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升官,统统升官!
一个员外郎出来回话:“回、回大人......工部在京七品以上官员,除、除已下狱问罪者外,悉数到齐......共、共十三人。”
十三人。
钱鐸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工部设尚书一人,左右侍郎各一人,其下各司郎中、员外郎、主事,林林总总该有四十余人。
如今只剩十三人,近七成的官员被捲入贪墨案中,下了詔狱。
好一个“工部”。
他嘴角浮起一丝冷峭的弧度。
营缮司管工程营造,虞衡司管山泽采捕,都水司管水利漕运,屯田司管屯种抽分一哪一个不是油水丰厚的衙门?
这些年朝廷拨下修河堤、筑城墙、造器械的银子,十两里怕是有七八两进了这些蠹虫的私囊。
如今树倒糊散,倒也乾净。
钱鐸正要开口,堂下忽然传来“扑通”一声闷响。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角落处一名身著浅青色官袍的官员软软瘫倒在地,官帽滚落一旁,露出花白杂乱的头髮。
他脸色蜡黄,双颊凹陷,此刻双目紧闭,竟是昏厥过去。
“刘主事?刘主事!”旁边一名官员慌忙蹲下身去搀扶。
堂內顿时一阵骚动。
钱鐸眉头微皱:“怎么回事?”
那员外郎连忙躬身:“回大人,这是都水司主事刘路泉,天启五年的进士,在工部任职八年了.....素、素来清廉。”
“清廉?”钱鐸起身,走到近前。
两名標营兵士已將刘路泉扶坐起来。
只见这老主事官袍洗得发白,袖口处还打著补丁,腰间悬的玉佩也是最廉价的岫玉,边缘已有磕碰的裂痕。
他呼吸微弱,嘴唇乾裂,显然不是突发急症。
方才搀扶刘路泉的那名官员低声道:“下官......下官与刘主事同在值房办差,见他今日晨起只喝了一碗稀粥,午时也未进食。”
钱鐸直起身,对燕北道:“去后厨,取一碗热粥来,要稠些。”
“是!”
不多时,燕北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回来。
钱鐸接过,亲自蹲下身,用汤匙舀了,吹凉些,缓缓餵入刘路泉口中。
昏厥中的老主事本能地吞咽著。
一碗粥餵下半碗,刘路泉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呻吟,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
他茫然四顾,待看清眼前之人是钱鐸,又见自己正被扶著餵粥,顿时挣扎起来:“钱、钱大人......下官失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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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动。”钱鐸按住他,將剩下的半碗粥塞到他手里,“吃完。”
刘路泉捧著温热的粥碗,手微微发抖。
他看著碗里稠白的米粥,喉结上下滚动,终於再也顾不得仪態,端起碗大口喝起来。
粥水顺著他嘴角流下,他也只是胡乱用袖子抹去,那模样,哪里像个正六品的朝廷命官,分明是饿了三日的灾民。
堂內眾官员看著这一幕,个个神色复杂。
有人別过脸去,有人低头嘆息,更多人眼中流露出同病相怜的悽惶。
钱鐸静静看著刘路泉將一碗粥喝得乾乾净净,连碗边都舔了舔,这才开口:“刘主事,几日没吃饱了?”
刘路泉捧著空碗,老脸涨红:“下官、下官...
”
“说实话。”
“6
”
刘路泉低下头,声音细如蚊蚋,“自、自上月俸禄停发,家中存米已尽......已有三日,每日只喝一顿稀粥。”
“你家眷呢?”
“老妻在老家,两个儿子.....一个在国子监读书,一个去年病故了。”刘路泉说著,眼圈有些发红,“下官、下官无能.....
”
钱鐸沉默。
他想起了王瀏。
如今又多了个刘路泉。
这大明朝倒是也不乏清廉之人。
“大人!”忽然,一名工部郎中“扑通”跪倒在地,以头触地,“求大人开恩,去户部催一催吧!衙门里停发俸禄已近两月,我等、我等实在是......揭不开锅了啊!”
