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拳倾南北,天下第一!(1.5w!求月票)
三日后连日的阴霾积蓄到了极点,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触手可及,將整个紫金山笼罩在一片压抑的寂静之中。山风呜咽,卷过漫山遍野开始凋零的林木,带来刺骨的寒意。
这座山自古便是帝王埋骨、兵家必爭之地,今日,却要成为另一场没有硝烟战爭的见证。一场决定中华武运走向的战爭。
山巔主平台已被清出。更远处的山脊、林间空地,乃至陡峭的山道上,早已被人潮填满。无人喧譁,数千道目光沉默地聚焦於场中,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风吹衣袂的猎猎作响。
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人群自然而然地分成了两股无形的洪流。
南面,多是穿著新式短打或旧式短褂的武人,神色肃穆,眼神灼热,他们是中华武馆的支持者,或来自北方、两湖、沿海的拳师,身上带著蓬勃的野性与锐气。
北面,则更多是长衫马褂、气息更为內敛沉稳的武者,其中不乏南京国术馆的教员与学员,他们的表情复杂,带著审视、不甘,以及一丝被大势所驱的茫然。
两股人潮之间,隔著一片空旷的场地,仿佛一道无形的鸿沟。兵刃的寒光在灰暗的天色下偶尔闪烁,那是某些门派带来的器械,此刻虽未出鞘,却已为这场文斗平添了数分冷冽的兵戈之气。
山雨欲来。
终於,豆大的雨点毫无徵兆地砸落下来,起初稀疏,瞬间便连成一片滂沱雨幕,哗啦啦地冲刷著山岩、树木,以及在场每一个人的肩头。
春寒料峭,雨水冰冷,却无一人闪避,所有武师如同钉在地上的桩子,任雨水浸透衣衫,目光依旧死死盯著场心。
一道身影极高极瘦,穿著北方常见的灰布褂子,裤腿扎紧,踩一双千层底布鞋。雨水立刻將他全身打湿,褂子紧贴在身上,更显出身形如枪似杆的挺拔。
正是臂圣,张策。
他身形挺拔,双臂自然垂落,但肩关节处却显得异常松活,仿佛隨时能弹射而出。通背拳讲究放长击远,冷弹脆快,他的站姿已透出这门拳法的精髓,松肩活臂,意贯指尖。
李尧臣早已立於岩上。他未戴斗笠,未披蓑衣,只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灰布短打,早已被雨水彻底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虽年迈却依旧精悍的身形。
雨水顺著他花白的短髮淌下,流过脸上刀刻般的皱纹,他却浑不在意,双目微闔,似与这雨、这山融为一体,唯有胸膛隨著悠长的呼吸微微起伏。
三皇炮锤,讲求“猛、烈、刚、硬”,发力似火药爆炸,乃极刚猛的拳术。而绵掌则柔韧缠丝,化劲於无形。能將这刚柔两极融於一身,足见其修为已臻化境。
“神枪”李书文,黑衣乾瘦。雨水在他周身三尺外便自行扭曲、绕行,形成一个绝对的乾燥禁区。
他双手拢在袖中,微闔双目,但那股子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冰冷刺骨的酷烈杀意,却压抑不住地瀰漫开来,让附近的雨水都仿佛带著铁锈腥气。
他所立之处,地面乾爽,与周围的湿漉形成鲜明对比。
对面,“武圣”孙禄堂一袭青衫,鬚髮皆白。雨水落向他,却不像落在他人身上,而是如同遇到漩涡,顺其周身缓缓流转、环绕,最终无声无息地匯入脚下大地,不沾片湿。
他气息平和,眼神温润深邃,仿佛已与这天地雨幕合一,深不可测。
“剑仙”李景林长袍被雨水打湿,更显其身姿挺拔。他手握一柄武当剑,周身瀰漫著一股凌厉至极的锋锐之气,雨水离他数尺,便被无形剑气切割、粉碎成更细密的氤水雾,嘶嘶作响,仿佛一柄虽未出鞘却已剑意冲霄的绝世凶器。
五位见神强者,五种截然不同的气象,在这倾盆大雨中割据一方,无声对峙。气势的交锋已让空气凝固,雨声都仿佛被压低了。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自东面石阶缓缓而上。
是李泉。
他同样一身黑衣,步履沉稳。雨水径直落向他,却在即將触及他身体时,遇到一层极柔韧、极圆融的无形屏障,自然而然地顺著屏障弧度滑开、避让,无法真正沾染其身。
他就这样一步步走入场中,走入这五股磅礴气场的中心,雨水在他身后自然合拢。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比雨点更密集。
李泉站定,目光平静如水,向双方宗师微微頷首。
战书,早已下达。无需赘言。
雨幕中,一道身影踏著湿滑的山石稳步而来。
李尧臣未做任何遮雨之举。雨水落在他肩头尺许,便被一股无形圆融的气劲悄然滑开,竟不能他步伐沉稳,每一步都仿佛扎根於山岩之中,任凭风雨狂猛,自身岿然不动。
两人相距三丈,同时睁开双眼。
目光如电,穿透雨幕,撞在一处。空气仿佛凝滯了一瞬,连雨声都似乎被逼退了几分。
“李师傅。”李泉抱拳,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风雨中传开。
“李小友。”李尧臣拱手回礼,眼神锐利如鹰,“津门扬威,扫荡邪氛,老朽佩服。
今日冒雨相请,只求一战,印证所学,还望不吝赐教。”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话音落下的剎那,李尧臣动了!
他本如磐石般的身影骤然爆发,脚下积水炸开,人已如离弦之箭扑出!並非直线,而是踏著连环步,身形在雨中几个闪烁,便已欺近!
甫一照面,便是炮拳中的杀招,“五岳朝天锥”!
右拳自腰间螺旋钻出,拳面破开雨幕,带起一道清晰的白色水痕!筋骨齐鸣,发出“嗡”的一声闷响,仿佛真的点燃了炮膛中的火药,那股炸裂性的刚猛劲力直扑面门!
李泉不闪不避,心意把“挖撅头”迎上。右臂如鞭似钁,由上而下劈掛砸落,小臂硬生生迎向那记炮拳。拳臂交接的瞬间,他周身气血一炸,筋骨微微一颤,暗劲吞吐。
“嘭!”
