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火器铸造加速
孙传庭深吸一口气:“只是这些被充作苦役的家眷,其中不乏妇孺老幼。他们虽说是罪臣亲属,可这般劳作,是否太过......”
“太过什么?太过残忍?”钱鐸打断他,脸上笑意不减,眼神却冷了下来,“孙侍郎,你可知道锦州城下死了多少將士?他们也有父母妻儿,谁去可怜他们?”
他转身面向工坊,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这些蠹虫贪墨军餉、玩忽职守的时候,可曾想过边关將士在流血?他们剋扣物料、偷工减料的时候,可曾想过这些火器是要拿去杀敌保国的?现在让他们和家眷一起做工赎罪,已经是网开一面了。”
孙传庭沉默片刻,也不再多言。
钱鐸见状,看著孙传庭,笑著说道:“孙侍郎,你有什么需要的,儘管跟燕北说。精铁、木料、火药、匠人一只要工坊要的,六部不敢不给,內阁不敢不批。若是有人从中作梗,你就告诉我,我去跟他们讲道理。”
他说“讲道理”三个字时,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那里掛著一柄短剑,剑鞘古朴,剑名“秋水”。
孙传庭看在眼里,心头一震。
他早就听说钱鐸腰间这柄“秋水”短剑,杀过贪官,斩过豪强,甚至连皇帝都敢抽。
“下官明白。”孙传庭躬身道,“必不负部堂所託。
.
“好。”钱鐸点点头,又看了工坊一眼,“我还有些別的事情要办,这里就交给你了。记住,火器铸造,事关边关將士性命,事关大明江山社稷,一点马虎不得。”
“下官谨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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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钱鐸,孙传庭这才真正鬆了口气。
他转身走进工坊,燕北紧隨其后。
工坊占地极大,分前、中、后三进。前院是物料堆放处,堆积如山的精铁锭、木料、
煤炭;中院是锻造区,十几座高炉日夜不熄,铁匠们挥汗如雨,锤打烧红的铁条;后院则是组装区,枪管、枪托、扳机、火药池—二个个零件在这里组装成完整的新式火统。
燕北自知失言,连忙岔开话题:“孙侍郎要不要试试这火銃的威力?”
孙传庭点点头。
两人来到工坊外的试射场。燕北取来一支新造好的火统,装填火药和铅弹,递给孙传庭。
孙传庭接过火銃,只觉得入手沉重,却比想像中轻便。他按照燕北的指导,举枪瞄准百步外的木靶,扣动扳机。
“砰!”
一声巨响,火銃后坐力震得孙传庭肩膀发麻。他定睛看去,只见百步外的木靶中央,赫然多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
“这......”孙传庭目瞪口呆。
他在河南时也试射过火统,可那些火銃五十步外就没了准头,威力也远不如眼前这一枪。
“再试一枪?”燕北笑著问。
孙传庭连连点头。
这次他装填更快了些,瞄准另一个木靶,又是一枪。
“砰!”
木靶应声而碎。
孙传庭放下火銃,眼中满是震撼。他抚摸著温热的枪管,喃喃道:“边军若是都有这等火器,何惧建虏?何愁辽东不平?”
燕北在一旁点头:“钱大人也是这么说的。所以这些日子,工坊日夜赶工,就是要儘快造出足够的火銃,装备边军。”
孙传庭转身看向工坊,那里锤声不绝,炉火正旺。
他忽然问:“现在一天能造多少支?”
“若是全力开工,一天能造三十支左右。”燕北答道,“但精铁供应跟不上,熟练工匠也不够,实际一天只能造二十支。”
“二十支......”孙传庭沉吟片刻,“太少了。辽东边军何止十万,这点火銃,杯水车薪。”
他忽然大步走回工坊,对正在监督工匠的工部营缮司员外郎孙朝肃一现在已经是戴罪之身的苦役头目——喝道:“孙朝肃!”
孙朝肃连忙跑过来,躬身道:“孙侍郎有何吩咐?”
“工坊现在最大的瓶颈是什么?”孙传庭单刀直入。
孙朝肃迟疑了一下,低声道:“一是精铁,二是工匠。精铁採购需要时间,朝廷拨银又慢;熟练工匠更不好找,火銃铸造是精细活,不是隨便拉个铁匠就能干的。”
孙传庭眉头紧锁,在工坊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下:“精铁......工部仓库里不是还有一批去年从遵化铁场运来的精铁吗?”
孙朝肃一愣,有些狐疑的看著孙传庭,这种事情,孙传庭一个刚到任的工部侍郎怎么会知道?
“那是预备给京营造盔甲的...
”
“盔甲可以先放一放!”孙传庭斩钉截铁,“火器要紧!你立刻带人去工部仓库,把那批精铁全部运来!”
孙朝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躬身应道:“是......下官这就去办。”
“等等,”孙传庭叫住他,“工匠的问题,你有什么办法?”
