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二年二月十號,下午四点。
新加坡的天空更阴沉了,乌云像铅块一样压在头顶。
远处武吉知马高地的方向,炮声已经连成一片,闷雷似的。
孟烦了站在营房窗前,盯著系统面板那幅半透明的地图。
代表入谷川中佐的那个红点,正在罗宾逊路那栋二层洋房里疯狂移动。
从办公室衝到走廊,从走廊衝进通讯室,又从通讯室冲回办公室,像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急得团团转。
孟烦了点开“身临其境”。
眼前一花,他已经站在入谷川的办公室里。
入谷川正抓著电话听筒,额头上的青筋暴起,脸色白得像纸。
他对著话筒嘶吼,声音都破了:“什么?!全死了?!狙击组、爆破组、监视组、渗透组……人全没了?!”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
入谷川的手开始抖,抖得厉害,听筒差点掉在地上。
他猛地扣上电话,双手撑在桌面上,大口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
办公室里还有三个人。美智子站在窗边,穿著件深蓝色的旗袍,脸色也不好看,但还算镇定。
另外两个是南机关的骨干——一个戴眼镜的文职,一个满脸横肉的行动队员,此刻都面如死灰。
“中佐……”戴眼镜的文职颤声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任务失败……总部那边……恐怕……”
“闭嘴!”入谷川猛地抬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像要杀人,
“我说了,还有机会!我们还有机会!”
“美智子套出的情报……”入谷川把文件摊在桌上,手指在上面划著名,抖得几乎拿不稳纸张,
“孟烦了十二號晚上亲自带领舰队离港,走马六甲海峡,退往仰光和安达曼群岛……这条情报,价值连城!”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亮光:
“只要把这条情报发出去……发往总部,发往陆航司令部……他们就能在半路截杀!只要干掉孟烦了,干掉他的舰队……我们就能將功补过!总部不会让我切腹的……不会的!”
美智子走过来,轻轻按住他的手臂:“中佐,您冷静点。这条情报……”
“情报是真的!”入谷川甩开她的手,抓起桌上的笔,
“威尔逊喝醉了亲口说的!那个澳大利亚蠢货,贪財好色,你陪他睡了三个晚上,他什么都说出来了!”
“十二號晚上,孟烦了亲自带队,十五艘船,三万多华人……这是条大鱼!天大的鱼!”
他开始抄写密电码。
手抖得太厉害,字写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
但他还是坚持写完了,密密麻麻一页纸。
“通讯兵!”入谷川衝著门外大喊。
一个年轻的通讯兵跑进来。
“立刻发往总部!最高优先级!同时抄送陆航司令部、海军参谋部、南洋派遣军司令部!”
入谷川把那张纸塞进通讯兵手里,“快!快!”
通讯兵被他嚇到了,接过文件,转身就跑。
门关上。
入谷川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著脸,肩膀开始颤抖。
“我不能死……我不能就这么死了……”
美智子和另外两人站在旁边,谁也不敢说话。
孟烦了退出“身临其境”。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假情报,送出去了。
入谷川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把那条假情报发了出去。现在,日本陆航司令部应该已经收到了,正在制定轰炸计划。
鱼儿不仅咬了鉤,还自己往网里钻,生怕钻得不够深。
他正想著,门被推开,林江石和康丫走了进来。
“长官。”林江石敬了个礼,
“最后一批撤离华人统计完毕,一共三万五千四百二十一人,已经全部登上十五艘货船。”
康丫补充道:“有一半人选择去仰光,想从那儿取道回国。另一半选择去安达曼群岛,说那边安全些。”
孟烦了点点头:“船况怎么样?”
“都检查过了,虽然旧,但还能开。”林江石说,
孟烦了站起身,“你们现在去码头,让所有船做好出发准备。等待我的命令。”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疑惑。
“长官,”林江石犹豫道,“不是说十二號晚上才出发吗?现在才十號……”
“计划有变。”孟烦了没多解释,“执行命令。”
“是!”
