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朕的面子还不如太监
“这......这是真的?”崇禎声音有些沙哑。
他当了三年皇帝,为银子愁白了头,山西賑灾时,朝廷百般催促,那些商人也只捐了不到十万两。
可如今,王承恩只是派了个小太监出去,竟然就拿回了三十五万两!
“回皇上,千真万確。”王承恩躬身道,“这些商人感念皇上圣德,又听闻宫里用度紧张,自愿献上此银,为朝廷分忧。”
崇禎拿起银票的手停在半空,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想起朝会上钱鐸对那些商人的拿捏,想起自己节衣缩食的日子,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只觉著有些不真实。
以往他下旨让豪商大族捐餉,响应者寥寥无几,可现在为何能要来这么多银子?
小顺子跪在乾清宫冰凉的青砖地上,將今日出宫的经过一五一十道来。
从如何进山西会馆,如何与范永斗周旋,到如何暗示“宫里採办”、“內廷修缮”的肥差,再到范永斗如何爽快拿出十万两银票......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
崇禎起初还端坐在御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龙椅扶手。
可听著听著,他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渐渐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冰冷的弧度。
“你是说,”崇禎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內迴荡,“你告诉范永斗,宫里可以让他们插手採办、修缮的差事,他们这才肯拿出银子?”
小顺子伏在地上,没听出皇帝语气里的异样,只当是寻常问话,连忙应道:“回皇爷,正是如此。那些商人精明得很,不见兔子不撒鹰。奴婢若不给些甜头,他们怎肯轻易掏银子?”
“甜头.....”崇禎重复著这两个字,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却让跪在一旁的王承恩心头猛地一跳。
“好一个甜头。”崇禎站起身,绕过御案,一步步走到小顺子面前。
龙袍下摆扫过青砖,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小顺子这才觉出不对,悄悄抬眼,却见皇帝脸上掛著笑,可那双眼睛里,却是一片冰寒。
“所以,”崇禎俯视著他,“你拿著宫里的名头,拿著朕的名头,去跟那些商人做交易?用宫里的差事,换他们的银子?”
小顺子浑身一颤:“皇爷,奴婢、奴婢也是为宫里著想...
,“为宫里著想?”崇禎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你是为宫里著想,还是为你自己著想?!”
他猛地转身,抓起桌上那叠银票,狠狠摔在小顺子脸上!
“四十六万两!好大的手笔!”
银票如雪片般散落一地,硃砂印鑑在宫灯映照下红得刺眼。
小顺子嚇得魂飞魄散,连连叩首:“皇爷息怒!皇爷息怒!奴婢绝无私心!奴婢只是想为皇爷分忧啊!”
“分忧?”崇禎冷笑,“你这是在给朕惹祸!”
他走到窗前,望著宫墙外沉沉的夜色,胸膛剧烈起伏。
“皇爷息怒!”王承恩连忙跪倒在地,声音急切,“此事都是奴婢的主意!小顺子不过是奉命行事,一切皆是以奴婢的名义去办的,绝不敢提及皇爷半个字,更不敢损了皇爷圣明!”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皇爷,说实话,那些商人精明得很,他们肯掏这个银子,也是看在奴婢的面子,他们想跟宫里攀上关係,也想跟奴婢攀上关係,但他们断不敢攀扯皇爷,若是知道皇上在后面,他们定不敢拿出这么多银子来。”
崇禎沉默著,目光在王承恩和小顺子之间来回扫视。
他深知王承恩忠心耿耿,断不会做出有损他圣明的事。
方才怒火攻心,只想著自己的名头被滥用,倒忘了王承恩向来谨慎。
片刻后,崇禎紧绷的脸色渐渐缓和,胸膛的起伏也平稳了些。
“起来吧。”他终於开口,声音恢復了平静。
王承恩鬆了口气,连忙起身。
崇禎走到御案前,重新坐下,自光落在小顺子身上:“你这狗奴才又收了他们多少银子?”
小顺子浑身一颤,不敢隱瞒,哆哆嗦嗦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回、回皇爷,范永斗给了一千两,沈世荣给了八百两,汪文言给了一千二百两,总共、总共三千两....
三千两。
崇禎看著那几张银票,忽然笑了。
语气中满是冷冽。
“三千两......真是好的很啊!一个宫里的小太监,出去一趟,就能挣三千两。好,真好。”
小顺子伏在地上,不敢接话。
崇禎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道:“银子收起来,退下吧。”
小顺子一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皇爷......不罚他?
王承恩见小顺子呆愣著,厉声喝道:“皇爷有旨,还不滚下去!”
“谢皇爷圣恩!”小顺子连忙叩首,手忙脚乱地把银票塞回怀里,又磕了三个头,这才倒退著出了乾清宫。
直到宫门在身后合上,他才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后背的衣裳,早已被冷汗浸透。
乾清宫內,又只剩下崇禎和王承恩两人。
“皇爷,”王承恩小心翼翼道,“那四十六万两银子..
”
“收起来吧。”崇禎淡淡道,“记在內承运库帐上,就说是......江南织造进贡的。”
“是。”王承恩应下,心中却是一动。
...