一声闷雷般的巨响在山巔炸开!
以两人交击处为中心,方圆数丈內的雨水被沛然气劲猛地排开,炸成一圈瞬间的白雾!雨滴四溅飞射,力道竟不弱於强弓硬弩!
李尧臣身形一晃,脚下青石咔嚓一声,裂开细纹。他眼中精光爆闪,喝一声:“好!”
炮拳讲究连环进击,一招未尽,第二拳已至。左拳如影隨形,自右臂下悄然钻出,直捣李泉胸腹空当,正是“黑虎掏心”!
拳风凌厉,將雨水撕扯得粉碎。
李泉应对更是奇诡。
身子借著对方第一拳的力道微微后坐,同时左掌如封似闭,並非硬格,而是贴著对方钻来的左腕一搭一引,用的是八极缠丝劲,竟要將那刚猛无儔的炮拳劲力引偏带滑。
李尧臣顿觉拳上力道如同砸入泥潭,浑不受力。他经验老辣,瞬间变招,炮拳化绵掌!
被引带的左臂骤然一软,如同藤条般缠绕而上,五指微屈,指尖蕴著一股阴柔透骨的缠丝劲,反拿李泉左腕脉门。
刚柔转换,浑然天成。
李泉左腕一抖,震开缠拿,同时右腿无声无息提起,如一柄大斧般劈向李尧臣支撑腿的膝盖侧方,腿风凌厉,切开雨幕。
李尧臣沉胯坐马,左腿硬生生抬起,以小腿脛骨硬架李泉的腿法。
“啪!”
又是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雨水在两腿交击处再次炸成白雾。
两人一触即分,各自向后滑出几步,脚下在湿滑的岩面上型出清晰的水痕。
第一轮交锋,快如电光石火,凶险异常,却是不分上下。
雨更大了,哗哗地浇在两人身上。李尧臣的灰布衣裳紧贴身体,更显精干。李泉周身气韵流转,雨水依旧难近。
没有片刻停顿,两人再次扑向对方。
李泉一记“立地通天炮”直衝而上,拳意霸道,似乎要將这漫天雨幕都轰出一个窟窿。
李尧臣竟不避让,吐气开声,双掌叠压而下,如推山岳,正是三皇炮拳的“双推掌”
,硬接此拳。
“轰!”
巨响声中,两人脚下巨岩猛地一震,裂缝蔓延,积水剧烈荡漾。周围几株矮松被气浪波及,针叶簌簌落下,混入雨水中。
李尧臣借力向后飘退,落地时脚步轻灵如猫,点在一块湿滑的青苔石上,竟毫不受力般再次弹起,凌空一腿扫向李泉太阳穴,腿风凌厉,刮面如刀。
李泉矮身避过,扫堂腿贴地横扫,捲起一片浑浊水浪。李尧臣空中拧身,单足在旁侧松树干上一点,借力翻出,稳稳落地。
两人略微喘息,雨水顺著脸颊不断流下。目光再次碰撞,战意更浓。
“痛快!”李尧臣朗声一笑,抹去脸上雨水,“许久未曾如此酣畅淋漓!李小友,小心了!”
他深吸一口气,周身气血奔腾之声竟隱约可闻,如同小溪潺潺。原本略显瘦削的身躯似乎微微膨胀了几分,一股更加危险的气息瀰漫开来。
李泉眼神一凝,知道对方要动用真本事了。他丹田內龙虎金丹微旋,玄黄气流转周身,拳意提至巔峰,严阵以待。
李尧臣踏步近身,速度似乎慢了一丝,但每一步都沉重异常,踏得积水四溅,岩面微颤。右拳缓缓提起,拳面上青筋虬结,仿佛蕴含著崩山之力。
三皇炮拳绝技,崩山炮!
一拳打出,看似缓慢,却仿佛带动了周遭所有的雨水,拳路之上的雨滴尽数被震成更为细密的水雾!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李泉不敢怠慢,心意把“翻撅头”转为“护心撅”,双臂交叉护於身前,周身筋骨齐鸣,玄黄气密布,硬接此拳。
“咚!!!”
这一次的声响,沉闷得如同敲响了巨大的牛皮战鼓!声音凝而不散,穿透雨幕,远远传开!
李泉身形剧震,脚下咔嚓一声,陷入岩面半寸!交叉的双臂微微发麻,对方那炸裂性的劲力竟透体而来,欲要伤及內腑。
但他体內龙虎金丹一转,玄黄气汹涌,瞬间便將那侵入的异劲化去大半。
然而李尧臣的杀招並非仅此而已!
崩山炮的劲力未绝,他那只拳头竟如同没有骨头般一软一搭,黏在了李泉格挡的手臂上,旋即五指如鉤,绵掌阴劲骤然爆发,如同毒蛇吐信,直透筋骨!
刚柔並济,连环杀招!
李泉瞳孔微缩,应变奇速。被黏住的手臂不退反进,微微一抖,一记八极拳的崩劲,欲要崩开对方擒拿。
同时另一只手並指如戟,悄无声息地点向李尧臣肋下章门穴,指风凌厉,切开雨线。
李尧臣被迫撤手回防,掌缘切向李泉点来的手指。
啪!又是一声轻响。
两人再次分开。
李泉看了一眼小臂上被绵掌阴劲拂过的地方,衣袖已然破裂,皮肤上留下五道淡淡的红印,隱隱作痛。若非玄黄气护体及时,只怕已被伤及筋骨。
李尧臣亦感觉指尖微微发麻,对方那记崩劲和隨后的点穴一指,都蕴含著极其凝练霸道的穿透力。
“好个龙虎金丹,好个玄黄气!”李尧臣嘆道,眼中讚赏之色更浓,却也更加凝重。
“李师傅的刚柔变幻,亦让晚辈受益匪浅。”李泉由衷道。
雨势毫无减弱的跡象,反而越发滂沱。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紫金山巔仿佛只剩下这对忘年之交的武者。
“最后一招!”李尧臣深吸一口气,雨水灌入口中亦不顾,周身气势再度拔高,双拳缓缓收於腰间,拳心向天,摆出了一个古朴厚重的起手式。
那是三皇炮拳最为古老核心的发力架势,蕴藏著“开天闢地”般的意境。
李泉神色肃穆,缓缓拉开心意把的招牌架势,撅头把。
身形微蹲,如农夫刨地,沉重无比,又似苍松扎根,与脚下山岩、与这漫天风雨隱隱相合。生死拳意升腾,玄黄二气氤氳。
两人都在凝聚最后的力量。
岩边,一株野山茶在暴雨中摇曳,殷红的花瓣被沉重的雨点砸得颤抖不已,终於不堪重负,片片零落,混入泥水之中。
剎那!
