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钱鐸私吞了一百万两!!
周延儒府邸的书房里,铜炭盆烧得正旺,將冬末的寒气驱散得一乾二净。
可工部右侍郎陈必谦和兵部武选司郎中赵光嗣却感觉不到半分暖意,两人额头上都沁著细密的汗珠,在烛火映照下闪著油光。
“周阁老,您可得为下官们说句话啊!”
陈必谦的声音发颤,几乎带著哭腔:“钱鐸那廝,这几日把我们工部军器局的帐翻了个底朝天!说什么火器粗製滥造、偷工减料,还要追查歷年拨款的去向!这、这要是真让他查下去......
“何止是工部!”赵光嗣抢过话头,脸色铁青,“兵部武库司那边也遭了殃!什么火药库监管不力的锅都扣我们头上,钱鐸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整啊!周阁老,您是內阁辅臣,总得在內阁说句话,不能任由钱鐸这般胡闹下去了!”
周延儒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手里捧著一盏温热的雨前龙井,茶香裊裊。
他听著两人的哭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慢慢用杯盖撇著浮沫。
等两人都说完了,书房里只剩下炭火啪的声响。
周延儒这才缓缓抬眼,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说完了?”
陈必谦和赵光嗣对视一眼,都有些发懵。
“阁老,您......”陈必谦试探著开口。
“內阁的態度,你们难道看不出来?”周延儒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韩阁老默认,钱阁老不语,成基命新晋武英殿大学士,正得圣眷,更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触皇上的霉头。你们让我去说?说什么?说钱鐸查得太严,挡了你们捞银子的路?”
这话说得直白,陈必谦和赵光嗣脸色瞬间煞白。
“阁老,话不能这么说......”赵光嗣强笑道,“我等也是为了朝廷著想。
钱鐸这般查法,军器局、武库司上下人心惶惶,公务几近停滯,长此以往,军械供应不上,边关將士用什么御敌?”
“是啊是啊!”陈必谦连忙附和,“再者,钱鐸仗著皇上的宠信,插手工部、兵部內务,搅得衙门的事情都办不下去了!內阁若不出面制止,朝廷就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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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延儒忽然笑了。
“乱?”他放下茶盏,站起身,踱到窗前,望著外头沉沉夜色,“钱鐸在良乡杀十七家乡绅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讲他扰乱朝廷?在通州逼死太监、抄没三百万两家產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讲?如今火烧到你们自己身上了,倒想起来了?”
他转过身,盯著两人:“实话告诉你们,內阁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皇上现在需要钱鐸这把刀,去砍人,去抄家,去弄银子!你们觉得,內阁拦得住?”
陈必谦和赵光嗣如坠冰窖。
“那、那难道就任由钱鐸这般查下去?”陈必谦声音发乾,“等他查到工部歷年火器拨款的亏空,查到兵部武库的烂帐......我等、我等岂有活路?”
周延儒重新坐回椅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问道:“钱鐸这几日抄家,抄了多少银子,你们可知道?”
两人一愣。
赵光嗣迟疑道:“听说......不下百万两?”
“八十七万两。”周延儒报出一个精確的数字,眼神深邃,“王应华、唐世济、周维持三家的浮財,加上这几日陆续抄没的其他官员家產,拢共八十七万两。这些,都是帐面上交到太仓库和內承运库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可你们知道,实际上抄出了多少吗?”
陈必谦和赵光嗣心头一跳。
“下官......不知。”
“至少一百八十万两。”周延儒一字一顿,“也就是说,有將近一百万两银子,钱鐸没有报上去,私自扣下了。”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跳跃,將三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陈必谦喉咙动了动,声音发颤:“阁老,当真?钱鐸敢私吞近百万两银子?
”
抄家这种事情向来油水大,办这种事情贪墨也很正常。
可要贪墨一半,这胆子也忒大了!
“不敢?”周延儒冷笑,“他怎么不敢?他敢在朝会上呵斥皇上,难道会连贪点银子的胆子都没有?”
赵光嗣眼中骤然迸发出光芒:“阁老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周延儒重新端起茶盏,语气恢復平淡,“只是提醒二位,钱鐸如今树敌太多,盯著他的人也多。他若是手脚乾净,自然无懈可击。可若是..
“”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陈必谦和赵光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狂喜。
“多谢阁老指点!”两人齐齐躬身。
周延儒摆摆手:“二位,夜已深了,请回吧。”
送走两人,周延儒独自坐在书房里,望著炭火出神。
管家轻手轻脚进来添炭,低声道:“老爷,您这招......会不会太险了?万一皇上查下来,发现是咱们......
“发现又如何?”周延儒淡淡道,“话不是我说的,事不是我办的。工部和兵部那些人狗急跳墙,自己要去告状,与我何干?”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钱鐸这廝,锋芒太露,不知收敛。他以为有皇上护著,就可以为所欲为?呵......皇上最恨的便是有人贪他的银子,更別说钱鐸还偷偷造了火器!”
..