皇爷这是要把这笔银子洗乾净,不留痕跡。
崇禎又接著说道:“跟那些商贾接头的事情,以后都交给那个小太监去办。”
“奴婢明白!”王承恩明白,皇爷这是迷上了这些豪商的银子。
安排完这些事情,崇禎又问道:“刚才你说那些豪商都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拿出银子的?反倒是不將朕的面子放在眼里!你说说,这是为何?”
“还是说,”崇禎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在那些商人眼里,朕这个皇帝,还不如你这个司礼监掌印?”
王承恩连忙跪伏在地,额头抵著冰凉的金砖:“皇爷明鑑!非是奴婢的面子大,而是那些商人精明,深諳官场之道。他们明白,靠著一点银子,没办法攀上皇爷,也不敢攀上皇爷。可奴婢就不一样了,攀附奴婢这个內廷太监,只是寻常手段,向来如此,他们也见怪不怪。”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皇爷,您想,奴婢派人去要银子,他们只会以为这是宫里哪个衙门缺银子使,奴婢想要討好皇爷,这才私下运作。拿银子出来掏皇爷开心,博得皇爷恩宠。为此,他们自然也愿意卖奴婢一个好,借著这个机会跟奴婢搭上线。因此,知道皇爷在后面,他们便...
”
崇禎冷笑一声:“若是知道是朕要的银子,他们反倒不给了?”
“不是不给,”王承恩斟酌著措辞,“是不敢给得这么多,也不敢这么爽快。皇爷是天子,天威难测。他们摸不准皇爷的心思,生怕银子给少了惹恼皇爷,给多了又怕被皇爷盯上。与其战战兢兢揣摩圣意,不如跟奴婢这种內侍打交道银货两讫,各取所需。”
乾清宫的烛火啪作响,將崇禎的身影拉得极长,映在雕花窗欞上,如困兽般扭曲。
“这么说来?”崇禎忽然笑了,笑声在空旷的殿內迴荡,带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这大明朝,从上到下,只有朕一个人是傻子!”
他猛地站起身,龙袍衣袖扫过案几,將一本摊开的帐薄扫落在地。
帐薄散开,露出密密麻麻的帐目。
“皇爷息怒!”王承恩扑通跪倒。
“息怒?朕如何息怒?”崇禎拍著御案,指尖颤抖著,“朝廷上下,一个个吃的脑满肠肥,里里外外,没有一个穷人,就朕,只有朕穷得叮噹响!”
王承恩额角牴著冰凉的金砖,一个字也不敢说。
“还有这个!”崇禎抓起一本奏疏,“去年,朝廷让百官捐银助餉,朝廷上下竟然拿不出万两银子!”
他越说越快,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在嘶吼:“陕西大旱,朕从內帑拨了三十万两賑灾银!层层剋扣,到灾民手里只剩十万两!朕抓了几个官员,砍了几个脑袋,可银子呢?追不回来了!朕的內帑呢?为了修慈寧宫,朕连自己的用度都减了三成!”
崇禎停下脚步,胸膛剧烈起伏。
他转过身,死死盯著跪在地上的王承恩:“可今日那小太监出去一趟,就从商人手里要回四十六万两。你告诉朕,朕冤枉了他们吗?”
“王承恩,你说,这大明朝的银子,都到哪儿去了?”崇禎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可怕。
王承恩不敢答。
“都到他们口袋里去了。”崇禎自己回答了,他转过身,脸上竟掛著一丝诡异的笑容,“藩王、勛贵、朝臣、地方官、豪商......一个个吃得脑满肠肥,却都瞒著朕这个皇帝。这朝廷上下,没有一个穷的——就朕穷!朕穷!”
崇禎瘫坐在御座上,脸上露出一抹自嘲,“还是钱鐸厉害啊,能从这些虫豸身上捞这么多银子!”
工部衙门。
钱鐸正俯身在一张新绘的火炮图纸上,用炭笔勾勒膛线弧度,忽听门外脚步声急促。
他头也不抬,只淡淡道:“慌什么?”
燕北掀帘进来,脸色铁青,抱拳道:“大人,出事了。安定门工坊那边刚传来消息,...
晋商范永斗、徽商沈世荣、江浙汪文言等几家,这几日齐齐停了煤铁供应。管事去催,只说存货已尽,新的要等一两个月。
钱鐸手中的炭笔停在图纸上。
他缓缓直起身,將笔搁在笔架上,转身看向燕北:“全停了?”
“全停了。”燕北咬牙,“不止煤铁,连硝石、硫磺、松木这些物料,凡是他们几家经手的,一概断供。工坊里高炉还烧著,匠人还等著,可料仓已经见底了。孙侍郎急得跳脚,说再这么下去,火銃铸造就得停工。”
钱鐸走到窗前。
初夏午后的阳光刺眼,照在工部衙门的青瓦上,反射出一片白花花的光。院子里的槐树枝叶茂密,蝉鸣聒噪,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
“这个时候弄这一处......”钱鐸忽然笑了,“断煤铁供应,胆子肥了?”