两人同时动了!
李尧臣脚踏中宫,双拳如同两尊沉睡了万年的古炮,轰然爆发!双拳齐出,一上一下,一取面门,一取心窝!
拳意炸裂,刚猛无儔,仿佛真的要轰开眼前一切阻碍!双炮齐鸣!
李泉则如猛虎出押,躬身踏步,整个人的重量、意志、气血、真元尽数凝聚於那一记看似朴实无华的“撅头”之下!右拳自下而上,悍然掘出!
拳意沉重,碾压生死!
没有闪避,没有花巧,只有最纯粹、最极致的力量与信念的对撞!
轰!!!!!
前所未有的恐怖巨响在紫金山巔炸开!仿佛睛天霹雳!
以两人为中心,一个巨大的环形水幕冲天而起,隨即被狂暴的气劲撕扯成漫天白雾,瞬间清空了一大片雨幕!
脚下那巨大的岩石,再也承受不住这毁灭性的力量,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咔嚓”声,巨大的裂缝如同蛛网般疯狂蔓延,最终轰然塌陷下去一大块,碎石四溅!
两道身影在白雾与水汽中倒射而出。
李泉落地,噔噔噔连退七步,每一步都在岩面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体內气血翻腾,喉头一甜,却又被他强行咽下。右拳微微颤抖,指骨关节处一片通红。
李尧臣倒飞出更远,落地后踉蹌了十几步才勉强站稳,脸色一阵潮红,隨即又变得苍白,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浊气长长吐出,带著丝丝颤音。
他的双拳之上,已是皮开肉绽,鲜血混著雨水淌下。
白雾雨水缓缓回落,再次將山巔笼罩。
两人隔著雨幕对视。
良久,李尧臣缓缓调匀呼吸,看著自己颤抖流血的双拳,忽然摇了摇头,发出一声不知是感慨还是释然的嘆息。
“老了...”
他抬起头,雨水冲涮著他苍老却刚毅的面容,目光复杂地看著李泉,最终化为一片坦荡与欣慰。
“拳怕少壮,古人诚不欺我。后生可畏...李泉,这天下第一,你当之无愧。”
李泉肃容,抱拳,深深一揖。
“承让。李师傅拳法通神,刚柔並济,晚辈受益良多。”
李尧臣摆了摆手,挺直了腰杆,儘管气息仍有些不稳,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明亮有神。
他哈哈一笑,笑声在风雨中传开,带著武夫的豪迈与洒脱。
“能在这紫金山巔,大雨之中,打得如此痛快,此生无憾矣!哈哈哈哈哈!”
笑声渐歇,他转身,一步步走向下山的路,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
第一阵,李泉胜。
雨势未歇,反而愈发滂沱,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李泉独立场中,任由雨水冲刷周身气劲,玄黄气流转间,方才激斗带来的微末酸麻迅速消褪。他目光沉静,望向北方人潮。
无需言语,一道精悍身影已如离弦之箭,刺破雨幕而来。
张策身影如鬼魅般滑入场中,雨水落在他身上,竟似无法停留,顺著流畅的肌肉线条迅速滑落。
两人对视片刻,张策后脚蹬地,岩面积水轰然炸开一片白浪,人已借势掠出。並非直衝,而是身形起伏,如浪里白条,眨眼切入中距。
通背拳讲究放长击远,他右臂倏然弹出,似灵猿探臂,又长了一截,指尖併拢如鞭梢,破开雨帘,直戳李泉咽喉!
这一“穿”掌,又快又毒,雨水被掌风切开,形成一道短暂的真空轨跡。
李泉不格不挡,千钧一髮之际,头颅微侧,那足以洞穿木板的指尖便擦著他脖颈皮肤掠过。劲风刺得皮肤生疼。
同时,他左脚向前趟进半步,踩入泥水,右臂自下而上掀起,心意把“掘撅”之势,小臂硬磕向张策穿掌之后必隨之而来的变化。
果然,张策一戳落空,腕子一抖,手臂如鞭回撤,旋即借著迴旋之力,左掌已无声无息自右臂下穿出,拍向李泉右肋!掌风阴柔,却透著一股穿透劲。
啪!
李泉掀起的小臂精准架住了这阴险一拍。两臂相交,发出沉闷肉响。雨水在碰撞点炸成一圈细密白雾。
张策只觉手掌拍中一块裹著棉絮的生铁,浑不受力,暗劲吞吐竟被对方气血微微一震化开。
他心下凛然,借碰撞之力,身形如陀螺般旋转,右腿如毒蝎翘尾,自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无声无息点向李泉小腿肚的承山穴!戳脚翻子,腿法刁钻专攻下盘。
李泉似早有预料,那趟进的左脚猛然踩实,泥水四溅,整条左腿如老树盘根,硬生生吃了这一记点腿。
砰!
声音沉闷。李泉身形微微一晃,裤腿破裂,小腿肌肉瞬间绷紧泛红,却纹丝不动。
张策一点即收,腿落回原地,仿佛从未动过。两人再次回到对峙,雨水立刻將刚才交锋处留下的痕跡冲刷模糊。
张策深吸一口气,雨水中,他周身气血奔腾声隱约可闻。他双臂展开,如白鹤晾翅,隨即猛地合拢交叉於胸前,又骤然向两侧劈开!
呜啪!
双臂如同两条巨大的皮鞭,撕裂空气与雨水,发出清脆如鞭炮的炸响!通背“劈山”劲!左右开弓,连环劈砸向李泉头颈两侧!
速度之快,只能看到两条模糊的白影破开雨幕,炸起层层水雾。
李泉终於动了。他不再固守,迎著对方劈砸,猛地向前踏进一大步,直抢中宫!八极拳,硬打硬进!
他双肘抬起,並非硬架,而是如同两柄重锤,自下而上“顶”向张策劈来的两只手腕!
咚!咚!