翌日,乾清宫暖阁。
崇禎看著手中刚送来的奏报,眉头紧锁。
王承恩侍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喘。
“钱鐸这几日又抄了几家?”崇禎问,声音听不出喜怒。
“回皇爷,钱大人按名单锁拿了七名官员,查抄家產合计约四十五万两,已全数充入太仓库。”王承恩小心翼翼答道。
“四十五万两......”崇禎重复著这个数字,手指在奏报上轻轻敲击,“加上之前的,拢共多少了?”
王承恩连忙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清单:“自通州仓案起,钱大人共查抄现银、
浮財计八十七万两,已全数入库。另有田產、店铺等尚未完全估价,预计折银还有几十万两。”
崇禎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满意:“好。有了这些银子,换防边军、整顿亲军卫、辽东的餉银......便都有了著落。”
正说著,暖阁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王承恩眉头一皱,正要出去查看,一个小太监悄然走进来:“皇爷!好几个工部、兵部的官员在宫门外候著,说是有要事面奏皇爷!”
崇禎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悦:“朕说了,这几日不见外臣!”
“他们说......说是关乎朝廷法度、关乎皇上体面的大事,不敢上书,只能面奏!”小太监声音发颤。
崇禎眉头皱得更紧。
他沉吟片刻,摆摆手:“让他们进来。朕倒要看看,是什么天大的事。”
不多时,五名官员被引进暖阁。
为首的是工部右侍郎陈必谦,身后跟著兵部武选司郎中赵光嗣,以及另外三名工部、兵部的郎中、主事。
五人一进暖阁,便齐刷刷跪倒在地,以头触地。
“臣等叩见皇上!”
崇禎看著他们,淡淡道:“何事如此紧急,非要面奏?”
陈必谦抬起头,脸上是一副痛心疾首的神情:“皇上!臣等要弹劾顺天巡抚、兵部右侍郎钱鐸,贪墨抄没银两,欺君罔上!”
暖阁里瞬间死寂。
王承恩眉头微縐,下意识看向皇帝。
崇禎神色到有些意外,钱鐸这几日已经抓了好几个弹劾他的人了,怎么现在还有人敢弹劾?
“你说什么?”崇禎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
赵光嗣接过话头,声音激动:“皇上!钱鐸自奉旨查案以来,所抄没家產远不止帐面上的八十七万两!据臣等所知,实际抄没银两至少在一百万八十万两以上!可钱鐸只上报了八十七万两,余下近百万两银子,尽数被他私吞了!”
“胡说八道!”王承恩忍不住呵斥,“钱大人忠心体国,岂会做这等事?你们可有证据?”
“证据自然有!”陈必谦从怀中掏出一份帐册,双手奉上,“这是京城几家钱庄、当铺的往来记录,上面清楚记载,自钱鐸查抄王应华等官员的家產以来,陆续有不明来歷的大笔银两存入,总计不下四十万两!而这些钱庄的背后东家,经查证,都与钱鐸麾下的一名標营军官有牵连!”
他又取出另一份文书:“这是几名胥吏的供词,他们亲眼看见,钱鐸在查抄王家的时候,私下运走了十余箱金银珠宝,並未登记在册!”
一份份“证据”被呈上。
崇禎一言不发,只是看著那些文书,脸色越来越沉。
他將那几页所谓“证据”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手指在纸面上无意识地敲击著,发出单调的“篤篤”声。
暖阁里静得可怕,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啪声响。
陈必谦、赵光嗣几人还跪在地上,额头抵著冰冷的金砖,大气不敢喘。
他们眼角余光偷偷向上瞟,想从皇帝脸上读出些端倪,却只见到一张阴沉得能拧出水来的脸。
“钱鐸......私自扣下一百万两?”崇禎终於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却又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个问题,没人能回答。
陈必谦嘴唇动了动,想要说话,却听见崇禎又喃喃道:“通州仓三百万两贪墨案,是他掀开的;良乡十七家乡绅,是他杀的;固安民变,是他平的......他若真贪財,当初在通州时,为何不將聚宝斋那几十万两私吞了?为何要將张彝宪、谢文清那些抄没的银子全数上缴?”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陈必谦几人身上:“你们说,这是为什么?”
陈必谦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窜上来,浑身汗毛倒竖。
他强撑著开口:“皇上,人心隔肚皮啊!钱鐸当初或许真是一心为公,可这几个月来,他抄家无数,见过的金银財宝何止千万?难保不会见財起意,动了贪念!”
“是啊皇上!”赵光嗣连忙附和,“臣等也实在想不明白,钱鐸为何要这么做。可这些证据摆在眼前,钱庄帐目、胥吏供词,白纸黑字,岂能有假?若钱鐸问心无愧,何不让他进宫来,当面与臣等对质?”
崇禎沉默了片刻,缓缓道:“王承恩。”
“奴婢在。”王承恩连忙上前。
“你觉得......该召钱鐸入宫问问吗?”
