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梅九道的哭声渐渐小了。
他抱著梅锦罗的尸体，跪在星空中，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仿佛一具行尸走肉。
龙首之上，李青终於有了动作。
他转过身，看向跪在星空中的梅九道，看向他怀中的梅锦罗。
“回去吧。”
梅九道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著李青。
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终，他只是重重地磕了一个头，抱著女儿，跨过了身前新出现的一道空间裂缝。
回到天玄星，梅九道离开城主府，来到了他为自己以及梅锦罗准备的陵墓。
陵墓位於一座高山的地底，距离丹城足足有数万里之遥，远离人烟，远离喧囂，远离尘世的一切纷扰。
入口隱藏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梅九道在那里设置了几座隱匿阵法。
一般修士哪怕从旁边路过，也完全发现不了异常。
“轰隆隆……”
岩石缓缓移开，露出一个幽深的洞口。
梅九道走进入口，穿过一层又一层关卡。
每一层关卡都是一道考验，威力大小不一，有的考的是修为，有的考的是悟性，有的考的是心性。
这些关卡，都是他为后世之人特意设计的。
天玄星第一灵墟境修士的坐化之地，本身就足以吸引修仙界无数修士前来探寻。
与其让那些寻宝者像无头苍蝇一样乱闯，破坏陵墓的结构，不如设计一些关卡，既能考验来人，又能保护陵墓的完整。
能通过的，说明与陵墓有缘，得到一些机缘也是应当。
不能通过的，说明机缘未到，强行闯入只会自取灭亡……
不知走了多久，梅九道终於抵达了陵墓的最深处。
这里，是一处断崖。
断崖很宽，足有数百丈之遥。
崖壁垂直而下，深不见底，只有一片幽暗的虚空。
几枚玉盒悬浮在断崖边缘，散发著淡淡的光芒，而断崖的对面，是一块平整的石台。
石台上，摆放著两副漆黑的棺材。
棺材通体乌黑，没有任何花纹装饰，只在上方刻著两个古朴的大字。
一副刻著“锦罗”。
一副刻著“九道”。
棺材静静地躺在那里，等待著它们的主人。
梅九道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落在了断崖对面。
他的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可当他低头看著怀中的女儿时，眼泪再一次夺眶而出。
他小心翼翼地將梅锦罗放在左边的棺材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摆弄一件易碎的瓷器。
“锦罗……”他的声音沙哑而哽咽。
“走慢些，三百年，三百年后父亲就下去陪你……”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轻轻整理著女儿的白髮，將她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
然后，他开始滑动棺盖。
石质的棺盖很重，可对於灵墟境修士来说，这点重量根本不算什么。
可梅九道的动作却很慢，很慢。
他的手在颤抖，青筋暴起，仿佛推动的不是棺盖，而是一座大山。
棺盖一寸一寸地移动，棺材中的人影一寸一寸地被遮盖。
先是双脚，然后是身体，然后是双手，然后是……
“爹，我看到了……”
女儿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迴响。
可棺材中的人，已经永远闭上了眼睛。
“咔嚓。”
棺盖合上了。
严丝合缝，没有一丝缝隙。
梅九道缓缓闭上双眼，无力地靠在棺材边，整个人顺著棺壁滑落，瘫坐在地上。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过去两千多年里，有关於梅锦罗的那些记忆。
他想起了她很小的时候。
那时候，她还是一个扎著两个小揪揪的女娃娃，说话奶声奶气，走路摇摇晃晃，最喜欢跟在他身后喊“爹爹”。