两声几乎合併的沉重碰撞声!肘腕交击,雨水疯狂炸裂!
张策只觉劈砸之力如同撞上山峦,反震得自己双臂发麻,气血翻涌。他急忙变招,双臂一软,化劈为“缠”,如藤蔓般欲要缠绕李泉双肘,限制其发力。
但李泉抢进之势已起,岂容他缠抱?双肘被缠的瞬间,他沉肩坠肘,身子猛地向张策怀中一“靠”!
贴山靠!
嘭!
仿佛巨木撞击!张策闷哼一声,缠绕之力瞬间被这股爆炸性的贴身劲力强行崩开!
他下盘功夫极为了得,危急关头脚下戳脚步法连踩,如踩莲花,疾退数步,堪堪化去大半靠劲,但胸口依旧一阵气血翻腾,呼吸为之一窒。
李泉得势不饶人,如影隨形,紧跟而上。右拳自腰间螺旋衝出,普普通通的一记八极“撑锤”,却蕴含著龙虎金丹的沛然巨力,直捣中宫!
张策退势未尽,眼见拳锋已至,避无可避。他眼中精光一闪,竟不再后退,左腿为轴,右腿如弹刀般骤然弹出,脚尖绷直,点向李泉冲拳的手腕!同时双臂回护胸前。
李泉拳势不变,只是手腕微微一沉,变冲为砸,拳面砸向张策踢来的脚背。
砰!
拳脚相交。张策借力向后空翻,姿態灵巧异常,落地时已拉开两丈距离,但右脚落地明显微微一滯,方才那一下对撞,显然吃了暗亏。
雨更大了一些,砸在旁边岩缝一株野杜鹃上,娇嫩的花瓣不堪重负,碎裂飘零,混入泥泞。
李泉並未追击,缓缓收拳而立。张策站稳,调匀呼吸,看著李泉,片刻后,拱手嘆道:“好霸道的八极,好沉稳的心意。老夫输了。”
李泉抱拳还礼:“张师傅通背放长击远,戳脚神出鬼没,晚辈佩服。”
张策摇摇头,不再多言,转身步入茫茫雨幕,身影很快消失在山道尽头。雨声依旧磅礴,覆盖了方才短暂却激烈的交锋所留下的一切声响。
第二阵,李泉胜。
雨声哗啦,气氛凝滯如铁。
连败两位宗师,且皆是硬碰硬的较量,山巔之上,原本隱约的躁动与低语彻底消失,只剩下雨水冲刷天地的自然之音,以及无数道凝聚在李泉身上的、难以置信的目光。
李泉运集玄黄气快速调息,那被武运染上的一点紫色让李泉的龙虎气几近能瞬间完成轻伤的修復。
他深吸一口湿冷的空气,胸膛微微起伏,自光投向那位始终静立如松、周身剑气嘶鸣的青衫老者。
李景林步入雨中,雨水靠近他周身便化为更细密的剑形水雾,嘶嘶作响。
李泉反手,“鏘”的一声拔出插在一旁的白蜡木大枪,枪缨瞬间被雨水打湿,顏色愈发暗红,雨水顺著枪身滑落。
“请。”
李景林拇指轻推剑格。
“鏘!”
一声清越剑鸣竟压过雨声,长剑出鞘三寸,寒光瀲灩,剑身映出漫天雨丝和对面持枪而立的李泉。一股凌厉縹緲的剑意冲霄而起,切开雨幕。
李泉手腕微微一抖,大枪枪尖隨之轻颤,划破无数雨滴,发出极细微的“嗤嗤”声。
一股沉凝如山、却又隱含生死轮转的磅礴拳意弥散开来,与那剑意无声碰撞。
“请。”
“请。”
两声短促的礼让方落,李景林动了!
他身形並非直进,而是如同雨中青烟,倏然一晃,脚下踩踏积水,竟无声无息,瞬间便掠过三丈距离,长剑彻底出鞘,剑光如一泓秋水,直刺李泉咽喉!
这一剑,快得超越视觉,剑尖破开雨幕,带起的劲风將途径的雨滴尽数震成更细的水雾!
李泉不避不让,后发先至。大枪如蛰龙抬头,枪尖自下而上精准划出一个小弧,“啪”地一声轻响,已用枪头寸许之地格开剑脊。
劲力交迸,两人之间的雨水轰然炸开一团白雾。
剑脊一触即收,李景林手腕翻转,长剑如毒蛇迴环,贴著枪桿便欲削向李泉手指,变招之快,浑若天成。剑风阴冷,切开雨线。
李泉握枪后手一沉一搅,枪身滚动,如同巨蟒翻身,不仅盪开削来之剑,粗大的枪桿借著旋转之力,猛砸李景林左肩,风声沉闷呼啸。
李景林竟不硬架,刺出的剑势不收,身形借著枪砸之力如柳絮般向后飘飞,足尖在积水面一点,涟漪刚盪开,人已再度扑上。
长剑洒出点点寒星,如同疾风骤雨,笼罩李泉上半身诸大要穴,虚虚实实,剑尖破空声连绵不绝,与自然雨声混在一起,难以分辨。
李泉大枪展开,不再拘泥於枪招,將八极拳的顶、撑、崩、撼之意融入枪势之中。大枪或扎或拿、或崩拦、或圈缠,枪影如山,守住周身。
“叮叮噹噹叮叮!”
枪剑碰撞之声密如珠落玉盘,每一次交击都有一点雨水被震成更细微的白气。两人身影在岩顶上急速交错、分开、再碰撞。
脚下积水不断炸开,湿滑的岩面上留下一个个清晰的脚印,旋即又被雨水填满。
李景林的剑越来越快,越来越飘忽。时而如飞燕掠水,轻灵迅捷;时而如白云出岫,縹緲难测。
剑意牵引之下,周遭数丈內的雨丝竟似乎都隨著他的剑势飞舞流转,增添其威势。
李泉枪势则愈发沉凝霸道。心意把的沉稳桩功透过双足贯入山岩,身形如山岳屹立,任你剑法千变万化,我自一枪破之。枪风鼓盪,將袭来的剑势连同雨水一併排开。
骤然间,李景林剑法再变!
他一声清啸,身隨剑走,竟似与剑合二为一,化作一道惊鸿般的剑光,人剑合一,直刺而来!
