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好样的,没给都察院丟份!
崇禎坐在御座上,胸膛微微起伏,脸色由最初的铁青,渐渐转为一种压抑的阴沉。
他自光扫过跪在殿中、以头触地的王瀏四人,又掠过一旁同样伏地不起的周奎,最后落在了首辅周延儒身上。
“周先生,”崇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著一股沉甸甸的压力,“王御史等弹劾国丈之事,內阁以为,当如何处置?”
周延儒心中一凛,知道关键时刻来了。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皇帝的脸色,又迅速垂下眼帘。
皇帝没有立刻暴怒,没有当场发作,甚至没有立刻为周奎辩解......这说明什么?
说明皇帝不想把事情闹大,尤其不想在刚刚加了百官俸禄、看似君臣一心的当口,因为一个贪墨的国丈,再起波澜。
但同时,皇帝也需要一个台阶,一个既能让王瀏等人“满意”,又能保全皇家顏面,更不至於寒了那些真正清流之心的说法。
电光石火间,周延儒心思电转,已然有了定计。
他缓缓直起身,依旧保持著躬身的姿態,声音清晰而平稳地响起:“启奏皇上,王御史等所奏之事,虽言辞激烈,然其心可悯,无非是担忧国法不彰,纲纪废弛。然则.....”他话锋一转,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瑟瑟发抖的周奎,“嘉定伯周奎,原本市井微末之人,蒙皇上天恩,因皇后而贵,骤登高位,位列勋爵。此诚乃皇恩浩荡,千古罕见。”
他顿了顿,给满殿朝臣,尤其是给崇禎一个消化的时间。
“然则,”周延儒继续道,语气带著一种“洞悉人情”的瞭然,“身份骤变,富贵骤临,难免有思虑不周:行止失当之处:骤然手握权柄:面对昔目难以企及之財货:或许一时糊涂:未能恪守臣节,也是......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又极重。
轻飘飘地卸去了“贪墨国帑”、“欺压百姓”、“勾结內侍”这等大罪的沉重,却又重重地落在了“骤然富贵”、“思虑不周”这个看似合情合理的解释上。
“臣以为,”周延儒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著內阁首辅的决断,“嘉定伯或有小过,然其本心未必是坏,更绝非王御史所言通敌卖国”之巨奸。
皇上仁德,念及其乃皇后至亲,且初涉权贵,不諳规矩,可从轻发落。不如下旨申飭,令其闭门思过,反省己身,並將所涉钱款酌情退赔,以示惩戒。
如此,既保全了皇家体面,申明了朝廷法度,亦给了嘉定伯改过自新之机,更显皇上宽仁恤下之德。”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承认了“有过”,又將其定性为“小过”、“糊涂”;既要求“惩戒”,又只是“申飭”、“思过”、“退赔”;既维护了法度的面子,又全了皇帝和皇后的里子。
最重要的是,给了所有人一个台阶一皇帝可以展现“宽仁”,周奎可以“侥倖过关”,王瀏等人也可以算是“諫言被纳”,而他周延儒,则再次展现了调和鼎鼐、老成谋国的首辅风范。
果然,崇禎听完,眼中那最后一丝凌厉渐渐消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欣慰的神色。
他微微頷首,对周延儒这个处理方案颇为满意。
现在,他需要的是稳定,是朝局的平静,是那笔“特別俸禄税”能顺顺利利收上来,是火器工坊能安安稳稳造出利器。
为了一个贪財的岳父,再掀起一场朝堂风暴?不值得。
“周先生所言,老成谋国。”崇禎缓缓开口,声音恢復了帝王的平静,“嘉定伯周奎,確有行为失检之处。著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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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
就在崇禎即將下旨,將这场风波轻轻揭过之时,一个冰冷中带著浓浓讥誚的声音,突兀地打断了天子的话。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齐刷刷地转向声音来处。
只见武官队列后方,一人排眾而出。
緋红官袍,身形挺拔,正是多日未曾上朝、几乎要被眾人遗忘的工部尚书一钱鐸!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淬了寒冰的刀锋,直直刺向御座上的崇禎,又扫过躬身而立的周延儒,最后落在伏地不敢抬头的周奎背上。
“周阁老这番人之常情”、思虑不周”的高论,真是让下官大开眼界。”钱鐸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字字带著刺骨的凉意,“照周阁老这么说,天下贪官污吏,皆可自称骤然富贵”、思虑不周”,是不是都该从轻发落,闭门思过便了事?”
周延儒脸色一僵,沉声道:“钱尚书,本官並非此意...
“那周阁老是何意?”钱鐸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步步紧逼,“陕西大旱,易子而食,朝廷拨下的救命银子,被你这思虑不周”的国丈,轻轻鬆鬆扣下两万两!
这是小过”?顺天府百姓状纸累累,家破人亡,在你口中成了行止失当”?勾结內侍,打探朝政,插手工程,这也叫不諳规矩”?”
