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压机
“欺人太甚!”
一个年轻工程师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笔筒里的笔哗哗作响。
“他们凭什么这么说?我们的方案在风洞里吹出来的数据比他们的都好!”
“没错!什么叫不成熟”?
我看他们是害怕我们搞出比他们更好的东西,抢了他们的生意!”
“我呸!没有我们陈总工,他们的强教—1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王卫国和李立的脸色也同样难看。
他们一个干外交、一个干外贸,一眼就能看明白这种看似“友好”的言语背后的意图。
陆小鹏拿起他的笔记本,笔尖在纸上划出深深的印痕,一首充满愤怒的短诗正在酝酿。
“够了。”
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不大,却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是陈天宇。
他目光冷静地扫过每一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愤怒有用吗?抱怨能让我们的飞机飞上天吗?”他淡淡地问道。
眾人瞬间安静下来,但眼神里的不服气却丝毫未减。
“苏联人说得对,”陈天宇继续说道,语出惊人。
“陈总!”陆小鹏忍不住开口,他以为陈天宇受了打击,要说丧气话。
陈天宇抬手打断了他,继续说道:“他们说我们经验欠缺,说得对不对?
我们成立团队至今,还没有独立完成过喷气机的设计、製造、试飞全过程。
他们说我们的项目不成熟,算得上有理有据!
现在我们独立研发了,但我们的原型机还没造出来,当然不成熟。”
他每说一句,眾人的头便垂下一分。
事实如此,无可辩驳。
“但是,”陈天宇的语气陡然拔高,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他们错估了一件事。
他们以为我们是温室里的花朵,听几句风言风语就会枯萎。
他们不知道,我们是在盐碱地里长出来的草,越是打压,根就扎得越深!”
他的声音在设计室里迴荡,掷地有声。
“他们不是说这是个锻炼队伍的项目吗?
好!我们就让他们看看,我们这支队伍能锻炼出什么结果!
他们不是说这是个不成熟的项目吗?
行!我们就把它做到极致的成熟,一次成功!”
“从今天起,这个项目,就是我们的“爭气机”!”
“爭气机”三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人心头的阴霾。
屈辱和愤怒在这一刻被奇妙地转化,升华为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和沉重的使命感。
“对!爭气机!”
“让他们看看,离了他们,我们一样能行!”
“我们要用这架飞机,狠狠地扇他们的脸!”
团队的士气被重新点燃,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高涨。
那种被外力压迫而產生的內部凝聚力,將所有人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设计团队进入了一种近平疯狂的工作状態。
每个人都主动把自己的全部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中。
设计室的灯光,几乎彻夜不熄。
为了確保一次性成功,他们没有急於將图纸发往工厂。
而是以那架一比五的缩比木製模型为参照,开始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地毯式的图纸覆审。
每一张图纸,每一个零件,每一个数据,都被反覆推敲、验算、比对。
“这个加强框的尺寸,还能再优化一下吗?
根据受力分析,这里的应力没有我们最初计算的那么大,或许可以减掉一点重量。”
刘椏彤扶了扶他的黑框眼镜,指著一张结构图,面容清瘦但眼神专注。
“我同意,”程不失在一旁点头。
“如果这几个地方减重500克,那整个机身就能减掉將近10公斤,积少成多。”
“关於液压管线的布置,我发现一个问题。”
负责相关系统的工程师摊开另一张图纸。
“如果我们把这条管线向左移动5厘米,就可以避开这个检修口,未来的维护会方便很多。
而且也能减少管线弯折的次数,提高可靠性。”
这种討论在设计室里隨处可见。
他们不再仅仅是图纸上的设计师,更是亲手製造过模型的“工匠”。
这种实践经验,让他们对图纸的理解达到了一个全新的深度,能够发现许多纯粹图纸设计时无法察觉的瑕疵。
在这样严苛到近乎吹毛求疵的审查下,大量的细节被优化,许多潜在的隱患被提前消除。
整个设计方案,在原有基础上,又一次脱胎换骨,向著“极致”迈进。
半个月后,当最后一张图纸被盖上“审查通过”的印章时,整个团队都虚脱般地鬆了一口气。
陆小鹏看著堆积如山的图纸,罕见地没有写诗,只是长长地嘆了一声:“总算是————弄完了。”
接下来,就是与苏联的生產製造厂对接,正式开启原型机的製造阶段。
按照协议,华夏方面是支付全额费用的甲方。这个“甲方”身份,给了陈天宇他们一个绝佳的机会。
在与工厂的生產总调度和车间主任对接时,陈天宇和刘极彤等人,不再仅仅满足於交付图纸。
他们以“確保设计意图被完全理解”,“解决潜在工艺问题”为由,几乎跑遍了工厂的每一个角落。
“安德烈同志,”陈天宇拿著图纸,指著上面一个复杂的曲面零件,对一位经验丰富的车间主任说道:“这个部件,我们希望採用整体模锻成型,你们现有的设备能满足精度要求吗?”