王承恩犹豫了一下,低声道:“皇爷,是该找来问问的。”
“不行!”崇禎却摇了摇头,“他若是真做了这种事情,又岂是几句话能够问出来的?”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王承恩道:“去,传锦衣卫指挥使吴孟明来见朕。”
“是。”王承恩躬身退下。
陈必谦几人交换著眼色,心中暗自忐忑。
召吴孟明?皇上这是要动用锦衣卫查钱鐸?
可那吴孟明跟钱鐸私交不错,真能查出什么东西来吗?
不得他们多想,便听皇帝说道:“尔等退下吧。
几人只得退了出去。
约莫一炷香后,吴孟明匆匆赶到暖阁。
“臣吴孟明,参见皇上。”吴孟明恭敬的行礼。
崇禎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开门见山问道:“近来京城可有异动?钱鐸那三千標营,在安定门內校场,都做些什么?”
吴孟明神色一凛,拱手答道:“回皇上,钱大人麾下標营操练甚勤,每日卯时出操,申时方歇。校场內外戒备森严,閒杂人等不得靠近。臣派了人手在外围盯著,倒是没发现什么异常。”
“只是操练?”崇禎皱眉,目光紧盯著吴孟明,“没有別的事情?”
吴孟明心底一惊,皇帝近来不是倚重钱鐸吗?怎么又起了疑心了?
“倒是有件事情。钱大人从通州、京城乃至周边州县,招募了不少手艺精湛的匠人,都安置在校场后营。据说是......要打造一批火器。”
“火器?”崇禎眼神一凝,“打造什么火器?他不是已经將火药库的火器都搬走了吗?”
“这个......”吴孟明额头渗出细汗,“臣派去的人进不了校场后营,那里守卫比前营还要森严数倍,所有匠人进去后便不准外出,一应物料进出都要经过三道搜检。臣只知道里面日夜传出打铁、锯木之声,偶尔还能听到爆炸声响,具体在造什么.....实在难以探明。
“爆炸声?”崇禎猛地站起身,“他到底在做什么?!”
吴孟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臣无能!只是......只是前几日,后营上空曾冒出过一股黑烟,像是火药试爆的硝烟。臣斗胆猜测,钱大人可能......可能在试製火炮。”
暖阁里瞬间死寂。
私自铸炮!这可是谋逆的大罪!
崇禎背著手,在暖阁內来回踱步,脚步声沉重而杂乱。
钱鐸私吞银子,他可以忍。
贪官他见得多了,钱鐸若真贪,反倒让他觉得这人还有弱点,还能掌控。
可私造火器......这触碰了他的底线!
火器是什么?是国之重器!是朝廷垄断的杀器!从太祖皇帝设立神机营起,大明火器的製造、配发、使用,都有严格规制。就连边镇將领,想要添置火器,也要兵部、工部层层审批,最后由皇帝御批。
钱鐸竟敢私自铸造火器?
他想干什么?!
“吴孟明!”崇禎猛地转身,眼中寒光闪烁,“朕给你一道手諭,你带锦衣卫去安定门校场,看看钱鐸是不是真的在造火器!!”
“臣领旨!”吴孟明抱拳应道,匆匆离去。
暖阁里只剩下崇禎和王承恩两人。
炭火啪,铜漏滴答。
崇禎忽然开口,声音里带著深深的疲惫:“大伴,你说......钱鐸会反吗?”
王承恩身子一颤,连忙道:“皇爷,钱大人虽然行事狂悖,但对皇上、对朝廷的忠心,奴婢是看在眼里的。他在良乡杀乡绅,在通州掀仓案,桩桩件件都是为了朝廷、为了皇上。私造火器......或许另有隱情。”
“隱情?”崇禎苦笑,“什么隱情,值得他冒天下之大不韙,私铸火炮?他难道不知道,这是杀头的罪过?”
王承恩答不上来。
暖阁再次陷入沉默。
崇禎背著手,在暖阁里踱来渡去。
靴底踏在金砖上,发出单调而焦躁的声响,像是他此刻心绪的倒影。炭火烧得明明很旺,他却总觉得有一股寒意从脚底往上窜,直抵心窝。
刚才那一幕幕还在眼前晃动。
陈必谦和赵光嗣呈上的“铁证”,吴孟明回报的火炮试爆声,还有钱鐸那张平静得可怕的脸.....
崇禎不敢再想下去。
他忽然有些后悔了。
后悔当初为什么一纸调令,將钱鐸和那三千虎狼之师召进京城。
“大伴。”崇禎忽然停下脚步,声音有些发乾。
王承恩连忙躬身:“皇爷。”
“宣大和蓟镇那一万边军,什么时候能到京城?”
“皇爷,”王承恩连忙回道,“奴婢方才刚接到兵部急递,宣府、大同的五千兵马已过居庸关,最迟后日晌午便能抵达安定门外。蓟镇那五千,已到三河,也是后日可至。”
“后日......后日......”崇禎重复著这两个字,紧绷的肩背微微鬆弛了一丝。
还有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