他这一跪,堂內剩余官员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齐刷刷跪倒一片:“求大人开恩!”
“下官家中老小已断炊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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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衙门食堂也欠著米钱,这几日只有糙米稀粥.
“,“再不发俸,真要饿死人了!”
哀求声、诉苦声、哽咽声,混杂在一起。
这些平日里也算体面的官员,此刻个个衣衫陈旧,面有菜色,哪里还有半分朝廷命官的威仪?
“好了,都起来吧!”
钱鐸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眾官员迟疑著,陆续起身,个个垂首而立。
钱鐸走回主座,坐下,目光扫过眾人:“俸禄的事情,你们別担心,只要我在工部,就少不了你们的。真要是朝廷没银子,我抄家给你们发!”
听到这话,眾人先是一愣,紧接著便格外欣喜。
若是换做別人,他们可能不信,可这话放在钱鐸身上,他们信!必须信!
抄家这事,还有谁比钱鐸更在行?
钱鐸缓缓从那张空悬已久的尚书主座上站起身,緋红官袍的下摆在晨光中划出一道沉稳的弧线。
他扫视著堂下仅剩的十三名工部官员这些人或是面色菜黄,或是衣衫陈旧,眼神中却还残存著读书人那份固守的清明。
工部上下近七成官员下狱,留下的这些,要么是真清廉,要么是太不合群,连贪墨的圈子都挤不进去。
“诸位,”钱鐸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工部如今是什么光景,你们比我清楚。营缮司、虞衡司、都水司、屯田司—哪个不是烂到了根子里?王应华倒了,刘遵宪进了詔狱,剩下那些蠹虫也一个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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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看著眾人脸上或惶恐、或悲戚、或茫然的神色,继续说道:“但工部不能垮。城墙要修,河堤要筑,火器要造,朝廷的运转离不开工部。如今衙门空了,正是用人之际。”
话音落下,堂內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著钱鐸的下文。
钱鐸走回案前,从袖中抽出一份早已擬好的名单,展开,朗声念道:“都水司主事刘路泉,天启五年进士,在工部任职八年,经手水利工程二十七项,无一次超支,无一处溃堤。虽家境清贫,却从未收受分文贿赂。今擢升为都水司郎中,正五品,年俸增为三百石。”
跪坐在地上的刘路泉猛地抬头,花白的鬍子微微颤抖,眼眶瞬间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八年了。
整整八年,他守著都水司,看著同僚一个个靠著工程回扣置办田宅、纳妾养妓,自己却连老母的药钱都凑不齐。不是没人拉他入伙营缮司的王主事曾拍著他的肩膀说:“老刘,通惠河那三万两修缮款,你稍稍动动笔,咱们三七分帐,够你吃三年。”
他拒绝了。
於是他被孤立,被排挤,被安排去最偏远的河道巡查,一待就是半年。
回京后,值房里他的位置堆满了杂物,同僚们见到他只当没看见。
他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做个清贫的主事,熬到致仕,回老家种几亩薄田,了此残生。
可现在....
“谢、谢大人.....”刘路泉终於找回声音,颤巍巍地起身,朝著钱鐸深深一揖,老泪纵横。
钱鐸点点头,继续念道:“营缮司员外郎陈文焕,万历四十七年进士,在工部十一年,督造城墙、官署、营房共计四十三处,工料帐目清晰,无一差错。虽不善逢迎,然做事勤勉。今擢升为营缮司郎中,正五品,年俸三百石。”
角落里,一名五十出头、面容清瘦的官员浑身一震。
陈文焕—这个名字在工部早已被遗忘太久了。
他是万历朝的老进士,资歷比王应华还深,却因为不肯在工程帐目上做手脚,得罪了当时的工部侍郎,被打发去管档案库,一管就是七年。
档案库里霉气重,他落下了咳疾,每到秋冬便咳得撕心裂肺。
去年王应华掌权时,曾想把他踢出工部,给自家侄子腾位置。
是他拼著老脸,在值房里跪了半个时辰,求王应华给他留口饭吃。
如今....