他想起她第一次修炼，盘坐在蒲团上，小脸绷得紧紧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却始终不肯放弃。
他想起她突破灵台境那天，高兴得在城主府里跑来跑去，逢人就说“我突破啦我突破啦”，像一只欢快的小鸟。
他想起了那一日比武招亲的盛会，想起了那个站在阁楼之巔的青衫少年——
那是他们父女命运转折的开始。
从那以后，锦罗再没有提过招亲的事，而是一心扑在修炼上。
他本以为，她会一直修炼下去，会突破灵墟境，会走得很远很远……
可最终，她还是停在了这里。
停在了灵渊境圆满，停在了这座陵墓中，停在了这副漆黑的棺材里。
“爹，我看到了……”
梅锦罗的声音再次在脑海中响起。
那个声音，清脆的，带著一丝满足，带著一丝释怀。
“嗯，锦罗看见了……”
梅九道喃喃回应，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著棺材的边缘，一下又一下，仿佛在抚摸女儿的头髮……
……
宅院，李青坐在凉亭中，將陵墓內的一幕尽收眼底。
他轻嘆一口气，再次凝聚一把水刀，开始在阵盘之上铭刻铭文。
这一千年，他的阵道造诣已经有了质的飞跃。
从当初的一品阵法师，一路突破，如今已经达到了八品的层次。
八品，对应著灵尊境。
进步如此迅速的原因，主要有两点。
其一，他能够灵活运用死星坛上那一套铭文体系。
有了这套体系作为基础，他的起点就比其他阵法师高了不知多少。
其二，方幽记录下来的炼阵经验的確通俗易懂。
方幽不仅是阵法大师，更是一位出色的导师。
他將毕生所学整理得井井有条，逻辑清晰，层层递进，几乎是为初学者量身定做的一套教程。
大概，其中也存在著阵之法则的影响。
只可惜，方幽当时仅仅灵尊境。
也就是说，他的经验只能支撑李青走到八品灵尊境的高度。
接下来的路，从九品仙君境开始，他得靠自己接著走下去了。
仙君、仙王、仙皇、仙尊、仙帝……以及仙帝之上的层次。
这个过程，需要的时间又会是几个千年……
除此之外，值得一提的是在几百年前，星域大陆又飞升了一位修士。
那是一位冷阳之后的灵尊境强者，飞升时声势浩大，引得整个大陆都为之震动。
李青倒是希望冷阳或者其他飞升者，在飞升后如果有机会能带些消息回来。
不过据他所知，为了维持小世界的秩序，界门一般是只出不进的通道。
除非有特殊的手段，或者足够的实力。
所以，他也没有选择在那个灵尊境修士面前露面。
既然对方带不回消息，那就没有必要產生交集，徒增因果。
至於其他的活星，暂时还没有突破灵尊境的修士。
最有希望突破的，似乎是青狐星的白青璃。
她现在的境界，已经是灵墟境圆满了，比梅九道还高了一个小境界。
按照她的性子，估计突破后会在星空中晃悠一阵子吧……
毕竟那只狐狸好奇心重得很，这些年看了那么多小书，对外面的世界早就充满了嚮往。
甚至，可能会找上门来。
李青想到这里，眉头微微皱起。
白青璃如果突破灵尊境，就要面临飞升的选择了。
仙药给不了……给了会被界门使者察觉，对她来说是一个天大的麻烦。
所以，李青打算塞给她一些高阶阵盘，这样飞升之后也有一些保障。
按理说仙域这个时候，应当还没有实现“仙君多如狗，灵尊满地走”的场面。
现在飞升的修士，应该也不会无缘无故被抓去当作免费劳动力。
要不要飞升，全凭白青璃自己选择。
渐渐的，李青便將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拋到脑后，开始专注於手中的事……
池塘中的小鱼跃出水面，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竹林中的风穿过，带起一片沙沙的响声。
一切都是那么寧静，那么祥和……
三百年过去。
这一天，梅九道叩响了宅院门。
“进来。”
院门“吱呀”一声打开。
梅九道拄著一根拐杖，一步一步地走了进来。
他停在凉亭前，抬起头，看著李青。
李青还是那个样子。
青衫，长剑，容貌未曾有过丝毫改变。
三千多年了，岁月仿佛从未在他身上停留过，也从未在他身上留下过任何痕跡。
