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恐慌的力量
上午那堂关於“文字”的课结束后,德律俄佩一直盯著那块泥板发呆。
她握著树枝的手总是不听使唤,画出来的线条歪歪扭扭,这让她有点沮丧。
为了找回点当猎人的感觉,刚吃过午饭,她就提议进山。
赫尔墨斯答应了。
洞里太闷,他也想找个凉快的地方透透气。
两人一前一后向著山林走去。
一踏入森林,德律俄佩像换了个人。
那个在泥板前缩手缩脚的学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这片森林里最顶尖的掠食者。
她小心翼翼地避开每一根枯枝,呼吸会压得很低,每一步都无声无息。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穿过一片茂密的蕨类植物,前方豁然开朗,是一片稀疏的林间空地。
一百步开外,一棵巨大的橡树下,站著一头公鹿。
那是一头正值壮年的大傢伙,皮毛油光水滑,头顶的鹿角粗壮而锋利。
它很警觉。
两只耳朵扇动著,捕捉著空气中微小的震动。肌肉紧绷,后腿微曲,隨时准备著逃跑。
赫尔墨斯眯起眼,在心里快速计算了一下。
这个距离对於投矛来说太远,而且这头鹿已经处於高度戒备状態,只要手臂一抬,它就会像弹簧一样射出去。
按照常规逻辑,这时候猎人应该立刻趴下,利用地形掩护绕到下风口慢慢逼近。
然而,德律俄佩没有趴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赫尔墨斯,眼神里带著一丝被认可的渴望。
她大大方方地从树后走了出来,把自己的身形完全暴露在公鹿的视野里。
紧接著,她抬起脚。
“啪。”
她踢飞了一颗脚边的石子,撞在树干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赫尔墨斯挑了挑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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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动暴露?
那头公鹿的反应快得惊人,在声音响起的瞬间,它就像是被鞭子抽了一下,浑身的肌肉瞬间爆发。
“嗖“6
求生的本能让它直接选择了逃跑,后腿猛地蹬地,巨大的身躯腾空而起。
太快了。
那是生命在面对死亡时爆发出的极限速度,只要一次呼吸的时间,它就会钻进旁边的灌木丛里彻底失去踪影。
这时候投矛已经来不及了,但德律俄佩的手极快,胸前的骨哨瞬间被她含在嘴间。
就在公鹿腾空跃起,即將没入丛林阴影的那一瞬。
“吱—!!!”
一声悽厉的哨音在林间炸响。
那声音像是一头远古猛兽在耳边喘息,又像是无数战场冤魂的尖啸。
半空中的公鹿,原本流畅的动作彻底断了。
没有任何预兆,它那舒展的四肢在空中猛地僵直。
因为失去了肌肉的协调,它不再是一个奔跑的活物,而变成了一块被拋射出去的死肉。
“砰!”
巨大的惯性裹挟著僵硬的躯体,狠狠地砸在了地面上。
身体在地上滑行出两三米,激起一片呛人的尘土,最后重重撞在一棵树根上才停下。
它瘫在地上,四肢僵硬地伸著,只有皮肉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那双黑色的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著前方,里面写满了被嚇破胆后的呆滯。
它没死,但它的魂已经被这声哨音给“钉”住了。
赫尔墨斯看著那头倒地不起的公鹿,又看了看慢慢放下长矛的德律俄佩,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故意惊动,逼它起跳,然后用恐惧锁死它的身体。
这不仅仅是打猎,这是对规则的利用,是对猎物的绝对支配。
德律俄佩这才动了,慢悠悠地走了过去。
哪怕她走得很慢,那头鹿依然没有动。恐惧像是一张大网,把它死死捆在了原地,连动一动耳朵的力气都被抽乾了。
德律俄佩走到鹿的身边,举起了长矛。
“噗。”
利刃刺入脖颈,鲜血喷涌。
公鹿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然后彻底不动了。直到死,它的身体都是僵硬的。
德律俄佩拔出长矛,在鹿皮上擦了擦血跡。
她熟练地蹲下身,摸出一把小刀。
“嗤”
刀锋划开鹿腹,她利落地取出內臟,把它们留给森林一这是老猎人的规矩,也是为了减轻负重。
她的双手沾满了温热的血,但这双手不再像在泥板前那样笨拙得发抖。
每一刀都切在筋膜的连接处,游刃有余。在这里,她是掌控生死的行家。
处理完一切,她在草地上蹭了蹭血跡,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胸口那股憋了一上午的闷气,终於隨著血腥味的散开而彻底消失了。
她转过身,看向赫尔墨斯。
“大人。”
她指了指那头死鹿,语气里带著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跑得越快,摔得越狠。”
赫尔墨斯走了过去,仔细地看了看猎物,隨后指了指她脖子上的骨哨:“给我看看。”
德律俄佩乖乖地摘下脖子上的骨哨,递到他手里。
赫尔墨斯捏著这枚粗糙的骨头,在手中转了一圈。
这东西在阿瑞斯手里,是让千军万马炸营的噪音,是混乱的催化剂。但在猎人手里,它变成了最精准的锁链。
“做得好。”
赫尔墨斯轻声说道。
他重新把骨哨掛回德律俄佩的脖子上。
“看来这半个月里,你没閒著。”
“我之前还在想,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不用蛮力。现在看来,你比我想像的更懂什么叫控制。”
“蛮力只能让你吃饱一顿,但恐惧能让你统治这片森林。以前你是为了生存而奔跑的野兽,现在,你是掌握生杀大权的裁决者。”
“写字是把万物定格在泥板上,而这哨子,是把生命定格在死亡前的那一瞬。本质上,它们都是一种控制。等你习惯了这种掌控感,你就不会再觉得那根写字的树枝难握了。”
德律俄佩的脸红了。
她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我只是觉得追著跑太累了。”
“这就叫效率。”
赫尔墨斯看著她,眼神里带著满意:“真正的猎手不需要跑得比猎物快,只需要让猎物忘记怎么跑。你已经懂了。”
他拍了拍德律俄佩的肩膀:“写字的事情不急,手笨没关係,只要脑子好使,这片森林就困不住你。”
“这头鹿是你凭本事贏的,不需要向我炫耀。”
赫尔墨斯指了指四周鬱鬱葱葱的密林:“因为在这里,你本来就是女王。”
德律俄佩愣住了。
她看著赫尔墨斯,又低头看了看胸前的骨哨。
那种在泥板前被挫败感折磨得抬不起头的阴霾,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一股暖流涌上心头,她用力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正午的阳光。
“是!大人!”
她弯下腰,轻轻鬆鬆地將那头公鹿扛在肩上。
虽然肩膀沉甸甸的,但她的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无数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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