这一剑,凝聚其一身见神修为与无匹剑意,仿佛洞穿虚空,锐不可当。剑未至,那凌厉的意已经刺得李泉眉心皮肤微微发紧。
李泉瞳孔微缩,深知此剑厉害。他后撤半步,拧腰坐胯,体內龙虎金丹轰然旋转,磅礴巨力贯注枪身。
他不去格挡,也不闪避,而是双手握枪尾,大枪如同巨蟒出洞,以拳法中的“猛虎硬爬山”之意,一枪直刺而出。
枪尖剧烈旋转震颤,撕裂空气和雨幕,发出龙吟虎啸般的低沉轰鸣,精准无比地点向那道惊鸿剑光的尖端!
以枪尖,对剑尖!
以力破巧,以点破点!
“噹!!!!!”
一声震耳欲聋的尖锐巨响猛然炸开,远超之前所有碰撞之声!
以枪剑交点为中心,一个肉眼可见的环形气浪猛然扩散,將方圆十丈內的所有雨水瞬间排空、震碎、蒸发成浓密的白色气雾,景象骇人!
恐怖的力量反衝而来,李泉脚下巨岩咔嚓一声裂开一道深缝,持枪的双臂衣袖嗤啦一声尽数碎裂,露出钢筋铁骨般的手臂,微微颤抖。
李景林那惊鸿般的一剑被硬生生止住,人剑合一的状態被破,身形向后飘退,落地时脚步轻灵,点在水面竟不沉,只是手中长剑发出细微不绝的嗡鸣声,剑尖微微颤抖。
他看向李泉的目光,充满了惊嘆。
白色气雾缓缓沉降,雨水再度笼罩山巔。
李泉缓缓收枪而立,气息悠长。李景林亦还剑入鞘,剑身与剑鞘摩擦,发出清脆滑润的声响,余韵悠长。
“好枪。”李景林道。
“好剑。”李泉回应。
李景林退出了擂台消失在雨幕的一片苍茫中。
第三阵,李泉胜。
雨势似乎在这一刻有了片刻的喘息,稍小了几分,但天空依旧阴沉如墨。山巔之上,数千人鸦雀无声,唯有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连挑三位成名数十载的宗师,其中更包括“剑仙”李景林,这已非“惊世骇俗”所能形容。
李泉持枪而立,枪尖垂地,雨水顺著枪桿流淌。他胸膛微微起伏,口鼻间呼出的白气悠长。连番恶战,消耗巨大,即便龙虎金丹玄妙,也非无穷无尽。
十几分钟后,待到李泉的气息平復,孙禄堂缓步走入雨中。雨水到他身边便成漩涡,缓缓流淌落地,无声无息。
李泉弃枪,凝神以待,雨水再次自然滑离他周身。
孙禄堂起手並非抢攻,而是左脚向前趟出半步,足尖微內扣,踩入积水,悄无声息。
右手成掌自腹前缓缓提起,掌心向內,如揽虚球;左手隨之微按於腰侧。
一个简单的太极起势“揽雀尾”,却在他做来,周身气息骤然圆融,仿佛脚下山巔、
周遭雨幕都以其为中心缓缓旋转起来,一股无形的“场”悄然张开。
李泉眼神一凝,不敢怠慢。心意把“撅头把”架子自然落下,身形微蹲,如古松盘根,沉稳异常。右拳虚提,左掌护心,生死拳意含而不发,玄黄气隱于丹田,蓄势待待。
孙禄堂动了真格。那“场”並非静止,而是隨著他呼吸微微鼓盪。
他右脚向前再趟一步,趟泥步滑入积水,右手那“揽雀尾”之势隨之向前微微一送,並非击打,而是一股黏连牵引的柔韧劲力隔空透来,竟要引动李泉的重心!
李泉顿觉身前雨幕仿佛凝成一股旋转的水流,裹带著他的身体欲向前倾。他足趾立刻扣地,腰胯微沉,稳住桩功。
同时右拳如农夫抡钁,迎著那牵引之力猛地向下一劈!劈的不是孙禄堂,而是身前虚空!
“啵!”一声轻响。那股无形牵引劲力被这沉猛一劈悍然劈散,两人间的雨水被骤然搅乱,炸开一圈细密水雾。
劲力被破,孙禄堂神色不变,借李泉下劈之势,那送出右掌极其自然地一沉一拂,五指微张,拂向李泉右臂肘关节,指尖未至,一股阴柔透骨的按塌劲已先穿透雨幕袭来。
同时他左脚悄无声息地插入李泉两腿之间,足尖点地,似封似绊。
李泉右臂肘关节处皮肤骤然一紧。他不退反进,右臂被拂中之势猛然一抖,八极崩劲爆发,欲弹开拂劲。
同时左腿如铁犁耕地,硬生生向前趟进半步,膝盖微曲,直顶向孙禄堂插入中宫的那条腿的脛骨,狠辣异常。
孙禄堂拂出的右手与李泉抖撞的右肘一沾即走,如同触电,巧妙化去抖劲。那插入的左脚更是灵巧至极,点地即收,並非真绊,只是诱敌。
李泉膝顶落空。
然而孙禄堂真正的杀招隨之而至。他收回的左脚落地的剎那,身形如陀螺般一转,整个人借著旋转之势贴近李泉右侧!
一直被按在腰侧的左掌如毒蛇出洞,无声无息地自肋下穿出,直插李泉右肋软肋!这一掌,集形意钻拳之锐,合八卦掌之阴狠,劲力凝於指尖,破空无声,却凌厉至极!
雨滴撞在这穿出的掌缘,竟被无声切开。
李泉肋下皮肤骤然起栗。千钧一髮之际,他拧腰转胯,右臂来不及回收,左臂却如巨蟒翻身,一记心意把“翻身撅”自下而上撩起,小臂硬磕孙禄堂穿来的左掌手腕。
“啪!”
一声清脆的碰撞声,穿透雨声。两人手臂一触即分。孙禄堂指尖凝聚的透劲被阻,李泉小臂亦是一阵酸麻。
孙禄堂借碰撞之力,身形再转,如游龙绕柱,已滑至李泉身后,右掌反手甩出,如鞭梢抽击李泉后脑玉枕穴!这一下变招快如鬼魅,正是八卦掌的精华。
脑后风生!李泉不及回身,听风辨位,向前猛地一个躬身,同时右腿如烈马惊蹄,向后猛地蹬出,踹向孙禄堂小腹!攻其必救!
