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说著说著,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而站在平台中央的云辛杰,一直没动。
他就那么站在原地,呆呆地看著裴苏和云祈仙消失的方向,大脑一片空白。
脑海中不断回放著刚才的画面——
裴苏一步踏出,挡在他和姐姐之间。
裴苏侧头看著姐姐,距离那么近。
两人如此亲密地交谈,甚至他姐姐还向著这位世子露出了一丝笑意。
要知道,他姐姐云祈仙,向来是冷淡待人,宛若冰霜,何曾...何曾...
云辛杰使劲摇了摇头,想把那些画面甩出去,却怎么也甩不掉。
他不愿意相信,但却不得不的承认——
他姐云祈仙与这位裴世子的关係,好似真有几分的亲近。
连他自己都从未得到过这份亲近!
这些年来,云辛杰上躥下跳,在外面吹嘘自己和姐姐的关係多么要好,好似他与他云祈仙是多么的亲密。
但只有他自己清楚,他与他姐真正的关係,其实並不密切。
从小他们之间其实就並未有多少相处的时间,更没有什么共同话题,每次都是云辛杰自己贴上去找存在,而云祈仙依旧很冷淡。
只有在他受了伤,或是修行走火入魔的时候,云祈仙会来看望他,但也只是赠与诸多宝药,很少说太多关切之言。
不过云辛杰一直告诉自己,姐姐就是那个性子,对谁都冷。
可是刚刚,那个与他姐一路同行的世子裴苏。
两人站在一起,好似真的相配一样......
云辛杰心头升起一股强烈占有欲与暴怒。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跳了起来,朝四周的弟子吼道:“看什么看?都看什么看?不准胡说八道!谁再敢侮辱我姐姐的清白,我跟谁没完!”
四周安静了片刻。
然后,有人“嗤”地笑了一声,转身走了。
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
没有人接他的话,甚至没有人多看他一眼。那些弟子们各自散去,有人抱剑走回石屋,有人盘膝坐下继续修行,有人三三两两低声交谈,仿佛云辛杰根本就不存在。
云辛杰站在原地,四周渐渐空了。
他却喘著气,握著拳,心臟在此刻不安地跳动起来,好似有什么他最重要的东西,即將要被人抢走了!
......
裴苏与云祈仙沿著石阶一路向上,穿过几处平台,拐过一道山脊,確认身后再无旁人目光追隨,云祈仙才忽然停住脚步。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裴苏却是站在她身侧,看著她这副如释重负的模样,不禁轻笑出声:“这才哪到哪?不过是叫你对我亲近一点,就紧张成这样?”
云祈仙没有接他的话。
她望著远处翻涌的云海,面纱下的神色看不分明,只轻声说了一句:“指望断了他的念想吧。”
裴苏自然知道她说的是谁。
“我倒是看出来了,”裴苏笑了笑,语气隨意,“你那弟弟的確对你有几分非分心思。”
这话说得直白。
云祈仙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日里轻了几分:“自小便能察觉到他的那份心思。故而……对他很是冷淡,冷言冷语。本盼著能断了他的念想,未料到他始终如一,甚至隨著年纪越大,越加难灭.....”
说到这里,她那双万年不变的冰眸中,竟浮起了一丝罕见的倦意。
“放心吧。”
裴苏轻轻开口,声音很是平淡,“他会放弃的。”
......
雪崖剑阁的议事大殿,並不在山门附近,而是建在苍梧峰的最高处。
穿过最后一段石阶,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处极为宽阔的平台,比山门处的那块大了足足三倍。地面铺著整块的青石板,石板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剑痕。
据说这是雪崖剑阁第二代阁主的手笔,花了整整三十年时间,將毕生所学刻於脚下,供后世弟子日夜观摩。
千年来,不知有多少弟子就是在这平台上踩著他人的剑痕,悟出了自己的剑道。
平台的尽头,是一座石殿。
云祈仙领著裴苏踏入其中。
殿內比外面看上去宽敞得多。
正对面是一面石墙,墙上掛著一幅巨大的水墨山水画,画的是苍梧峰雪景,笔墨极简,却將这座孤峰的神韵勾勒得淋漓尽致。
画下方是一把石椅,椅背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剑纹,与平台上那些如出一辙。
此刻,殿內已坐满了人。
裴苏与云祈仙一前一后踏入殿门,殿內十余道目光同时落在他们身上。
坐在石椅上的那人,率先看了过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身形清瘦,面容俊逸,下頜线条分明,年轻时想必也是个令无数女子倾心的美男子。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头髮。
一头白髮,从髮根到发梢,纯白如雪,不见一丝杂色。那白髮极长,垂下来竟到了腰际,用一根乌木簪松松挽著,几缕髮丝散落在肩头,衬著他那张並不显老的脸,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出尘之气。
他穿著一件素白的道袍,袍上没有绣任何纹饰,只在领口处用银线锁了边。腰间繫著一条墨色的丝絛,丝絛上掛著一块小小的玉牌,牌上刻著一个“雪”字。
这就是雪崖剑阁的当代阁主——雪无痕。
裴苏看著他的时候,有几分意外,本以为会是个修剑的老人,却未想到他依旧保留著中年面貌。
裴苏的目光扫过石椅两侧的那些木椅。
坐在最靠近阁主位置的那几位,都是老者。有的鬚髮皆白,有的满脸皱纹,有的闭目养神,有的正襟危坐。他们身上的气息或深沉、或凌厉、或內敛,各不相同。
而其中一位位列左侧第三把木椅的,正是裴苏见过的素心真人。
一身雪袍,与在江南相见时別无二致。面容依旧冷峻,发间那支凝光簪依旧吞吐著淡淡的雪色剑气。
此刻她正看著裴苏,目光平静含蓄。
裴苏朝她微微頷首。
下一刻,却见主位上的白髮中年人竟然踏了下来,满面温和的笑意。
“这便是名震天下的北侯世子裴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