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哪来的瞎眼和尚!
广沱巍。
西边。
惯常无人问津的丹崖之上,今夜却是有两道身影在山巔对坐,侃侃而谈。
主人家作態的为一中年道人,做客之人则为一僧侣。
“贺居士,你隱居的此方地界,今夜当真是闹出了好大的阵仗。”慧觉法师將禪杖置在膝上,眺望远方掩映在瘴谷中的月亮,开口道。
化名为贺仙道人的鹤羡,此刻心中也在暗自诧异,不明白柳白真今夜是抽了哪门子的风,居然和一个修习月法的修士斗起来了,且闹出的动静不小,使得他丹崖这儿也能看到斗法场面。
不过,他是以隱居道人的身份与慧觉法师相识,不是什么妖类、妖王什么的,当下自是做不得什么偏移。
实际上,他也与柳白真並没有什么交情。
此下听得慧觉法师的询问,鹤羡略作思忖后,便轻笑了一声,答道:“平日里確实是清净得很,今夜却不知怎么了。”
听到如此回復,慧觉法师脸上並没有流露出太多诧异,因为以他旬月以来,对这位贺道友的了解,明白他確实是个“清贵”古修。
好似对周围环境都不怎么了解,问他何处有妖怪作恶,他也答不出个所以然。
不过,慧觉法师却是不然。
更確切的说,他们这一脉的释修,都是爱凑热闹、喜好斩妖除魔的脾性。
“居士也不知情?”
慧觉法师闻言,登时面露振色。
“那何不与贫僧一同去看看?”
鹤羡一听,便明白慧觉法师的那颗除邪惩恶的心又在作祟了,心里不由暗自嘀咕道:
也就是得了我所修功法的便利,这才没有被这和尚识破本体,不然,那日慧觉和尚撞见了我,怕是要第一个提著禪杖杀来。”
打心眼里,鹤羡是不想去的。
因为慧觉法师“用心不良”,必然是奔著除妖去的。
而他若是一起跟去,届时该如何自处?
与柳白真同处广沱巍、互为邻居数百年,相互之间都极为熟稔。
以那蛇妖的狡猾,一旦看出不对,势必会直接道破他的身份。
到了那时,他是该与柳白真一起对付这慧觉和尚,还是和慧觉和尚一起应付柳白真?
都不好。
而且————
鹤羡暗自瞥了眼慧觉法师背上的行囊。
里面装著的东西,让他十分忌惮。
不然以他的清高性子,哪里会与慧觉和尚虚与委蛇旬月之久?
怕是早早就將他打发走了,而不是与他“相谈甚欢”许久。
鹤羡想了想,委婉劝道:“禪师,你不是与道人我言说,你此行的目的,是为了將金佛接回净禪寺吗?”
“依贫道来看,还是不宜节外生枝的好。”
他所忌惮的东西,便是慧觉法师背上行囊里装的金佛。
这东西也不知道是哪位释教大德留下的功德宝器,哪怕是一直处在尚未激发的状態,他的灵觉也在不断生出警兆,提醒他远离。
“嘿~正是因为有金佛在,贫僧才敢处处询问哪里有妖魔啊!”慧觉法师眼中闪过一丝释修不该有的圆滑。
不过这神色只是一闪而逝,很快,便被宝相庄严、至德至善的怜悯之色取代。
慧觉法师摇了摇头,嘆道:“虽不知京城大佛寺的主持,为何请贫僧將此金佛取出京城,安置在千里之外的净禪寺,但依贫僧的妄自揣想,必然是因为当今世间妖魔猖獗,故而才需要请出金佛,扶正祛邪。”
慧觉法师听出了鹤羡的推諉,实际上,他也没指望鹤羡帮忙,当下之所以一番言语,只是为了让他自己的出手显得顺理成章,而不是故意生事。
这番行径,看似多此一举,但却是所有释修斗法之前的必经之路—师出有名。
若无名,那即便诡辩,也得辩出顺当的由头来。
因而,就当鹤羡在心中暗自思忖,自己应当如何才能委婉推拒的时候,慧觉法师心中已经想出了插手的由头。
“承蒙居士多日照料,贫僧实在是受之有愧。此下见得居士清修之地,邻里竟有这般妖气滔天的大妖,怕是平日里修行起来都不安生。”
说话间,眼见远方的斗法逐渐陷入僵持,慧觉法师眼中的恳切之色愈发浓郁了,当下直接起身,拿起禪杖,喝道:“便由贫僧,替天行道,还道友一个明净之所!”