孙禄堂那反手甩掌只得半途而废,按向李泉蹬来的脚掌。掌脚相交,发出“嘭”的一声闷响。孙禄堂借力飘身后退,轻灵落地。李泉也趁势前冲两步,转身回望。
第一回合电光石火,凶险尽显。
雨水更大,浇在两人身上。孙禄堂长衫湿透,气息却依旧悠长。李泉周身气韵流转,蒸起丝丝白汽。
孙禄堂不再游斗,身形微微一沉,气息骤变,由八卦之灵巧转为形意之雄浑。左脚进步,右拳自腰间崩出,如箭离弦!形意崩拳!
拳势直来直去,却凝聚无比,將身前雨幕生生打出一条笔直的真空通道,直捣李泉中线!
李泉吐气开声,不闪不避,八极立地通天炮迎上!拳对拳,硬撼!
“轰!”
双拳对撞,声响竟压过了漫天雨声!沛然气劲爆开,两人之间炸开一团巨大的白雾,方圆数丈內的雨水被彻底清空一瞬!
孙禄堂身形一晃,脚下青石碎裂。李泉亦是微微一震,足下积水呈环形炸开。
崩拳连珠!孙禄堂一拳未尽,第二拳已至,左拳紧隨右拳之后,连环崩击,拳拳直取中宫,劲力炸裂,刚猛无匹!
李泉以八极应对,顶、抱、担、提、挎、缠,六大开招式硬打硬进,肘击膝撞,肩靠背打,与孙禄堂以攻对攻!
“嘭!嘭!!嘭!”
沉闷的碰撞声连绵不绝,每一次交击都炸开一团雨雾。两人身影在雨幕和白雾中交错闪烁,脚下步伐疾踩,溅起朵朵水花。
雨水被拳风腿劲带起,四下激射,打在周围松树干上,噗噗作响。
孙禄堂拳法再变,崩拳化炮拳,轰向李泉面门。李泉侧身避过,一记八极贴山靠挤入中宫,肩头猛撞孙禄堂胸口。
孙禄堂含胸拔背,太极卸力,左手黏住李泉撞来肩膀,向右一带,右手並指如戟,点向李泉腋下极泉穴。
李泉撞劲落空,顺势旋身,另一臂如钢鞭反抽孙禄堂腰眼。孙禄堂点穴之手回防,掌缘切李泉手腕。
两人越打越快,劲力越来越沉。雨水早已不能近其身,皆被澎湃的气血和勃发的劲力震碎、排开。
岩边那株野山茶,在两人激斗的气浪和震波中剧烈摇晃,花瓣早已零落殆尽,只剩枝叶在暴雨和劲风中疯狂颤抖。
孙禄堂忽地深吸一口气,气息变得縹緲高远。他双手划圆,周身那太极场域骤然扩张,將李泉也笼罩进去。
李泉顿觉周身一沉,仿佛陷入泥沼,动作竟微微滯涩。周遭雨水受其牵引,竟围绕两人旋转起来,形成奇异的水涡。
见神境界,以势压人!
李泉低喝一声,体內龙虎金丹疾旋,玄黄气轰然爆发,强行撑开这无形压制。他猛地一跺脚,轰隆一声,脚下岩面龟裂,积水倒溅!
借著反震之力,他合身扑上,心意把“扑撅”之势,如巨熊扑击,双拳齐出,悍然撞向那旋转的水涡中心!
“破!”
旋转的雨幕被这蛮横霸道的一击强行打散!孙禄堂那圆融的场域亦是一阵剧烈波动。
场域被破,孙禄堂却不惊乱,趁李泉双拳齐出力道用老之机,身形如鬼魅般贴地滑近,一记形意钻拳自下而上,钻打李泉下頜!
同时另一手无声无息按向李泉丹田,掌心含空,暗藏按塌冷劲。
上下齐攻,阴险毒辣。
李泉双拳来不及回收,猛地一低头,以下巴硬接那记钻拳!
“咔!”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钻拳劲力被玄黄气和坚逾精钢的下頜骨抵住大半。但孙禄堂另一掌已按实李泉丹田。
阴柔透劲吐出!
李泉丹田处衣衫瞬间粉碎,皮肤上现出一个清晰的掌印。他闷哼一声,脸色一白,但丹田內龙虎金丹猛地一震,玄黄气狂涌,竟將那透入的阴冷劲力大半吞噬炼化!
与此同时,他借著低头之势,额头猛地向前撞出!头槌,猛撞孙禄堂面门!
孙禄堂一击得手,正欲后退,不料对方反击如此迅烈野蛮,只得偏头避让。
“砰!”李泉额头依旧擦著孙禄堂太阳穴而过。
孙禄堂只觉太阳穴如遭重击,脑內嗡鸣,眼前一黑,身形踉蹌后退,脚下步伐已乱。
李泉得势不饶人,强压丹田翻腾气血,一步踏碎岩石,紧跟而上,右拳如炮弹般轰向孙禄堂空门大开的胸膛!
孙禄堂危急关头,显露出见神强者超凡掌控力。他强忍眩晕,双臂交叉於胸前,太极十字手硬封!
“咚!!!”