陈文焕捂著嘴剧烈咳嗽了几声,缓缓站起身,朝著钱鐸躬身,声音沙哑:“下官......定不负大人所託。”
钱鐸面色不变,继续念名。
一个接一个的名字,一段接一段的履歷。
这些人在工部沉浮多年,有的管过漕运,有的督过矿冶,有的修过皇陵每个人手上都有一摞厚厚的工程记录,每个人都是精通实务的干吏。
只是他们太“清”,太“直”,太“不合群”。
在这个贪墨成风、结党营私的衙门里,他们像是一群异类,被排挤在权力和利益的边缘,靠著微薄的俸禄勉强维生。
而现在,钱鐸把这些人一一提拔起来。
从主事升员外郎,从员外郎升郎中,从郎中升侍郎短短一刻钟,工部空缺的职位被填补了大半。
十三名官员,个个升迁。
最低的也升了一级,俸禄翻倍。
当钱鐸念完最后一个名字时,堂內已是啜泣声一片。
这些平日里再穷再难也不肯低头求人的官员,此刻却控制不住情绪。有人以袖拭泪,有人低声哽咽,有人仰头闭目,胸膛剧烈起伏。
八年、十年、十几年的压抑、委屈、不甘,在这一刻尽数宣泄出来。
“好了,”钱鐸放下名单,声音依旧平稳,“眼泪留著往后流。工部现在是什么局面,你们比我清楚一衙门空了大半,帐目一塌糊涂,工程拖欠无数,火器铸造更是重中之重。我要你们做的,不是哭,是做事。”
他自光扫过眾人,一字一顿:“从今日起,工部上下,一切以实务为先。该修城墙的修城墙,该筑河堤的筑河堤,该造火器的造火器。帐目要清,工程要实,工期要紧。谁要是还想著捞银子””
钱鐸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我可以送你们去詔狱!”
眾人浑身一凛,齐齐躬身:“下官谨记!”
“至於俸禄,”钱鐸语气稍缓,“我刚才说了,只要我在工部,就少不了你们的。我已经给皇上上疏,为大家加俸禄了。”
刘路泉第一个站出来,撩袍跪倒,声音鏗鏘:“大人放心!下官等蒙大人提拔,必当竭尽全力,整顿工部,督办实务,绝不敢有负大人恩典!”
“绝不敢有负大人恩典!”其余官员齐刷刷跪倒,声音整齐划一。
这一刻,他们眼中再没有惶恐、悲戚、茫然。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於得以释放的灼热光芒。
那是对前程的期盼,对认可的感激,更是对“做事”的渴望。
这些读书人,寒窗苦读数十载,金榜题名入朝为官,谁不想做一番事业?谁不想青史留名?
只是这污浊的官场,把他们的稜角磨平,把他们的热血浇冷,把他们逼成了边缘人。
而现在,钱鐸给了他们机会。
“都起来吧,”钱鐸摆了摆手,“好好当差!火器铸造之事,由我亲自督办。但工部要全力配合精铁、木料、火药、匠人,一应物料调配,由工部统筹。谁要是敢在这事上拖延、剋扣、动手脚...
”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我杀他全家。”
短短四字,杀气凛然。
堂內气温骤降。
眾人背脊发凉,却无人怀疑这话的真假。
钱鐸连皇帝都敢抽,杀几个贪官污吏,又算得了什么?
“散了吧,”钱鐸挥挥手,“该做什么做什么。我要看到工部衙门重新运转起来。”
“是!”