梅九道看著那张年轻的面容，心中没有羡慕，没有嫉妒，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这就是差距。
不，不是差距。
是天堑。
是无法跨越的天堑。
“梅九道，见过前辈……”
梅九道语气恭敬，想要下跪行礼，却被一股清风扶住了。
“坐下吧，这一杯酒，算是为你送行……”
李青没有用法则之力，而是亲自动手。
他拿起石桌上的酒壶，轻轻地倾斜。
琥珀色的酒液从壶口流出，注入桌上的酒杯中，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
李青放下酒壶，將酒杯推到了梅九道面前。
“谢……谢前辈！”
梅九道有些受宠若惊。
他缓缓坐下，將拐杖放在一旁，隨后用双手激动地捧住了那杯酒。
梅九道低下头，看著酒液中倒映出的苍老面容。
他活了將近四千年，喝过的酒不计其数。
可此刻，他看著手中的这杯酒，却觉得这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珍贵的酒。
不是因为它的品质。
这酒只是最为普通的凡人米酒，是丹城街头巷尾隨处可见的那种，一文钱就能买一壶。
可这是李青倒的酒。
两千多年来，他从未见过李青饮酒，也从未见李青给任何人倒过酒。
只是一杯酒而已，至於如此满足吗？
李青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静静的看著梅九道，看著他捧著那杯酒，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著。
每一口都抿得很浅，每一口都含在口中很久。
像是在品尝什么绝世珍饈……
终於，酒杯空了。
“可还有什么心愿？”李青问道。
“晚辈心愿已了……”梅九道回应道。
此刻，他没有害怕，他只是觉得轻鬆，一种从未有过的轻鬆。
因为他马上就能见到女儿了……
半个时辰后，梅九道重新扶起拐杖，缓缓站起身来。
“前辈，晚辈……告退。”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向院门。
李青坐在凉亭中，看著那道苍老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久久没有说话。
石桌上的酒杯还残留著酒液的余韵，在微风中慢慢挥发。
好一会儿，他才伸手將酒杯收了起来。
……
陵墓。
梅九道拄著拐杖，一步一步穿过那层层关卡。
他的速度比上一次慢了很多，每一步都走得很吃力。
可他一次都没有停下。
一层，两层，三层……这些关卡依旧在正常运转。
很好。
一切都很好。
梅九道穿过最后一道关卡，来到了陵墓的最深处。
断崖依旧，玉盒依旧，两副漆黑的棺材依旧安静地躺在石台上。
梅九道纵身一跃。
他的动作已经没有三百年前那般轻盈了，他甚至需要调动灵力来辅助。
可他没有犹豫。
“扑通”一声，他落在了断崖对面。
脚步踉蹌，险些摔倒。
他稳住身体，一步一步走向那两副棺材。
走到了刻著“锦罗”的那一副面前。
“咚咚咚。”
他敲了敲棺盖，语气轻鬆得像是在叫女儿起床。
“让我的乖女儿等久了~”
“爹知道错啦，爹马上就来找锦罗嘍~”
他的嘴角带著笑，眼中却闪著泪。
他將拐杖扔下了断崖。
拐杖在空中翻滚了几圈，坠入黑暗的深渊，消失在视线中。
梅九道转过身，爬进了另一副棺材。
棺材很合適，刚好容纳他的身体。
他伸直双腿，將身体放平，然后將交叉的双手放在腹部。
他的手心，握著一枚木佩，那是李青当年赠与他的那枚……
梅九道將棺盖一点一点地合上。
他的视线一点一点地变暗。
先是双脚，然后是身体，然后是双手，最后是……
他的眼前，浮现出女儿的笑脸。
那张笑脸，年轻，明媚，带著一丝狡黠，带著一丝调皮。
“爹，我看到了。”
“嗯，女儿看到了……”
梅九道喃喃自语，嘴角浮起一丝满足的笑意。
“咔嚓——”
棺盖彻底合上了。
梅九道的气息，也在那一刻彻底消散，就像一盏燃尽了的油灯，无声无息地熄灭了。
陵墓重归死寂。
从此，世间再无梅九道。
再无丹城城主。
再无天玄星第一灵墟境修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