巨响如擂天鼓。
孙禄堂应声倒飞而出,空中喷出一小口鲜血,血珠混入雨水,瞬间淡去。他落地后连退七八步,每一步都踩得岩屑积水飞溅,才勉强稳住身形,双臂剧烈颤抖,已然受创。
李泉也停下追击,微微喘息,丹田处仍隱隱作痛。雨声似乎小了一些。
孙禄堂缓缓调息,压下翻腾气血,抹去嘴角血渍。他看著李泉,眼中非但没有挫败,反而露出欣慰与讚嘆。
“好...好一个龙虎金丹...好一个玄黄气...”他声音略显沙哑,却带著笑意,“老夫这见神之境,也压你不住矣。”
李泉肃然抱拳:“前辈承让。若非前辈手下留情,晚辈早已落败。”他知孙禄堂最后那按丹田一掌若全力而发,自己绝难轻易化解。
孙禄堂摆摆手,挺直腰杆,雨水冲刷著他苍白却依旧精神矍鑠的脸。
“输了便是输了。江山代有才人出,此乃武林之幸,华夏之幸。”他目光越过李泉,望向烟雨朦朧的金陵城,悠然道,“这国术大考,有你坐镇,老夫放心矣。”
说罢,不再多言,对李泉微微頷首,转身飘然闪没在雨中,灰布身影很快隱於茫茫雨幕之中。
第四阵,李泉胜。
全场只剩下暴雨冲刷山岩的巨响,气氛压抑到了顶点。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场地中央,那个浑身湿透、肩头染血、却依旧挺直如松的年轻人身上,又不由自主地转向最后一位尚未出手的宗师。
李书文。
李书文睁开眼。漫天雨水在他睁眼的瞬间,似乎都畏惧地避开了他周身那片无形的圆。他一步步走向李泉,每一步都像踩在战场鼓点上,沉重,压抑。
那酷烈的杀意再次瀰漫开来,甚至让远处的观眾感到窒息,雨水都仿佛变得冰冷刺骨。
李泉与李书文相对而立,相隔三丈。雨水砸在二人身上,发出截然不同的声响。
打在李书文的旧布衫上,是沉闷的噗噗声,水花四溅;落在李泉周身尺许,则像是撞上一层无形壁垒,悄然滑开,难以真正浸透。
先前连战四位宗师,气脉悠长如李泉,呼吸也略见深沉,肩背处的衣衫终於湿透,紧贴肌肤,勾勒出流畅而饱含力量的线条。
但他眼神依旧清亮,如雨水中淬炼过的寒星,牢牢锁住对面的师公。
李书文站得不丁不八,双手自然垂落,雨水顺著他花白的发梢淌下,流过脸上深刻的皱纹。他眼神平静,却像藏著两桿蓄势待发的大枪,锐利无匹。
没有言语。
一道闪电撕裂昏沉的天幕,雷声滚过的剎那,李书文动了。
他这一步踏出,並非直线猛衝,而是脚踩八卦,趟泥步!湿滑的山岩在他脚下如同平地,身影在雨中一折一晃,已诡异地切近李泉左侧死角。
同时,他右手成掌,悄无声息地自肋下穿出,指尖凝聚一点寒芒般的劲力,直刺李泉左腰肾俞穴!这是八卦掌的穿掌,阴狠刁钻,配合步法,防不胜防。
李泉似早有预料。他左足为轴,身形半转,右臂如大枪般顺势向后一抡,小臂肌肉绞紧,硬砸向李书文刺来的手腕,正是八极拳的“抢臂砸拳”,以攻代守,刚猛无比。
李书文却不硬接,穿掌疾收,刺出的右臂如同触电般回缩,让过砸击。同时,他趟泥步不停,身子一矮,竟贴著李泉抡空的右臂下方滑了进去!
左肩微沉,如同毒龙出洞,一记短促凌厉的八极贴身靠,猛撞李泉右肋空档!
这一下变招快得匪夷所思,八卦的诡变融入八极的硬打进身,妙到毫巔。
“嘭!”
闷响炸开。李泉右肋结结实实吃了一靠,身形剧震。但他重心沉得极稳,挨打的瞬间,右腿肌肉猛然膨胀发力,死死钉住地面,脚下青石咔嚓碎开蛛网般的裂痕。
他竟借著这一靠之力,左拳如炮弹般从腰间崩出,直捣李书文因发力而微微前倾的胸膛!八极崩拳!
李书文靠打命中,旧力略过,新力未生。眼见崩拳及胸,他吐气开声,胸膛竟於间不容髮之际微微向內一凹,同时左掌向下疾按,啪地一声按在李泉崩拳的手腕之上,不是硬挡,而是向下按捺化解。
拳劲被引偏,擦著李书文的胸襟打过,將雨水打出一片扇形白雾。
两人一触即分,各自向后滑出半步,脚下积水被犁开两道深沟。
李书文低头看了眼胸前,衣襟被拳风撕裂一道口子。李泉右肋处的衣衫也破开,皮肤上一片红印迅速转为青紫。
雨更急了,哗哗地浇在二人身上。
李书文眼神更亮,不再游走,踏步中宫,直取李泉。他双臂抬起,如同托抱大枪,一记八极顶心肘破开雨幕,直撞李泉心口,动作古朴刚烈,毫无花巧,唯有绝对的速度与力量!
李泉不闪不避,心意把“锄撅头”迎上。双臂交叉成十字,向下猛力掛砸,硬磕李书文的顶心肘。
“咚!”
如同重锤砸夯。两人肘臂交击处,雨水轰然炸成一个巨大的白色水球,旋即爆散!
李书文肘尖一颤,竟被砸得微微向下偏移。但他顺势化肘为掌,五指如鉤,擒拿李泉下砸的左臂手腕。
同时右脚悄无声息地提起,脚尖如镰,勾踢李泉支撑腿的脚踝!招招连环,狠辣老练。
李泉手腕被拿,却不挣扎,反而沉肩坠肘,一股沉浑劲力向下压去,硬抗勾踢。同时被擒的左臂猛然一抖,筋肉鼓盪,暗劲勃发,欲要震脱擒拿。
“啪!”勾踢落实,李泉身形一晃。
“嗡!”擒拿的手也被震开。
李书文借勾踢之力,身体凌空微转,另一只手並指如戟,带起悽厉劲风,直戳李泉耳后风池穴!指尖未至,凌厉的指风已刺得皮肤生疼。
李泉猛地偏头,指戟擦著耳轮掠过,带走一丝血线,混入雨中。他避过杀招,右腿骤然提起,膝盖如同重锤,顶向李书文凌空无处借力的小腹。
李书文戳指落空,面对顶膝,按在李泉肩头的左掌猛地发力一按,身体借力向后空翻,如同鷂子,轻巧落地,溅起一片水花。
李泉顶膝落空,追击已不及。
两人再次拉开距离,微微喘息,白气从口鼻中呵出,瞬间被雨水打散。
李泉耳际鲜血细细流淌。李书文活动了一下方才被暗劲震得发麻的右手五指。
山巔一侧,几株残存的野花在暴雨中疯狂摇曳,花瓣被硕大的雨点一片片砸落,碾入泥泞。
李书文深吸一口湿冷的空气,周身骨骼发出一连串轻微的啪声,如爆炒豆响。他眼神彻底沉静下来,所有杂念似乎都已拋却,只剩最纯粹的拳理。
他再次逼近,步伐变得异常沉稳,每一步都像要踩进山岩深处。双臂展开,一手高,一手低,如持大枪,笼罩李泉上下两路。
李泉凝神以待,心意把撅头桩落下,重心沉入大地,与整座山雨融为一体。
李书文动了。高的那只手虚晃一下,低的那只手却如毒龙出洞,疾探李泉小腹丹田。
李泉沉掌下按封挡。
不料李书文探出的手又是虚招,真正杀招是那之前虚晃的高手,此刻如泰山压顶般劈砸而下,掌缘带风,砍向李泉脖颈!
