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外。
幻玲瓏垂手而立,姿態恭敬。
方才林郁青声音里的冷意隔著门都能感觉到,这让她心中微沉,难道林前辈对幻家当年的旧事仍心存芥蒂?
若真如此,她想討这位“未来婆婆”欢心,恐怕难如登天。
毕竟人死不能復生,有些结一旦繫上,便很难解开。
她现在只能希望林郁青不要因为当年的事情,反对他和寧恆在一起。
幻玲瓏稍微平復了一下心绪,便轻轻推开了院门。
而就在门开时,一道身影恰好从临水小筑中走出来。
黑袍幽邃,眉目清朗,三年时光並未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跡,反倒添了几分沉稳与內敛。
幻玲瓏怔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她看著那张朝思暮想的脸,看著那双总是含著温和笑意的眼睛,眼泪毫无徵兆地涌了上来。
她用力眨了眨眼,想把那层水雾逼回去,可视线还是模糊了。
三年等待,两界相隔,无数次在梦里相见又醒来……
所有的思念、担忧和委屈,在这一刻全化成了汹涌的泪意,让她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寧恆目光也落在了幻玲瓏的身上,久久无法移开。
她穿著一身西溟风格的长裙,月白色的软绸,袖口与裙摆绣著淡青色的缠枝莲纹,腰束天青色丝絛,裙摆散开如云。
长发没有像在东煌时那样綰成复杂的髮髻,而是松松挽在脑后,用一根玉簪固定,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隨风轻扬。
这身打扮,少了东煌的繁复端庄,多了西溟的简洁灵动,將她原本就姣好的身段勾勒得更加分明。
“玲瓏,好久不见!这身衣裳很適合你。”寧恆走到幻玲瓏近前,对著眼前的泪眼朦朧的女子笑道。
“寧郎~,真的是你吗?”她不敢相信的问道,声音破碎,惹人怜惜。
“要不要试一试。”寧恆伸出手,掌心向上,递到她面前。
话音未落,幻玲瓏已经扑进了他怀里,如同归巢的雏鸟,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贪婪地呼吸著他身上那股熟悉的,让她沉溺的气息,享受这朝思暮想的温暖,
温软香玉在怀,寧恆却生不出半分淫邪之念。
他只觉得很暖,仿佛他也感受到了幻玲瓏此刻那无比幸福的心境。
那种暖不是身体的温度,而是从心底涌上来的、某种难以言喻的安寧与圆满。
温暖,舒適,令人无比安心。
仿佛漂泊了很久的船终於靠岸,仿佛走了很远的旅人终於回家,仿佛两颗心都找到了各自的归宿……
两颗心隔著衣衫贴在一起,跳动声逐渐重合,像某种古老的韵律,一下,又一下。
模糊中,他的意识再次被拖入那片黑暗海渊。
但与以往几次不同,这一次,周围不再是彻底的黑暗与冰冷。
微弱的光,从上方照下来,斑斑点点,像阳光透过深邃的海水,给这片永恆死寂的深渊带来久违的温暖与光亮。
寧恆下意识朝海渊中心游去。
隨著他的移动,那光亮与温暖也如影隨形。
周围那些试图阻拦他的、由漆黑海水凝聚的触手,在碰到光亮的瞬间,便如烈日下的冰雪般迅速消融、溃散。
很快他便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被困在这黑暗海渊中的小小身影。
到了这里,围绕在他身边的光亮已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
寧恆知道,他不能再往前了,再往前,他自己也会被这片海渊吞噬。
可那个蜷缩的小女孩,在看到他,在感受到那丝温暖的瞬间,眼中第一次出现的巨大的渴望和惊喜。
她挣扎著想要靠近他,用尽全身力气,朝著他的方向游来。
可周围的触手像有生命般,將她一次次拽回,缠得更紧。
她不知疲倦,一次次尝试,一次次失败,却始终不肯放弃,固执地拼命地想要靠近那束光。
寧恆看著她,心里泛起一阵莫名的痛感。
他伸出手。
一缕流转著琉璃光泽的赤红火焰,从他掌心飘出,缓缓朝小女孩飞去。
火焰很小,很微弱,可它出现的瞬间,整个海渊,彻底暴怒了。
海水沸腾,巨浪滔天!