“哦,陈总工,请放心。”
那位名叫安德烈的主任拍著胸脯保证。
“我们为米格—15生產的零件,比这个复杂得多的都有。
我们有整个苏联最好的锻压设备。”
“那太好了,”陈天宇点点头,隨即看似隨意地问道:“我们能参观一下那台设备吗?
主要是想了解一下它的具体参数,比如最大合模力、工作檯尺寸等等。
这样我们在设计后续零件时,也能更好地匹配贵厂的生產能力,避免给你们添麻烦。”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安德烈不疑有他,爽快地带著他们参观了锻压车间。
当一台巨大的、如钢铁巨兽般的万吨水压机出现在眼前时,即使是陈天宇,也感受到了那种扑面而来的工业力量的震撼。
刘椏彤和几位负责结构的工程师则双眼放光,贪婪地记录著设备铭牌上的每一个数据。
他们甚至连设备的布局、配套的加热炉型號、吊装设备的能力都不放过。
这些数据,对別人来说可能只是一串枯燥的数字,但对他们而言,却是未来华夏自己建立航空工业体系的无价之宝。
每一项参数,都將成为国內引进米格—15生產线时,与苏方谈判和核对设备清单的重要依据。
绝不能让他们用淘汰的、或者性能不足的设备来糊弄。
然而,就在一次与锻造车间的技术对接会上,一个意想不到的问题浮出水面。
“陈总工,”工厂的总工程师,一位头髮花白、表情严肃的俄罗斯老人,指著那张横跨整个机翼的整体主翼梁图纸,皱起了眉头。
“这个设计————很大胆,也非常巧妙。
从结构强度和减重的角度看,堪称杰作。”
听到对方的称讚,华夏的工程师们脸上都露出了自豪的神色。
“但是,”老人话锋一转。
“它的製造难度,恐怕比米格—15的主翼梁要高得多。
米格—15的翼梁是分开製造,你们这个——.是要求用一整块大型锻件来加工,长度超过了8米。”
刘椏彤立刻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他站起身,神情凝重地问道:“伊万诺夫总工程师,您的意思是,贵厂现有的设备,无法完成这个锻件的製作吗?”
“不,我们能做。”
伊万诺夫摇了摇头,隨即补充道:“但要达到你们的要求,我们必须动用全厂最大,也是全苏联最先进的那台三万吨级模锻水压机。
那台设备,通常是用来生產战略轰炸机的关键承力构件的。”
此言一出,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明白他们设计的这架看似“小巧”的攻击机,如果要做到极致减重。
其核心部件的製造要求,肯定就会触及到苏联战略装备的生產门槛。
这个发现,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在陈天宇和团队成员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既是一个巨大的麻烦,也意味著一个巨大的机遇。
麻烦在於,动用战略级別的设备,费用必然高昂,而且审批流程会非常繁琐,很可能拖延项目进度。
而机遇则在於他们通过自己的设计,无意中探明了米格—15生產线背后隱藏的技术上限!
如果只是按照米格—15的標配引进设备,那么华夏將永远无法生產出这种先进的整体翼梁。
也就意味著,他们未来的飞机设计,將永远被框死在苏联人的技术体系之內。
“必须马上向国內匯报!”
李瑞轩的脑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会议一结束,他立刻找到王卫国和李立,將这个惊人的发现作了详细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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