他每问一句,便向前走一步,身上的气势也隨之攀升一分,竟压得周延儒一时语塞。
“若依周阁老之论,”钱鐸已走到殿中,与王瀏四人並肩,转身直面满朝文武,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那良乡十七家乡绅,勾结胥吏、盘剥百姓致死,是不是也该念其骤然为恶”、思虑不周”,训斥一番了事?通州仓那些蠹虫,贪墨军粮三百万两,是不是也因乍富心迷”,退赔即可?工部兵部那些差点让火器图纸泄尽的败类,是不是也属一时糊涂”,反省便够?!”
他的目光如利剑般扫过群臣,看得眾人心惊肉跳,纷纷低头。
“若天下之罪,皆可用人之常情”四字开脱,”钱鐸猛地转身,再次看向崇禎,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失望与愤怒,“那要国法何用?要律例何用?要我们这些朝廷命官何用?!皇上!您难道忘了锦州城下血还未乾?忘了边关尸骨未寒?忘了边关將士还在等著朝廷的粮餉、等著能杀敌保国的利器?!”
“而就在这里!就在这建极殿上!就在天子的眼皮子底下!有人吸著边军的血,吃著百姓的肉,搂著不该拿的银子,却仅仅因为他是皇亲,因为首辅一句轻飘飘的人之常情”,就要被轻轻放过!”
钱鐸的声音已经近乎咆哮,他指著周奎,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今日放过一个周奎,明日就敢有十个、百个周奎”!他们只会觉得,原来只要攀上皇亲,只要位高权重,只要有人帮著说话,贪墨賑银、欺压百姓、勾结內侍......统统都不是事儿!反正最后不过是闭门思过,罚酒三杯!长此以往,国法何在?天理何在?民心何在?!这大明朝,还有救吗?!”
“钱鐸!你放肆!”周延儒终於缓过气来,厉声喝道,“皇上面前,岂容你如此咆哮!国丈之事,皇上自有圣裁,岂容你妄加置喙!你口口声声国法民心,难道逼著皇上严惩至亲,以至皇室失和,就是忠君爱国了吗?!”
“忠君爱国?”钱鐸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猛地回头,盯著周延儒,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嘲讽的弧度,“周阁老,我钱鐸的忠君爱国,就是在皇上犯错时直言进諫,就是在朝廷有难时挺身而出,就是在蠢虫蛀空社稷时挥刀砍杀!
而不是像某些人,揣著明白装糊涂,打著和稀泥的算盘,用人之常情”这种屁话,来给贪官污吏铺就一条金光大道!”
“王瀏等四位御史,冒死进諫,证据確凿!若此事都能被人之常情”轻轻揭过,那从今往后,都察院可以关门了,六科给事中可以回家了!”
“臣钱鐸,恳请皇上—”他深吸一口气,声震殿宇,一字一顿,如同掷地有声的惊雷:“依律严惩嘉定伯周奎!以正国法!以安民心!”
死寂。
建极殿內,只剩下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崇禎的手,紧紧攥著御座的扶手,指节捏得发白。
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胸中怒火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惊悸交织翻腾。
钱鐸的每一句话,都像鞭子一样抽在他的脸上,抽在他的心头。
周延儒脸色惨白,想要再说什么,却发现喉咙乾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钱鐸这番话,太狠,太绝,几乎堵死了所有和稀泥的可能。
王瀏四人跪在地上,望著身前那道緋红的挺拔背影,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顶门,眼眶发热。
崇禎的手死死攥著御座扶手,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暴起。他脸上红白交错,胸中那团被强压下去的怒火,混著一种被当眾剥光般的羞耻和惊悸,疯狂翻腾衝撞,几乎要炸开胸腔。
他死死盯著殿中那道緋红的身影。
钱鐸。
又是钱鐸!
这个疯子!这个狂徒!这个......这个专门来跟他作对的煞星!
上一次在乾清宫暖阁,他抽了自己;这一次在建极殿朝会,他当眾逼宫!
崇禎的牙关咬得发酸,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想怒吼,想下令把这个目无君上的逆臣拖出去千刀万剐!
可钱鐸刚才的每一句话,都像钉子一样楔进他脑子里:“今日放过一个周奎,明日就敢有十个、百个周奎”!”
“国法何在?天理何在?民心何在?!”
“这大明朝,还有救吗?!”
这些话,他无法反驳。
王瀏四人证据確凿,周奎所作所为桩桩件件触目惊心,满朝文武、甚至可能天下百姓都看著呢一若今日他强行包庇,以后谁还会把国法当回事?他崇禎“刚正英明”的形象,还要不要了?
可......可那是周奎啊!是皇后的父亲,是他的岳丈!
真按律严惩?抄家?流放?甚至.....杀头?皇后怎么办?皇家的脸面往哪儿搁?那些外戚勛贵,又会怎么想?