孙朝肃苦笑道:“孙侍郎,这工匠......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凑齐的。京城里手艺好的铁匠就那么多,要么在军器局,要么在各家工坊,要么自己开了铺子。咱们工坊给的工钱虽说不低,可毕竟是苦差事,又赶工赶得紧,愿意来的不多。”
“不愿意来?”孙传庭有些意外,“朝廷每年徵调大量的匠人服徭役,还看他们愿不愿意?”
孙朝肃沉声应道:“大人不知道,部堂说了,要给匠人们俸禄...
,“我也没说不给俸禄!”孙传庭打断了他的话,神色肃然,“该给的俸禄照样给,人直接抽调,敢不从的,带人直接抓了!!”
孙传庭在工坊待了三天,瘦了五斤,眼睛却亮得嚇人。
这位新任工部右侍郎不像个文官,倒像个带兵的將领。
他清晨第一个到工坊,深夜最后一个离开,吃住都在工坊边的矮房里,和那些工匠啃一样的窝头、喝一样的杂粮粥。
.....
“孙侍郎,你真是铁打的......”燕北端著新蒸的烙饼走进矮房时,看见孙传庭正趴在案前,对著一堆物料清单皱眉。
案上油灯將尽,灯火摇曳,映著他清瘦的侧脸。
孙传庭抬起头,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燕把总,这工坊的帐,比我当年管一县的钱粮还乱。”
“乱?”燕北放下烙饼,凑近一看。
那一叠叠帐册上密密麻麻记著:某月某日,某窑户运精铁三百斤,某木行送松木五十根,某炭庄供煤炭两千斤.....
“这是前头王应华留下的帐。”燕北冷笑,“记是记了,可东西呢?精铁入库了,炼出来的铁器对不上数:松木运来了,做成的枪托少三成;煤炭烧了,锻打出来的枪管却有裂纹—中间不知道过了多少道手,层层剥皮。”
孙传庭沉默片刻,拿起笔在帐册上划了几道:“精铁入库三百斤,实际能用只有两百一;松木入库五十根,能用的三十三;煤炭两千斤,烧完剩一千四—这损耗,太高了。”
“营缮司那些人搞的鬼。”燕北咬牙,“以前王应华在的时候,这些人上下其手,进的料次,报的价高,中间不知道吞了多少银子。现在人被下狱了,可这烂摊子还在。”
“那就清。”孙传庭斩钉截铁,“从今天起,所有物料入库,我要亲自过目。精铁要验成色,松木要量尺寸,煤炭要试火力。不合格的,一律退回,还要追责供货的商行。”
燕北一愣:“孙大人,京城这些供货的商行,背后都有关係。营缮司原先定下的那些商行,不少是朝中某位大人家的產业...
“7
“我不管是谁的產业。”孙传庭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火器是要拿去辽东杀敌的,是要救边军性命的!一根不合格的枪管,战场上可能就炸死一个將士;一把打不响的火统,可能就害了一队人的命!”
他顿了顿,看向燕北:“钱大人把工坊交给我,我就要对得起他的信任,更要对得起边关將士。”
燕北肃然起敬,躬身抱拳:“孙大人,放心,有部堂撑腰,大人可以放手干!”
说著,他咧嘴一笑,“大人倒是有几分部堂的威风。”
“不过是借了部堂的名號罢了。”孙传庭也知道,若是没有钱鐸撑腰,就算他敢对那些人动手,也没这个能力。
正说著,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譁。
两人对视一眼,快步走出矮房。
只见工坊门口,几个穿著绸缎长袍的商人正围著一个標营兵吵嚷,为首的是个留著山羊鬍的胖子,满脸油光,唾沫横飞:“6
...我们福隆號”给工部供了十几年的炭,从来都是这个价!凭什么现在说不要就不要了?还说要验货?我们福隆號”的煤炭,那可是上好的西山煤,整个京城谁不知道?!”
那標营兵只是个年轻汉子,被几人围著,面红耳赤,却仍挺直腰杆:“孙侍郎有令,从今日起,所有物料都要验货合格才能入库!你们的煤炭昨儿送来的,我们试烧了,火力不足,烟还大,不合格!”
“胡说八道!”胖子商人跳脚,“我们福隆號”的煤,可是给宫里供过的!你们懂不懂货?叫你们管事的出来!我要见孙侍郎!”
“我就是孙传庭。”
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眾人回头,见孙传庭一身半旧的緋红官袍,面容清瘦,眼神却锐利如刀,一步步走来。
那胖子商人一愣,隨即堆起笑脸,拱手道:“孙侍郎!久仰久仰!在下福隆號”东家赵福隆,给工部供煤十几年了,从来都是.....
”
“赵东家,”孙传庭打断他,语气平静,“你昨日送来的两千斤煤炭,我们试过了。
火力不足,燃烧不充分,烟尘过大这样的煤炭,锻打精铁时炉温上不去,打出来的铁器脆而易裂。”
赵福隆笑容僵在脸上:“孙侍郎,这话可不能乱说!我们福隆號”的煤....
,“是好是坏,我们有记录。”孙传庭从袖中掏出一张纸,展开,“同样重量的煤炭,你们送来的,烧了一个时辰炉温才到八百;而我们从別家临时调来的煤,半个时辰就上千。赵东家,你要不要亲自去炉前看看?”
