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夜色沉沉。
整个梁家小院安静得只剩下偶尔传来的虫鸣声。
梁程翻了个身,脑子里却停不下来。
赵立春的四个亲信被端掉了,这是好事。
但如果他只看到这一步,那他跟汉东官场上那些庸碌之辈就没有什么区別了。
赵立春已经废了。
这一点毫无悬念。
一个没有兵、没有將、连个传话跑腿的人都找不到的市委书记,跟案板上的鱼没有任何区別。
但赵立春从来就不是真正的对手。
真正的对手,是钟和平。
梁程把手枕在脑后,脑子里把钟和平这个人从头到尾重新拆解了一遍。
钟和平为什么来汉东?
不是为了赵立春,也不是为了什么公平正义。
他来汉东,就是为了刷政绩。
钟家在京城的位置虽然稳固,但钟和平本人的资歷还差了一截。
他需要在地方上拿出拿得出手的东西,才能让钟家在下一轮洗牌中站得更高。
所以他选择了空降汉东。
汉东这几年在陆康城的治理下,经济发展势头不错,底子也打得牢。
钟和平只要来了以后“锦上添花”,搞出几个亮眼的数字,再抓两个典型,政绩就到手了。
但问题在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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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和平要刷政绩,就必须掌权。
不掌权,一切都是空谈。
而汉东是谁的地盘?
是陆康城一手打造的。
从省委到市府,从厅局到区县。
陆康城用了十年时间,把汉东上上下下的关键岗位全部换成了自己人。
这棵大树的根扎得太深了。
钟和平想要在上面嫁接自己的枝条,陆康城绝对不会答应。
所以两人之间必定会有一场持久的角力。
赵立春不过是钟和平试探的一枚棋子,这枚棋子已经废了,但钟和平不会停手。
他一定还会找新的突破口。
梁程眯起眼睛,在黑暗中理清了思路。
钟和平的下一个突破口,很可能就是高育良。
高育良是省公安厅长,掌握著全省最重要的执法力量。钟和平要想在汉东站稳脚跟,就必须把这把刀从陆康城手里夺过来。
就算夺不过来,也要想办法让高育良不敢替陆康城卖命。
这就是钟和平要召见高育良的真正目的。
不是聊天,不是考察是施压,是敲山震虎。
钟和平想让高育良知道。
他头顶上的省长不是摆设。
如果高育良不听话。
钟和平完全可以通过行政管辖权,一步一步地把高育良架空、调离,甚至找个由头把他拿下。
只不过这一次。
梁程已经提前准备好了反制的手段。
赵小慧和港岛地下钱庄的线索,就是高育良手里最硬的一张牌。
只要高育良在钟和平面前把这些材料亮出来。
钟和平就必须在“保赵立春“和“保自己“之间做出选择。
以钟和平的政治嗅觉。
他一定会选择后者。
但梁程也清楚,这一招只能解一时之困。
钟和平不会因为赵立春的事情就放弃对汉东权力的爭夺。
赵立春只是第一个回合,后面还有无数个回合在等著。
这段时间自己被速达新城的开业拖住了,几乎所有的精力都耗在了项目上,根本没有余力去亲自操盘政治上的事情。
想到这里。
梁程嘆了一口气。
速达新城的开业。
对他个人、对梁家、对速达集团来说,都是头等大事。
这个项目一旦成功运转。
速达集团在汉东商界的地位就彻底无人能够撼动。
他在整个布局中的话语权也会再上一个台阶。
但也正因为如此。
梁程必须在开业之前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这上面,不能分心。
至於钟和平那边的事情,只能交给梁群峰去处理。
好在梁群峰不是一般人,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基本的应对能力还是有的。
只要把方向和策略告诉他,具体的执行不会出太大的问题。
如果不是速达新城卡在这个节骨眼上。
梁程绝对不会只在幕后遥控。
他会亲自下场,把每一步棋都安排得滴水不漏。
但现在没办法。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梁程闭上眼睛,决定先把速达新城的开业典礼办漂亮了再说。
钟和平的事情,急不来,也急不得。
慢慢应对就是了。
毕竟钟和平刚来汉东,能用的人不多,能打的牌更少,短时间內翻不了天。
只要自己和陆康城这边不犯致命的错误,主动权始终在他们手里。
想通了这一点。
梁程的呼吸逐渐平缓下来,不知不觉间沉沉睡去。
……
第二天一早。
省委大院门口。
梁群峰的车刚在停车场熄火,还没来得及拉开车门,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梁书记!”
梁群峰迴头一看,只见高育良正小跑著朝自己走过来。
这位新任省公安厅长今天的精气神跟以往截然不同,脸上的从容和稳重全都不见了,一脸焦急和不安。
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梁群峰皱了皱眉,心里顿时警觉起来。
能让高育良失態成这样,一定不是小事。
“育良同志,怎么了?”
梁群峰关上车门,迎了上去。
高育良快步走到他面前,左右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
“梁书记,出事了。”
“刚才钟和平的秘书打电话给我,说要在今天下午见我。”
梁群峰的脚步一顿。
虽然他们早就预料到钟和平会找高育良谈话,但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昨天赵立春的四个亲信才被端掉。
今天钟和平就约见高育良,这个时间节点选得太刁钻了。
高育良的语速很快,压著声音继续说。
“之前咱们商量过,到时候可以拿赵立春的罪证出来反击。但是梁书记,我手上现在什么都没有!”
“港岛那边的调查结果还没出来,杜伯仲虽然交代了线索,但落在纸面上的东西根本不够。”
“我就这么两手空空地去见钟和平,他要是问起公安厅的工作,问起高育良你凭什么坐这个位置,我拿什么顶回去?”
高育良的焦虑是实实在在的。
他不是怕钟和平,而是怕自己在钟和平面前丟了底气。
一个省公安厅长。
如果在省长面前连腰板都直不起来,那以后在汉东官场上还怎么混?
梁群峰沉吟片刻,拍了拍高育良的肩膀。
“別急,先跟我去找陆书记。”
“这件事,得三个人一起商量。”
高育良重重地点了点头。
两人加快脚步,穿过省委大院的林荫道,直奔一號办公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