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芷静静听著管文煊赌咒发誓说著自己绝对没有私心,绝对没有要多拿功劳的意思。
裴芷等他说完了,皙白的手指捏了捏手中的帕子,玉雪似的面上很是平静道:“我自然是知道你的用心,也知你刚接这差事是奔著做得尽善尽美去的。”
“不过人都是吃五穀杂粮,便有各自的心思。你没有心思,不见的底下人跟著你干活的人没有心思。今日没有心思,不见的明日也没有心思。今年没有,不见的明年没有。”
“就比如谢禄才,他管著大厨房这么一块大油水。我也信他年轻时候兢兢业业,不敢图半点好处。但他有儿子,儿子还有儿子,儿子还有媳妇,孙媳。”
“能防得了这个,防不住那个。与其一开始就將人卡得死死的,不如將一些话放在明面上,再因地制宜用规矩商量著互相约束著。”
“管二管事,你觉得是不是这个道理?”
管文煊被说得一愣一愣的,呆呆看著裴芷。
他脑子里好像有一根弦被拨动了下,似乎明白了为什么他累死累活干了那么久还只是低等管事,永远进不了一步。
裴芷说完心中亦是鬆了一口气。
这些话不是她想到的,是阮三娘天长日久与她苦口婆心说著的。
阮三娘如今管著她的嫁妆铺子、庄子,是她的心腹管事。阮三娘如今四十几,跟著当家的走南闯北过,在市井也混过二三十年,与牛鬼蛇神打过许多交道。
她知裴芷將来要管著谢家中馈,生怕她经验少吃亏,便每日时不时讲一些做生意与驭人之术。
裴芷擅长琢磨,听多了便懂了不少道理。
如今这些话正好搬出来用。
裴芷面容和煦:“拿著吧。一千两並不多。若是你虚虚报一报,不止能拿千两好处。而这些实则也是你四处监工的辛苦钱。”
“你若是拿著觉得不安,將一千两分一分给手底下干活的,平日托关係卖人情的,都给一点。”
管文煊急了:“不用,真的不用。我这几日已经还了不少人情了。他们能给府上送货,就已感激不尽了……”
梅心见他这么实诚,实在是忍不住了:“那是银货两清,日子久了谁还觉得你卖人情给他们?你这呆子,少夫人让你拿著你就拿著。”
管文煊一直没注意梅心,只顾著与裴芷稟报。
突然跳出一位穿著很华贵的大姑娘骂他是呆子,他才抬头看了一眼梅心。
梅心也是急了,见管文煊呆呆盯著自己瞧,顿时闹了个大红脸。赶紧躲到裴芷身边,不敢再说话。
裴芷依旧很耐心:“一千两真的不多。这也只是前头的赏银,等这几日办完了宴,我会出个奖惩章程让大厨房的管事们都看看。到时候还有一笔辛苦费大家都分了。”
管文煊点头:“行,少夫人儘管放心。小的一定將差事办得十分妥当。若是出了岔子,小的提头来见。”
有了银子,他底气不少,心道少夫人这么看重我,就算是豁出去得罪死大厨房所有人都得把这一关看死了看严了。
送走管文煊,裴芷轻轻舒了一口气。
选管文煊是她走的第一步棋。
在接手大厨房之前,她就让谢嬤嬤帮忙暗中查了谢府所有低等管事。哪个管事是近五年招进来的,有什么长处,家中有什么人,做事如何。
谢嬤嬤给她的心腹在这个时候有了作用。
他们都是谢玠亲自培养出来的人,平日在松风苑中做事,有的在府中中做著閒差。一打听什么事很快就打听得清清楚楚。
裴芷从中挑了近十位觉得合適的年轻管事。
正苦於没机会將这些人提拔上来用,大厨房那边就闹了事。
裴芷这才有机会点了管文煊与秦兆他媳妇去分了谢誉与李富才手中的权。
当然像管文煊有能力的低等管事还有许多位。只是她接手大厨房还太短,没法子一下子给大厨房换一轮。
裴芷也不愿动静太大,毕竟她並不想真的接受大厨房,甚至整个谢家中馈。
她还想年后与谢玠一起迁府去新的侯府住著。
新府新气象,金窝银窝,哪儿都不如自己当家做主来的舒心。
裴芷坐在亭子中,一个下午便安排了许多事。
也是因为谢府早上出了那件事,谢大夫人被软禁在南风苑中。
她手下的管事与管事嬤嬤们一个个群龙无首,见不著谢大夫人,所以裴芷吩咐什么事下去,他们只能照章程办著,想要推脱都推脱不了。
裴芷盯著大厨房,久久未露面的谢禄才也匆匆赶来了。
他虽然想倚老卖老一下,但早上突然听说少夫人被诊出身怀有孕。主母身怀有孕都出来盯著家宴,他一个家奴是怎么敢躺床上躲清閒的。
裴芷见谢禄才来了,也不斥责他,好言好语让他跟著看著。美其名曰“指点后辈”。
谢禄才见裴芷对他和顏悦色,还以为她是新妇才刚掌管大厨房,不敢得罪他这种几代都给谢家卖命的家奴。
瞬时又觉得自己很有脸面,说话间也时常有指点之意。
裴芷听了面上並无异样,依旧温柔和煦与谢禄才请教大厨房一些琐事。
一直到了晚间晚宴要开始,裴芷才让谢禄才回去,自己则回松风苑打扮穿戴一番,到了前院女眷宴饮园子里主持家宴。
……
是夜,谢府灯火通明,处处张灯结彩,喧囂盈沸。流水似的美味佳肴鱼贯奉上,又有美婢俊仆在旁伺候。
这是接风家宴,尚未到正式的中秋家宴,便已如此热闹隆重。
裴芷一身云紫色云锦十二幅宽摆长裙,身上披著一条提金纱鮫纱披帛,头上簪了四枝八宝凤尾长簪,正中簪著一支鳶鸟衔宝金步摇,两边是四对金丝串宝石流苏。
项间是一条金镶玉如玉蝠纹项圈,项圈两边与前后是六条串著宝石的多宝瓔珞。
单单如此已是极尊贵华丽,更不用说手腕与腰间,还有纤纤十指上皆是稀世珍宝做的首饰。
她本就极美,又因有孕容光焕发,身上隆重的珠宝首饰点缀之下越发显得富贵娇媚。
世家大宗妇,理当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