崇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一旁伏地颤抖的周奎。
这个往日里总是带著諂媚笑容的岳父,此刻像一摊烂泥瘫在地上,官帽歪斜,花白的头髮散乱,连求饶的勇气都没了,只剩下筛糠般的恐惧。
废物!
崇禎心里猛地窜起一股邪火,既恨周奎贪得无厌给他惹来这天大的麻烦,更恨钱鐸步步紧逼,將他逼到这般骑虎难下的绝境!
“皇上!”周延儒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一种孤注一掷的尖锐,“钱鐸咆哮朝堂,威逼君上,此乃大逆!国丈之事纵有不是,亦当由皇上圣心独断,岂容臣子胁迫?若今日屈从於钱鐸之狂悖,则君威何存?纲常何存?往后朝臣有样学样,动輒以死相逼,朝廷还有寧日吗?!”
他必须反击!
钱鐸这番话,不仅是要周奎的命,更是要把他周延儒“和稀泥”的首辅形象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若让钱鐸得逞,他这首辅往后说话,谁还当回事?
钱鐸猛地转身,目光如电射向周延儒:“周阁老倒是会偷换概念!下官与王御史等人,凭的是確凿证据,依的是大明律例!何来胁迫”?倒是周阁老,口口声声人之常情”,处处想著保全顏面”,视国法如无物,拿边关將士的血、陕西饥民的命来给贪官污吏铺路!你这首辅,到底是忠君,还是害君?!是护国,还是蠹国?!”
“你......!”周延儒气得浑身发抖,指著钱鐸,一时语塞。
钱鐸却不理他,再次转向崇禎,声音放缓,却更显沉重:“皇上,臣知皇上为难。国丈至亲,皇后顏面,皇家体统,皆繫於此。
可皇上更该想想,陕西那些易子而食的饥民,边关那些缺餉少械、血战殉国的將士,顺天府那些家破人亡、状告无门的百姓!
他们的命,他们的苦,难道就比不上一介贪墨蠹虫的顏面?!”
他深吸一口气,撩袍跪地,与王瀏四人並排,以头触地:“臣等今日並非逼皇上大义灭亲,而是求皇上依律行事!若证据不实,臣等愿领诬告之罪,千刀万剐!若证据属实......请皇上,给天下人一个交代!给国法,一个尊严!”
王瀏四人立刻跟上,齐声高呼:“请皇上依律行事,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声震殿宇,余音迴荡。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或期待或惶恐,全部聚焦在御座之上。
崇禎坐在那里,仿佛被架在火上炙烤。
他能感觉到那些自光的重量,能听到自己心臟狂跳的声音。
崇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鬆开了紧攥的拳头。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的狂暴和挣扎渐渐被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决断取代。
他不能当著满朝文武的面,承认自己怕了钱鐸的逼迫。
但他更不能,让自己真的变成一个被史书记载包庇贪腐岳父的昏君。
“够了。”
崇禎开口,声音嘶哑,却带著一种刻意压制的平静,瞬间压下了殿中所有细微的声响。
他目光扫过跪地的钱鐸五人,又掠过面如死灰的周延儒和瑟瑟发抖的周奎,最后看向丹陛之下的文武百官。
“王御史等所奏,证据详实。嘉定伯周奎,身为皇亲,不思报效,反贪墨賑银、纵奴行凶、结交內侍,確有罪责。”
每说一个字,崇禎都觉得心头被刺了一刀,但他必须说下去。
“然,念及其乃皇后至亲,且年事已高......”他顿了顿,看到了钱鐸骤然抬起的、冰冷的目光,话锋极其勉强地一转,“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著......著刑部、锦衣卫即刻介入,彻查周奎所涉诸案,所有罪证、赃银、涉案人等,一概查明,不得有误!待案情查明,依律......定夺!”
他没有说“依律严惩”,但“依律定夺”四个字,在此刻的情势下,已经等同於默认了钱鐸的要求—查!按国法查!查完了,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这已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也是在保全最后一丝皇家顏面的前提下,能给钱鐸和清流的一个交代。
“皇上!”周奎猛地抬起头,发出一声悽厉的哀鸣。
崇禎却看也不看他,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脏了眼睛。他挥了挥手,疲惫不堪:“带下去。退朝。”
王承恩连忙示意殿前侍卫上前,將瘫软的周奎架了起来。
钱鐸慢慢站起身,拍了拍官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尘。
王瀏四人也相互搀扶著站起,看向钱鐸的目光充满了感激和崇敬。
他们知道,今日若非钱鐸以这种近乎搏命的方式破局,周奎之事,大概率就被周延儒和稀泥和过去了。
“钱大人......”王瀏低声道,声音有些哽咽。
钱鐸咧嘴一笑,拍了拍王瀏的肩膀,又看了一眼身旁的几人,笑道:“好样的,没给都察院丟份!”
他扫了一眼陆续朝著殿外走去的百官,接著说道:“以后就这么干,给皇帝上上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