赵福隆脸色变了变,强笑道:“这......这可能是这一批煤出了差错。孙侍郎,咱们合作这么多年了,您给个面子,这批煤先收下,下一批我给您送最好的!”
“不行。”孙传庭摇头,“这批煤,你们拉回去。从今往后,福隆號”的煤,工坊不再採购。”
“什么?!”赵福隆终於急了,“孙侍郎!您不能这样!我们福隆號”可是...
“”
“可是什么?”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插了进来。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钱鐸一身緋红官袍,不知何时已站在工坊门口,斜倚著门框,手里把玩著那柄“秋水”短剑。
他脸上带著笑,眼神却冷。
赵福隆一见钱鐸,腿肚子就是一软,脸上的横肉都开始哆嗦:“钱、钱大人..
”
“我听见你说可是”,”钱鐸慢悠悠走过来,“可是什么?接著说。
赵福隆喉咙滚动,冷汗瞬间湿了后背。
京城谁不知道钱鐸的名號?这位爷可是杀人不眨眼的主!良乡诛豪强,通州清仓弊,工部抄家—哪一桩不是血流成河?
“钱大人,小人、小人是说.....”赵福隆舌头打结,“小人的煤確实、確实可能有点问题......但、但小人是诚心想为朝廷出力啊!”
“诚心?”钱鐸笑了,走到那堆煤炭前,用脚尖踢了踢,“用这种次煤,充好煤的价格卖给工部,一年贪墨上万两银子—赵东家,你这诚心,可真值钱。”
赵福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钱大人明鑑!小人、小人冤枉啊!”
钱鐸不再理他,转头看向孙传庭:“孙侍郎,你做得好。这些蠹虫,就得这么治。”
孙传庭躬身:“下官只是尽责。”
“尽责就好。”钱鐸点头,又看向那堆煤炭,“这些煤,拉回去。从今天起,工坊所有物料採购,重新招標。谁家货好价实,就用谁家的。那些靠关係、吃回扣的,一律滚蛋。”
他顿了顿,补充道:“燕北,你带人去福隆號”的仓库看看。若是仓库里都是这种次煤,却按好煤的价格卖给工部—以次充好,贪墨军资,该当何罪?”
燕北抱拳:“回大人,按律,斩!”
赵福隆浑身一抖,瘫软在地。
钱鐸看也不看他,对孙传庭道:“孙侍郎,工坊交给你,我放心。”
“下官必当竭尽全力!”
钱鐸点点头,大步离去。
他身后,赵福隆还瘫在地上,两个標营兵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拖走。
三日后的校场试射。
三十桿新式发统,一字排开。
装药、填弹、压实—动作整齐划一。
“放!”
燕北一声令下。
“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百步外的木靶被打得木屑纷飞。
烟雾散去,孙传庭快步上前查看每个靶子上都多了三四个窟窿,弹著点密集得嚇.....
人。
“这射速......”他喃喃道。
“熟练的统手,二十息能打三发。”燕北在一旁道,“若是列成三排轮射,火力几乎不间断。”
孙传庭又看向那尊虎蹲炮。
炮口对准三百步外的土墙—那是临时垒起来的,模擬建虏的盾车阵。
“放!”
炮身一震,火光喷吐。
轰隆!
土墙应声垮塌,碎石泥块飞溅出十几丈远。
孙传庭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风吹过他洗得发白的官袍,吹起他鬢角的几缕头髮。
他忽然想起辽东那些战报一建虏骑兵如何衝锋,明军如何溃败,城池如何失守.
如果边军有这样的火器呢?
如果每座城头都有几尊这样的虎蹲炮呢?
如果每个统手手里拿的都是这种燧发统呢?
建虏的骑兵再凶悍,能衝过这样的火力网吗?
“孙大人,”燕北的声音將他拉回现实,“部堂说了,第一批三百杆火统、二十尊虎蹲炮,下个月就要运往山海关。你看工期....
”
“来得及。”孙传庭深吸一口气,眼中燃起一团火,“工坊三班倒,工匠分两批,昼夜不停,一定能在下月將火器造好。”
孙传庭负手立在將台之上,一身崭新的緋红官袍被吹得猎猎作响。
他眯著眼,看著台下那一百二十名標营兵士,正按燕北的口令列阵、装填、瞄准、射击。
“放!”
震耳的轰鸣接连响起,白色硝烟在寒风中迅速散开。
百步外的木靶应声碎裂,木屑纷飞。
孙传庭的心臟在胸腔里擂鼓似的跳。
他强压著激动,面色沉静如水,只有那双紧握在背后的手,指节已捏得发白。
比起管著工坊,他更希望能够亲自带一只兵马。
尤其是见识了这些厉害的火统之后,他更想知道,一只装备新式火统,训练有素的兵马,將会是多么的强大!
都说建虏的骑兵厉害,可若是对上这些火銃,恐怕是再厉害的骑兵也难起作用了吧?
若是用火炮配合火统,建虏的骑兵甚至都可能没办法靠近!
越想,孙传庭越发的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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