李泉似平措手不及,只得抬起左臂硬架。
“啪!”掌臂交击。
就在李书文劲力將发未发之际,李泉架起的左臂忽然一软一缠,如同藤蔓,顺势缠住了李书文下劈的手腕,向下一拉!
同时,他全身重量前倾,右肩如同攻城锤,趁对方重心被带偏的瞬间,猛地撞入李书文中门!
八极铁山靠!
李书文猝不及防,手腕被缠,重心已失,眼见重肩撞来,只得勉强提起左臂曲肘护胸。
“轰!!”
沉重的撞击声压过了雨声雷鸣。
李书文整个人被撞得离地倒飞出去,但他腰腹发力,在空中硬生生拧转身形,最终双足落地,却无法完全化解那磅礴巨力,跟蹌著连连后退,每一步都在岩面上踏出深坑,水花狂溅,直退到第七步,才勉强站稳,左臂软软垂下,显然已被撞得脱臼。
他脸色一白,復又涌起潮红,强行將那口翻涌的气血压下。
李泉没有追击,站在原地,右肩处的衣衫彻底碎裂,露出通红的肩头。
雨持续落下,冲刷著战场。
良久,李书文抬起右手,抓住左臂,猛地一扭一送,“咔嚓”一声,將脱臼的关节復回原位。他活动了一下左臂,虽然依旧疼痛,但已能动作。
他抬头看向李泉,目光复杂,最终化为一片坦然与极致的欣慰。
“好——好一个铁山靠——好徒孙!”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混著雨雾。
“老了——这天下,是你们的了。”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一步步走入滂沱雨幕,身影渐渐模糊,消失在下山的小径尽头。
李泉默立良久,对著师公离去的方向,深深一揖到地。
雨,不知何时小了些,由倾盆之势转为淅渐沥沥。
山巔之上,一片死寂。
数千武林豪杰,南北拳师,无论此前是何种心思,此刻尽皆失声。
雨水顺著他们的斗笠、脸颊滑落,无人擦拭,所有人都像是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咙,只能怔怔地望著场中那个年轻人。
贏了。
李尧臣,输了。
张策,输了。
李景林,输了。
孙禄堂,输了。
连“神枪”李书文,也输了。
一人一日,於紫金山巔,暴雨之中,连挑五位屹立於国术之巔的见神强者!
这不是切磋,不是较量,这是毫无花巧的、硬碰硬的登顶之战!每一战都惊心动魄,每一战都足以载入武林史册!而这一切,竟由一个年方弱冠的青年完成!
若非亲眼所见,谁敢信?谁能信?
可那残破的擂台、崩裂的山岩、瀰漫未散的磅礴气劲,以及五位宗师离去时或洒脱、
或慨然、或欣慰的背影,无一不在冰冷地陈述著这个石破天惊的事实。
现实,比任何传说都更加传奇。
李泉缓缓直起身。他周身衣衫破损多处,露出底下或青紫或通红的皮肤,呼吸也带著不易察觉的沉重。但他站在那里,身姿依旧如岳峙渊渟,目光扫过全场,沉静如水,却自有一股横扫六合、睥睨天下的气度油然而生。
就在这时,李景林与孙禄堂去而復返,並肩再次走入场中,走到李泉身边。
李景林目光如电,扫过全场,那蕴含著无匹剑意的眼神让每一个与之接触的人都心神剧震。他的声音清晰穿透淅沥雨幕,迴荡在寂静的山峦之间:“经此五战,胜负已分,高下立判!”
他微微一顿,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剑鸣般鏗鏘锐利:“李泉师傅,功力通神,拳意无双!连败我五人,乃千古未有之壮举!这天下第一”之名,实至名归,无可爭议!”
话音落下,如同巨石投入死水,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儘管早已知道结果,但由“剑仙”李景林亲口宣布,依旧带来了无与伦比的衝击力。
李景林目光转向南北两侧那涇渭分明却又同样陷入死寂的人群,继续朗声道:“以往南北隔阂,门户之见甚深,於国术发展大为不利!今日,藉此盛会,李某人与南京国术馆孙师兄及诸位同仁一致认为,国术之未来,在於团结,在於传承,在於摒弃成见,共扬武学!”
他猛地转身,面对李泉,在数千道目光的注视下,竟是郑重无比地抱拳拱手,声音洪亮,掷地有声:“吾李景林,代表南京国术馆!”
身旁,孙禄堂同样肃然抱拳:“吾孙禄堂,附议!”
“愿奉李泉师傅,为中华武术总会”第一任总会长!执武道之牛耳,领南北之群伦,整合资源,去芜存菁,广传拳术,强种强国!”
“自此,南北武林,皆为中华!天下武馆,当共尊总会號令!”
声如洪钟,撞入每一个人耳中,震得他们心神摇曳。
短暂的极致寂静之后。
“吼!!!”
南方人群率先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吼声,无数中华武馆的弟子、支持者激动得满脸通红,挥舞著手臂,声浪几乎要掀翻这紫金山巔!
他们见证了神话的诞生,也见证了新时代的开启!
北方人群则是一片骚动,惊愕、茫然、难以置信、最终化为复杂的震撼与沉默。
许多人看向场中那傲然而立的年轻身影,又看向郑重抱拳的李景林与孙禄堂,最终,那份不甘与隔阂,在这无可辩驳的实力与大势面前,开始一点点冰消瓦解。
李泉立於场中,承受著所有目光,沐浴著欢呼与震惊。雨水洗净了他身上的尘泥与血污,却洗不去那冲霄而起的磅礴武运与赫赫声威。
他知道,这一刻,一个新的时代,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