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公子,从夺取关中开始

第180章 武德


    第180章 武德
    义寧二年的最后一道曙光,並没有想像中那么亮堂。
    浓重的铅云层层叠叠地压在龙首原上,泥土里散发著一种陈年腐草和战马尿液混合后的怪味。
    清晨的冷风顺著樊川水面刮过来,钻进那些披甲將士的脖领子里,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李智云跨在马背上,身子隨著马步的起伏而微微晃动。
    那件紫色袍服依旧勒得他胸口发闷,尤其是在这湿冷的天气里,丝绸吸了潮,愈发紧实地贴在身上。
    他探手在腰间的皮带上抠了抠,將那柄天子剑往后挪了半寸,以免硌著大腿。
    前方,玄色的旗帜密密麻麻地铺展开来,像是一片在荒原上疯狂生长的黑色森林。
    那是大唐的军容。
    李世民此刻正勒马立在御道的左侧,他换了一身明光鎧,护心镜在阳光下泛著一种青灰色。
    他手里没拿马鞭,而是攥著一桿长槊,槊尖上的红缨被风扯得笔直,像是被拉长的一滴血。
    “左右卫士,踏步!”
    李世民低喝一声,声音传得很远。
    隨著这一声令下,上千名甲士同时抬脚,又重重落下。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靴底拍击在黄土地上,发出一种沉闷而整齐的轰鸣声,震得御道两旁的枯草乱颤。
    那些士卒大多是晋阳起兵时的老底子,还有不少是在关中招纳的亡命徒。
    他们脸上没多少开国的喜悦,更多的是一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木然。
    李智云斜眼扫了一下。
    他瞧见李世民的马靴后跟上沾著一块褐色干泥,隨著马腹的跳动,那块泥正在一点点碎裂掉落。
    而李世民那张被头盔遮住大半的脸上,只有紧绷的腮帮子在微微颤动。
    “国公,时辰到了。”
    韩从敬策马靠近,压低声音提醒道。
    他身后跟著两百名精挑细选出来的汉子,人人穿著礼部的红袍,里面却鼓囊囊地撑著软甲,手里稳稳地攥著长戟。
    “清场。”
    李智云吐出两个字,翻身下马,脚底踩在泥水里,发出一声轻响,他拎起长剑,大步流星地走向那座高耸入云的受禪台。
    受禪台是用方砖层层堆砌而成的,三层圆丘,象徵天圆。
    台阶两侧摆满了一人多高的铜鼎,此时里面已经填满了木炭和香料,正腾起一缕缕灰白色的烟雾,被风一搅,弄得到处都是那种刺鼻的焦香味。
    那些挤在台阶下的重臣和勛贵们,此刻正有些骚动。
    李元吉挤在人群最前面,他今日穿了一身极不合身的金甲,正努力地往上首张望。
    他脚底下的步子有些乱,好几次都踩在了一名老臣的脚面上。
    “退后。”
    李智云跨出一步,直接横在了李元吉和台阶入口之间。
    他没去拔剑,只是单手横在胸前,紫色袖口在风里猎猎作响。
    “五弟,你这是作甚?”李元吉眼珠子一瞪,习惯性地想要伸手去推,“阿耶马上就要过来了,某得在前面引路————”
    李智云肩膀一沉,像是一块生铁般定在原地,李元吉的手掌撞在他胸口,反倒被震得后退了半步,身子歪了歪,险些撞在后头的石狮子上。
    “陛下有旨,受禪台下,非执戟者不得近。”
    李智云的话极其利索,每个字都像是在地砖上敲出来的,他顺势拍了拍袖子,又指了指韩从敬等人站好的位置。
    “四哥,这时候別乱了规,你要是想引路,去御道那头领著內侍干活,这里我守著。”
    李元吉那张脸涨得通红,他看著李智云那张没表情的脸,又看了看那些正盯著自己的护卫,终究是没敢在这祭天坛前撒野。
    他恨恨地甩了下胳膊,转身钻进了人堆里。
    李智云转过头,不再看他,顺著白石台阶一阶一阶往上看去。
    台阶顶端,钟磬齐鸣。
    那种古老而厚重的金属撞击声,在广袤的龙首原上迴荡,压住了远处渭水的咆哮。
    隨后,杨侑出现了。
    这个大隋在关中的皇帝,此刻被两个老太监左右搀扶著,他身上的袞服太重了,重到压得他那瘦弱的肩膀有些畸形。