他转过身,眼底那点零星的笑意瞬间结冰。
“去,把范永斗、沈世荣、汪文言,还有那几家跟著断供的,全给我请”过来。”钱鐸走回案前,隨手將那张火炮图纸捲起,“告诉他们,半个时辰內不到,我让锦衣卫去找他们!”
“是!”
燕北领命,转身大步离去。
钱鐸重新坐下,端起案头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心中则是有些疑惑,经过他几番打压,那些豪商们竟然还敢使绊子,这是谁给他们的胆子?
半个时辰后。
工部正堂,钱鐸高坐主位,一身緋红官袍衬得他脸色愈发冷峻。
堂下两侧,亲兵按刀肃立,甲冑在烛光下泛著森寒的光。
脚步声由远及近。
范永斗第一个进来。
这老狐狸今日穿了身簇新的宝蓝缎袍,腰系玉带,脸上堆著恰到好处的恭敬,见了钱鐸便躬身行礼:“草民范永斗,见过小阁老。”
他身后,沈世荣、汪文言等人鱼贯而入,个个衣冠楚楚,神色从容。
钱鐸没让他们坐。
他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著,目光从这些人脸上一一扫过。
范永斗低眉顺眼,可眼角余光却瞟著堂上的动静;沈世荣面带微笑,一副“和善”的模样;汪文言则捻著鬍鬚,眼神精明闪烁。
“几位,”钱鐸终於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听说工部的工坊断料了,这件事是你们在办,为何会出现这个情况,你们可得给我解释清楚了!”
范永斗早有准备,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回小阁老的话,不是我等不努力,实在是......力不从心啊。”
“哦?力不从心?从何说起啊?”钱鐸挑眉,“你们范家不是在山西有十七座煤窑么?加上晋商其他几家,供应工部这点煤料绰绰有余吧?还有沈家,沈家在南直隶有六处炼铁的作坊,汪东家更是掌控著闽浙的硝石矿,你们通力合作,还能力不从心?”
“小阁老明鑑,”沈世荣接过话头,脸上露出为难之色,“非是草民等不愿供应,实在是......宫里最近催得紧。”
“宫里?”钱鐸眼睛眯了起来。
“正是。”汪文言捻著鬍鬚,缓缓道,“司礼监王公公前几日派人来,说宫里要修缮慈寧宫、採办过冬的炭火、还要预备內廷各处的用度......这煤、铁、未料,都要得急。
王公公发了话,草民等岂敢不从?”
范永斗连忙补充:“是啊小阁老,宫里要的数目大,时间又紧,草民等把能调动的存货全送进宫了,实在匀不出多余的给工坊。还请小阁老体谅。”
堂內一片寂静。
只有烛火啪作响。
钱鐸盯著范永斗,忽然笑了,“你们还挺有本事,这么快就跟宫里的人搭上线了?”
这话让范永斗后背的汗毛瞬间竖起。
“宫里要煤?”钱鐸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走到范永斗面前,“范永斗,现在是什么时节?”
“回、回小阁老,是五月....
”
“五月。”钱鐸重复了一遍,声音陡然转冷,“大夏天的,宫里要囤过冬的炭?修缮慈寧宫,要的是木料、砖石,跟你晋商的煤有半分关係?”
他每问一句,便向前一步。
范永斗额头冒出细汗,连连后退。
“小阁老,这、这宫里的事,草民也不敢多问.....王公公说要,草民只能给..
“”
“好一个只能给”。”钱鐸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堂外,“要不要我给你將王承恩请来,让他解释解释?”
听到这话,范永斗脸色一白。
沈世荣和汪文言也下意识低下头。
他们原以为钱鐸就算再放肆,也多少该给宫里留点面子。
可他们没有想到,钱鐸竟然完全不將王承恩放在眼里!
“不说话?”钱鐸走回主座,重新坐下,“我也不想跟你们废话,事情好好给我办,认真办,我可以给你们留一个好下场,要是不听话......
”
他顿了顿,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过,“我先前也说过,不听话,我手里也有刀!”
范永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小阁老明鑑!草民绝不敢...
,,沈世荣、汪文言等人也纷纷跪倒,伏地求饶。
“不敢?”钱鐸站起身,走到堂中,低头看著几人,冷声道,“不敢就给本官好好办事!!別以为拿著宫里的名头就能压我一头,事情办不好,宫里也救不了你们!”
范永斗等人连滚带爬地退出工部,后背的冷汗几乎浸透了锦缎袍子。
“快,快去山西调煤!”范永斗一上马车就急声吩咐,“所有窑口的存货,全部运往京城,一刻都不能耽搁!”
沈世荣和汪文言也各自上了马车,面色惨白如纸。
他们原以为攀上宫里的关係就能压钱鐸一头,哪想到这杀神连王承恩的面子都不给,反而逼得更狠了。
“这姓钱的......真是疯了!”沈世荣咬牙切齿,却不敢说太大声,只催促车夫快走。
工部衙门外,立辆马车匆匆驶,扬起一片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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