眾人齐声应道,鱼贯退出正堂。
脚步声匆匆,却不再凌乱。
工部衙门外,钱鐸刚跨上马背,便有亲兵从校场方向赶来。
“大人,”亲兵勒住韁绳,將一份奏疏递上,“今早的奏疏宫里批覆了。”
钱鐸接过,展开一看。
.....
目光扫过周延儒那四平八稳的票擬,再落在崇禎硃笔御批的“容后再议”四个字上,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好一个朝廷度支艰难”,”钱鐸冷笑一声,將奏疏往怀中一塞,“好一个容后再议”!”
燕北见他脸色不对,低声问:“大人,皇上这是......驳了?”
“是驳了,”钱鐸调转马头,緋红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我看崇禎就是欠教育了!
“”
他扬起马鞭,指著皇城方向:“走!进宫!”
“大人,现在进宫?”燕北一惊,“皇上刚批了奏疏,怕是正在气头上..
“气头上?”钱鐸一夹马腹,枣红马嘶鸣一声,朝承天门疾驰而去,“我还憋著火呢!
“”
马蹄声如急鼓,惊得街边行人纷纷避让。
燕北不敢再劝,领著十余名亲兵紧隨其后。
乾清宫暖阁,崇禎正看著户部刚呈上来的度支报表,眉头紧锁。
太仓库现银不足八万两,陕西賑灾要二十万,辽东欠餉要三十万,宣大、蓟镇边军的兵餉也没著落..
“皇爷,”王承恩小心翼翼上前,“钱尚书在宫外求见,说......有急事。”
崇禎眼皮一跳。
钱鐸?
他怎么来了?
“不见!”
崇禎下意识的摸了摸身上的红印子,钱鐸上次抽他身上,伤都还没好利索。
可王承恩刚走几步,崇禎便又叫住了他,“等等!”
“让他进来!”
崇禎忽然想著,钱鐸恐怕是为今早的奏疏来的,来者不善!
若是將钱鐸拦在外面,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与其让钱鐸在外面发疯,不如见见。
不多时,暖阁门被推开。
钱鐸大步走进来,緋红官袍下摆带风,脸上没有半分臣子见君的恭敬,只有一股压不住的怒意。
“皇上,”他连礼都没行,直接从怀中掏出那份奏疏,啪一声拍在御案上,“这份批覆,臣看不明白!”
崇禎脸色一沉:“钱鐸,你放肆!”
“臣今日就放肆了!”钱鐸声音陡然拔高,“皇上批容后再议”——臣想问,容到何时?再议什么?!好些清直的官员家里都断粮了!”
王承恩嚇得脸都白了,连忙示意左右太监退下。
暖阁里只剩下君臣二人。
崇禎盯著钱鐸,胸膛起伏:“朝廷的难处,朕在批覆里说得很清楚!边餉、賑灾、河工,哪一处不要银子?太仓库都快见底了,朕拿什么给百官加俸?!”
“银子?”钱鐸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讥誚,“大明何时缺过银子,那么多的豪商巨富,隨便搜刮一点,百官几十年的俸禄都够了!”
崇禎眉头紧锁,斥声说道:“百官俸禄那是长久的事情,加了俸禄,后面这么多年都要发,难道每次都抓几个贪官抄家吗?”
对於钱鐸这种只知道抄家的举动,崇禎也有些不满。
再这么胡乱折腾下去,大明迟早要亡在钱鐸手里!
“抄家?谁说要抄家了?”
钱鐸冷哼一声,满是不屑的说道:“抄家的银子另有用处,我说的豪商巨贾!
大明朝这么多年,养了多少巨富?只要从他们身上刮一点银子下来,那便足够了!”
豪商巨贾?
崇禎眉头紧锁,这算是什么办法?
“那些豪商没触犯律法,朝廷怎么能隨意动他们?”
钱鐸眉头一挑,“谁说要他们犯法了?”
朝廷可是律法的制定者,法律什么的,可以现编啊!!
“加税,给那些豪商巨贾加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