    他每走一步,头上的珠帘就晃动一下,发出的细微脆响在李智云听来,竟有些像冰块碎裂的声音。
    他手里捧著一个红绸包裹的漆匣。
    那是传国玉璽。
    李智云站在台阶中段,看著那个孩子从自己身边走过。
    他甚至能闻到杨侑身上那股子浓郁的冷香,以及一种因为极度恐惧而渗出的汗味。
    杨侑的脚底有些打滑,在那级刻著云纹的石阶上跟蹌了一下,李智云下意识地探了下手,指尖碰到了杨侑那冰凉的手腕。
    杨侑转头看了李智云一眼。
    那一瞬,他眼里没仇恨,也没解脱,只有一种茫然,像是一口乾涸了百年的深井。
    李智云收回手,指尖在腰间的布料上蹭了蹭,带起一点微弱的静电。
    紧接著,李渊动了。
    他穿著那一身繁琐到了极点的帝王服饰,扶著裴寂的手,一步步踏上了受禪台。
    李智云侧过身子,像是一根钉子般扎在石阶边缘,右手虚握著天子剑的剑柄。
    隨著李渊每往上走一级,李智云就能听到他那变得愈发沉重的呼吸声。
    李渊的额头渗出了汗珠,顺著鬢角流进了那一蓬花白的鬍鬚里。
    但他的步子迈得很稳,每一次落脚都显得极其用力,仿佛要把这石阶踩碎,要把这大隋彻底踏平。
    当季渊走到杨有面前时,风突然大了起来。
    满原的玄旗在风中疯狂捲动,发出如同千军万马奔腾而过的啸叫声。
    李智云仰起头。
    他看著那个年迈的男人,缓缓伸出那双布满老人斑的手,从杨侑手里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漆匣。
    为了捧起这块石头,李家在晋阳赌上了宗族的命,在关中埋下了无数將士的尸首。
    李渊捧著玉璽,转身面朝南方。
    “维义寧二年五月戊午,臣渊,敢昭告於皇天上帝————”
    裴寂的声音在后头响起,代为宣读那篇花团锦簇的祭天文告。
    那些文字李智云没去细听,大抵不过是些“天命所归”、“代天巡狩”的场面话。
    他只是盯著李渊的背影。
    李渊现在的站位极高,在李智云的角度看去,只能瞧见他那被风吹乱的珠帘,以及那一身被香菸繚绕的赭黄色。
    在这受禪台上,李渊已经不再是整日提心弔胆的唐国公,而是变成了一个符號,一个名为“大唐”的意志核心。
    而这种意志的维持,需要无数像李智云这样握著剑的人,在阴影里清场,在边境杀人。
    “陛下万岁——!”
    李世民在台下第一个举起了长槊,他的声音在军阵中激起了一阵狂潮。
    “万岁!”
    “万岁!”
    上千名將士齐声怒吼。
    那种音浪从龙首原下拍打过来,震得受禪台上的灰尘扑簌簌地往下掉。
    李智云感觉到脚底的地砖在颤抖,他看著那些欢呼的將士。
    他们中有人在几个月后就会死在薛举的马蹄下,有人会在未来的某场兵变里被同僚砍掉脑袋,但在这一刻,他们或多或少都会感觉到荣幸。
    祭天礼毕。
    李渊缓缓走下台阶。
    当他经过李智云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李智云低头行礼,感觉到李渊在经过他时,用力地按了他的肩膀,一下。
    那力道极大,甚至让李智云感觉到紫袍下的肌肉猛地一缩。
    隔著厚实布料,他似乎能感受到李渊指尖的余热,以及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掌控欲。
    “五郎。”
    李渊的声音很轻,被掩盖在远处还未平息的欢呼声里。
    “这台子下的泥,得踩实了。”
    李智云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剑柄,他抬起头,正好瞧见远处天际的那层铅云裂开了一条缝。
    一抹苍白的阳光洒下来,照在那些黑压压的甲冑上,泛起一片冰冷的的金光。
    李智云跟在李渊的身后,步步下阶,他踩著那些还没干透的泥水,听著身后那钟磬声逐渐远去。
    武德元年,就这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