鹤羡却是不知晓一个斗法,怎么就能被慧觉法师延伸到“替天行道”上面去了。
替妖行道?
若是让人知晓,怕是要貽笑大方了。
不过,鹤羡也已然知晓了慧觉法师的决心,当下也没有出言拦著,只本著“死蛇妖不死鹤仙”的心思,恳切出言道:“禪师护持之心,贫道已然知晓,还望,早去早归便是。”
你去你的,我的念头却不会有半点动摇。
见鹤羡如此油盐不进,慧觉法师也不再言语,轻轻頷首后,便將身上袈裟一展,整个人身上登时腾起无尽佛光,化作一道流星,快速朝著远方赶去。
见原本一个普普通通的释修,在驾驭袈裟之后,身上涌出的佛光,竟只比自己的数百年苦修弱了几分,鹤羡眼中流露出一丝艷羡。
东南山崖。
慧觉法师一路疾驰,很快便赶至了山脚。
抬眼一望,便见得天地之间,两股法韵在激烈碰撞。
南边的为一黑衣道人,洋洋洒洒的月华法韵遍撒天地,端的是仙姿绰约。
北边的则为一蛇妖,修的是恶毒邪功,一张口便是血雨腥风。
敦正孰邪,一目了然。
“居士撑住,贫僧这便来助你除妖!”慧觉法师见得逐渐被毒瘴侵蚀的月色,当即放声大喝,径直將自己的袈裟拋了出去。
袈裟一腾空,便立刻隨风见长,顷刻间就化作了一遮天蔽日的布袋。
袋口稍作收敛,而后里头顿时涌出一阵强劲的颶风,將毒瘴不断吸入袋里。
不多时,毒瘴消尽。
山谷中,枯卉法相显於世间。
见突然打西边来了个和尚,吵嚷著要帮自己一起除妖————
说实话,陈舟也委实没想到。
我什么时候有释教的人脉了?我怎么不知道!
而比陈舟更加傻眼的,是柳白真。
这和尚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嘴里还说著什么“除妖”?
你眼前分明有两只妖,怎么就单单针对我一条蛇?
哪来的瞎眼和尚!
不对————
柳白真突然心中一凛,想到了一个可能。
等等,这树妖的棲息之所,好像是在一处寺庙?眼下这突然冒出来的和尚,莫不是原先从那间寺庙里搬出去的?”
念及此处,再一看慧觉法师一来,便与陈舟处在同一阵营,直接就对自己出手————
柳白真瞬间恍然大悟。
果然!这树妖简直是妖界之耻,居然是一直在被和尚豢养著的!
柳白真大怒,喝道:“好啊,陈舟!枉我先前还对你敬重几分。可你,你居然是被一个禿驴给圈养的!”
柳白真的思绪自然无人知晓,陈舟听得此番话,却没有选择第一时间作声,而是默默看向突然出现的慧觉和尚。
“蛇妖妄言,还敢胡乱攀扯!”果然,慧觉和尚闻声当即大怒。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不过是路见不平、帮居士除妖,结果竟会被一个蛇妖,当面给污衊成兔儿爷?!
还是条雌蛇!
简直是岂有此理,对世尊的大不敬!
想到此处,慧觉和尚除妖的心思已然达到了顶峰。
他当即舍了用自己隨身携带的袈裟、禪杖对敌,转而立即將背后的行囊脱下,恭恭敬敬地奉在地上。
旋即,从里头请出一尊比人头略大些的金佛。
“世尊在上,禪净寺慧觉,恭请除妖!”
说罢,慧觉和尚当即捧著金佛,直指柳白真,脸上露出怒目相,斥道:“妖孽,还不快快现形?!”
