坐回床上,双腿併拢,身体微微前倾。
脑子里还在翻来覆去地想。
有谁?
有没有一个人,既不在陆康城的名单上,也不在梁群峰的雷达里,但又有足够的能量帮他把这些东西散出去?
赵立春把所有认识的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没有。
每一个他能想到的名字,都存在致命的风险。
要么跟他走得太近,会被第一时间怀疑。
要么跟他已经断了联繫,根本联繫不上。
要么位置太低,即便拿到材料也传不开。
赵立春的拳头捏了又松,鬆了又捏。
臥室里的灯在他头顶发出惨白的光。
他一个人坐在那里,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老兽。
满腔怒火,满手毒药,却找不到一个能帮他投毒的人。
夜越来越深了。
赵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
公安厅四楼,专案审讯室。
日光灯惨白的光打在刘新建脸上,把他每一道皱纹都照得清清楚楚。
王涛坐在对面,翻开一份材料,不紧不慢地丟出一句话。
“刘新建,你之前交代的那些东西,我们已经核实过了。”
刘新建坐在铁椅子上,手腕上的手銬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他低著头,眼珠子却在不停地转。
“王队长,我该交代的都交代了。”
刘新建抬起头,嘴唇有些发乾,但说出来的话还算利索。
“之前不是说了吗,虚假合同的事情,资金流向的事情,我一条一条都说清楚了。这些还不够?”
王涛看著他,没有接话。
刘新建又说了一句。
“那些合同涉及的金额不小,而且每一笔我都说了对方是谁、经手人是谁。你们去查,一查一个准。”
他的语气里带著一种刻意的坦然,好像在说自己已经仁至义尽了。
但王涛听得出来,这傢伙话里有话。
刘新建交代的那些东西,確实有分量。
但分量不够。
虚假合同涉及的是赵瑞龙名下的几家皮包公司,资金最终流向了港岛的地下钱庄,经手人是赵小慧。
这些东西能把赵瑞龙钉死,能让赵小慧的罪名加重。
可问题在於,赵瑞龙已经被抓了,赵小慧也已经进来了。
刘新建交代的这些,等於是给两个已经落网的人加了几条罪状。
分量是有,但杀伤力不足。
真正的猎物,是赵立春。
王涛要的,是直接指向赵立春本人的东西。
贪污、受贿、利益输送。
哪怕只有一条实锤,就足以撬动整个案局。
但刘新建很精明。
他交代的每一条线索,要么绕著赵瑞龙转,要么指向赵小慧。
就是不碰赵立春。
像是在交代的內容和赵立春之间,刻意筑了一道防火墙。
王涛合上材料,目光冷冷地盯著刘新建。
“你觉得你交代的这些就够了?”
刘新建舔了一下嘴唇。
“王队长,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没有一个字掺假。这些证据要是整理出来,足够上头立案了。”
他说得很流畅,甚至带著一点被冤枉的表情。
但眼底深处那一丝闪烁的光,出卖了他。
王涛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刘新建不是不知道自己手里还有更大的牌。
他是不敢打出来。
这就是刘新建的算盘。
他在赵立春身边当了这么多年的白手套,赵家的核心机密,他比谁都清楚。
但正因为太清楚了。
他也知道这些东西的分量有多重。
交出来,赵立春必死无疑。
可赵立春真的会死吗?
刘新建心里没底。
赵小慧被抓了,赵瑞龙被抓了,赵家確实已经到了悬崖边上。
但赵立春毕竟是现任京州市委书记,身上还掛著省委常委的头衔。
万一赵立春有什么底牌?
万一京城那边有人保他?
万一钟和平和赵立春之间还有什么交易?
刘新建不敢赌。
他现在的策略就是先丟出去一部分,试试水。
看看公安厅到底掌握了多少关於赵家的证据,看看高育良有没有能力一鼓作气拿下赵立春。
如果能,他再追加交代,那叫积极配合、戴罪立功。
如果不能,他还有退路。
至少目前交代的这些东西,只牵涉到赵瑞龙和赵小慧,不会直接得罪赵立春。
万一赵立春翻了盘。
他刘新建还能跟赵立春解释。
我只说了你儿子和你女儿的事,关於你的,一个字都没提。
这就是他给自己留的活路。
所以,刘新建暂时不准备再开口了。
他打定了主意,嘴巴跟上了锁一样。
王涛看出来了。
他在心里骂了一声。
这个老狐狸。
又问了几个问题,刘新建要么顾左右而言他,要么就重复之前已经说过的內容,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
王涛压著火气,继续追问了十几分钟。
没有任何新的突破。
刘新建的態度很明確。
我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你们自己去查。
王涛知道再这么耗下去没有意义。
他站起来,把材料往桌上一合。
“你好好想想。”
语气不重,但带著一股寒意。
“想清楚了,再谈。”
说完,王涛转身走出了审讯室。
铁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走廊里的灯光比审讯室暗了不少,王涛站在走廊上,揉了揉太阳穴。
心里一阵烦躁。
高育良下了死命令,今晚必须出结果。
可刘新建这块硬骨头,咬不下来。
王涛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去办公室喝口水,理理思路再来一轮。
刚走出两步,就看到走廊尽头出现了一个人影。
王涛愣住了。
那个人穿著一件深色外套,步伐沉稳,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是高育良。
王涛快步迎了上去,压低声音。
“高厅,您怎么来了?现在都凌晨两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