无数漆黑的触手从四面八方涌来,疯狂抽打、撕扯,试图將那缕火焰熄灭。
恐怖的威压如山崩海啸,几乎要將寧恆的意识彻底碾碎。
轰——!!!
剧痛袭来,寧恆的意识像一片脆弱的纸,在那股力量面前毫无抵抗之力,瞬间被扯碎、湮灭。
可那缕火焰却依然还在。
它安静地向前飘著,所有试图阻拦它的触手,在靠近的瞬间便被灼烧、消散。
火焰在无数触手中硬生生烧出一条通道,最终,飘到了小女孩面前。
小女孩怔怔地看著它。
火焰的光芒映在她空洞的瞳孔里,像点燃了两簇微弱的星火。
她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接住了那缕火焰。
然后,將它按进胸口。
火焰没入她身体的瞬间,整个海渊骤然一静。
那些疯狂的触手停止了抽打,沸腾的海水平息下来,连那股无处不在的恶意与冰冷都似乎减弱了几分。
小女孩重新蜷缩起来,抱紧自己。
但这一次,她胸口多了一点微弱的赤红的光芒。
而这处亘古不变的黑暗海渊,从此之后多了一缕微不足道赤红光芒。
外界。
寧恆的身体骤然一软,直直朝后倒去。
那股意识被撕裂的剧痛,直接传导到了元神之中,让他根本无法思考任何的事情。
幻玲瓏还沉浸在重逢的喜悦与温暖中,忽然感觉怀中的人失去了所有力气。
她一惊,低头看去,只见寧恆双目紧闭,脸色惨白,软软瘫倒在她怀里。
“寧郎?!”
幻玲瓏面色骤变,隨即意识到可能发生了什么,瞬间脸上血色全无。
“不……不……为什么……”
她瘫跪在地上,看著怀中面色痛苦眼中闪过极致的愧疚和心痛,泪水滴滴落在寧恆的脸上,“为什么!?”
她等了三年,却为什么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她不能接受!
绝不可以!
幻玲瓏將寧恆紧紧抱在怀里,双手颤抖著按在寧恆眉心,道海內金丹本源疯狂燃烧。
碧蓝色的幻光从她掌心涌出,笼罩了寧恆的头颅,试图修復寧恆元神的创伤。
可她的力量才刚触及寧恆识海,就被一股柔和却坚定的力量推开了。
“他现在已脱胎出元神,你的行为帮不了他,只会毁了你自己。如果你真想帮他,就离他远一些!”
一道清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幻玲瓏抬起头,泪眼朦朧中,看见林郁青不知何时已站在她面前。
那张总是平静无波的脸上,此刻布满寒霜,眼底翻涌著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杀意。
可林郁青没有对她动手。
她只是伸出手,將寧恆从幻玲瓏怀中轻轻抱过来,低下头,將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寧恆眉心。
微光泛起。
林郁青眉心的元神虚影浮现,散发出温润的、如星光般的光晕。
那光晕与寧恆识海中黯淡的元神相互呼应,彼此缠绕,形成一个缓慢旋转的、双色的光轮。
光轮每旋转一圈,就有一缕精纯的元神之力从林郁青体內流出,注入寧恆识海。
寧恆元神的黯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復,而林郁青的元神却越来越虚弱。
幻玲瓏跪在地上,怔怔看著这一幕,浓重的愧疚像潮水,几乎要將她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
寧恆只感觉一阵阵清凉的气息不断匯入他的元神,逐渐缓解了元神上的痛苦,他的意识逐渐重新凝聚。
迷濛中,他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双近在咫尺的清冷眸子,其中布满了疲惫和担忧。
“谷主……”他喃喃道。
“不要说话。”林郁青虚弱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那微弱的鼻息和声音打在他的脸庞上,让寧恆意识到了他现在距离林郁青到底有多近。
他下意识的想要远离,但却在脑后感受到了阻力,那是林郁青略显冰凉的的手。
然后。
一双冰凉且柔软的红唇,印在了他的嘴唇之上。
寧恆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片刻后,林郁青缓缓收回红唇,目光冷冽地看向他,“没有人能从我身边抢走你!”
幻玲瓏双眼失神地看著这一幕,心中因寧恆醒来的喜悦,瞬间被一股前所未有的荒谬感所充斥。
林郁青她……喜欢寧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