话音刚落,便见金佛脑后生出背光。
平如满月,金光大作,犹如日轮。
与此同时。
道道梵音自虚空中诞生,化作阵阵金色涟漪,一路朝著柳白真荡漾开来。
转瞬间,瘴谷法相就如土崩瓦解般碎裂开来,柳白真本体缠绕的枯卉,枝叶根茎也夷灭如齏粉。
法相被毁,虽还能重聚,可也是个苦熬的功夫,柳白真登时气得火冒三丈,朝慧觉和尚喝骂道:“你这禿驴真是道貌岸然,敢做却不敢认,且今夜还敢来广沱巍除妖,当真不怕引得別妖至此,一起杀伐你吗?”
慧觉法师却是充耳不闻,只觉得柳白真聒噪,此下当仁不让地接过了陈舟的位置,直指柳白真。
“陈居士,还请在一旁为我掠阵!”
说著,慧觉法师便携著金佛,直直朝著柳白真飞去。
陈舟虽不明白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和尚,为何这般古道热肠,且性情火爆,却也是乐意见得如此,自无不可。
当下应了一声,而后便將削灵法朝著柳白真狂轰乱炸而去。
陈舟与慧觉和尚有著无言默契,可这却是苦了柳白真。
成妖后的数百年,她也不是没遇到过御使著功德宝器的和尚,可偏生的没遇到这般强横的。
这金佛的威力也太过强横了些,只由著这禿驴一路横推,便能將她吐出的法光轻鬆抵御。
就连她炼製多年的灵毒,也一样被克制。
只不过被那佛光一照,顿时就如同鬼魂遇著了烈阳,转息间便化作了一阵恶臭的黑烟气飘散。
若是仅仅如此也就罢了,偏偏又有陈舟在一旁狐假虎威,一直对她施展削灵法,不断黜落她的道行和性灵。
这可都是她的底蕴啊!
偏生的慧觉和尚一直在前头拦著,让她冲不过去,只能任由陈舟在远处对她磋磨。
当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再度试了几次后,柳白真终於决定放弃了,只能暂且吃下这个闷亏。
於是也不再多想,当即转身,架起云雾,朝著长水涧逃去。
陈舟自是不可能捨弃主场优势去追。
且他积攒多年的月华法韵,经此一役,已经消耗的差不多了,神府空间內的新月,已经暗淡地成了一道淡淡地虚影。
“禪师,穷寇莫————”
陈舟的话还未说完,却见慧觉法师已然朝著柳白真追了过去,只余给他一道背影。
“”
即便是陈舟,见得如此阵仗,也不由得在心里咋舌。
这是从哪里来的和尚?”
而很快,便有妖给了他答案。
“鹤道友?”陈舟看著突然出现的鹤羡,虽然是第一次见,但见著鹤羡那近乎溢出来的自矜姿態,以及一副故作高人雅士的模样,心里便有了几分猜测。
“陈舟道友。”鹤羡轻轻頷首道。
听到这声“陈舟”,陈舟当即明白过来,敢情这鹤羡,方才也在暗处观察呢。
也对,毕竟不是谁都和那慧觉法师一般。
“敢问鹤道友,方才那位禪师————”陈舟朝鹤羡询问道。
“他是从我那来的。”
鹤羡很是了当的点了点头,不过他却没有继续言说,而是仔细打量了陈舟一阵,隨即这才面露些许瞭然。
“难怪!我说那和尚为何只找那蛇妖,没有管你呢,原来你修的是月法,且此刻来的是阴神。”
阴神本就难现,又添之修行的是月法,那更是能將本体的气机完全藏匿,与他所修的功法比起来,都相差不了多少,这才使得慧觉法师看走了眼,將陈舟给落下了。
听到这话,陈舟心中一动,当即诚心询问。
鹤羡知晓,经过这一番,陈舟也是慧觉和尚眼中的“人”了,两人还得互相通个气,才能在慧觉和尚追赶柳白真回来后,不露出马脚。
於是,鹤羡当即將慧觉和尚手持大杀器,嫉妖如仇的事说了出来。
陈舟这才瞭然,原来自己不经意间,竟然得到了这份巧妙的帮助。
“那慧觉禪师此行,可是能將那蛇妖除了?”陈舟有些关心柳白真的结局,毕竟经过这一回,他必然与柳白真交恶了。
“哪有这么容易。”
鹤羡摇了摇头,答道:“柳白真之所以选了长水涧做她的安生之所,就是因为那里地形复杂,內里地洞纵横近百里,迂迴蜿蜒。
“多半是找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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