两人转身出去。
门关上后,孟烦了重新坐回桌前,盯著眼前的实时动態作战地图。
地图上,代表日军的红色区域正在缓慢向南推进,已经逼近武吉知马高地。
新加坡,最多还能撑四五天。
他正想著,面板突然跳出一行淡蓝色的字:
【系统提示:日军陆航司令部根据南机关提供的情报,计划於二月十三號上午,出动二十架零式战斗机、三十架鱼雷机,轰炸十二號晚出发的孟烦了舰队及撤离华人运输船队。】
【是否兑换“实时动態作战地图”(局部空域,时效48小时)?需消耗情报积分10分】
孟烦了想都没想:“兑换。”
【叮!消耗10情报积分,兑换成功】
【当前情报积分余额:330分】
眼前的地图立刻发生了变化。
新加坡周边空域出现了密密麻麻的红色標记。准备从西贡起飞的零式战斗机编队,准备从泰国机场起飞的鱼雷机编队。
所有箭头都指向同一个位置:马六甲海峡西口,十三號上午九点。
孟烦了盯著那些红色箭头,冷笑一声。
果然上鉤了。
他抓起桌上的步话机,调到紧急频率:
“所有舰长,所有特战队骨干,立即到指挥部开会。重复,立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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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营地指挥部。
煤油灯把屋子照得通明,长桌周围坐了二十几个人。两艘驱逐舰舰长、十艘潜艇的艇长,77號补给舰舰长,林江石、康丫,还有何永平、迷龙、要麻等特战队骨干。
孟烦了站在地图前,手里拿著根竹竿。
“计划有变。”他开门见山,“驱逐舰和撤离运输船队,一小时后出发。”
下面一片譁然。
“一小时后?长官,现在天都黑了!”
“补给还没装完呢!”
“不是说十二號吗?”
孟烦了用竹竿敲了敲桌子,屋子里安静下来。
“日本人已经知道了我们的『计划』。”他加重了“计划”两个字,
“他们以为我们十二號晚上出发。所以…”竹竿点在地图上,
“他们的飞机会在十三號上午,在马六甲海峡西口等著我们。”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明白了,这是个瞒天过海的陷阱。
“所以我们现在提前走。”孟烦了的竹竿移向另一个方向,
“萨內特號和强力號驱逐舰护航,十五艘货船分两路,穿过马六甲海峡后,一路往西北去仰光,一路往西南,直接去安达曼群岛。”
他顿了顿:“航线已经规划好了,避开日军侦察范围。海上航行四到五天。”
下面有人鬆了口气,但更多人还是皱著眉头。
“上校,”77號补给舰舰长詹姆斯问,“那我们呢?潜艇部队怎么办?”
“我们留下。”孟烦了说,“十艘潜艇,一艘补给舰,继续待在新加坡。做戏做全套,要让日本人相信,我们真的会十二號晚上出发。”
他看向澳大利亚籍的“海狼號”艇长杰克·威尔逊:“杰克,这次你立了大功。”
威尔逊的脸一下子红了,支支吾吾:“长官,我……我就是按您说的做……”
“跟那个日本女间谍上床,也是长官说的?”迷龙在旁边挤眉弄眼。
屋子里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笑声。
紧张的气氛稍微缓解了些。
威尔逊的脸更红了,梗著脖子:“我那是……那是为了任务!冒险深入敌后!”
“深入得挺深啊。”迷龙嘿嘿笑著,“听说那日本娘们挺漂亮?”
“闭嘴。”孟烦了瞪了他们一眼,但嘴角也带著笑,“行了,说正事。”
他重新看向威尔逊:
“杰克,你演得很好。那条假情报,日本人已经信了,而且上报了总部。现在他们的航空兵正在调集,就等著十三號在马六甲海峡西口给我们来个惊喜。”
威尔逊挺起胸膛,但脸上还是有点訕訕的。
“所以,”孟烦了环视全场,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第一,船队立刻悄悄出发,安全撤离。第二,潜艇和补给舰留下,继续演戏。码头灯火通明,人员照常活动,让日本人相信,我们確实在准备十二號晚上出发。”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这是一场赌局。我们赌日本人会信那条假情报,赌运输船队能安全离开。”
“赌输了怎么办?”有人问。
孟烦了沉默了几秒。
“赌输了,”他说,“船队会被炸沉,三万多华人会死在海里。我们这些人……”
他看了看在座的每一个人,“可能也活不了。”
屋子里再次陷入寂静。
煤油灯的光晃动著,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许久,迷龙第一个站起来:“他娘的,赌了!老子这辈子赌过多少次了,不差这一回!”
要麻也站起来:“赌!”
接著是第三个,第四个……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孟烦了看著他们,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前世,这些人大多死在了缅甸的丛林里,死在了野人山的雨季里。
这一世,他们跟著他,从仰光到新加坡,从潜艇到特战队,一次又一次把命押在他身上。
“好。”他深吸一口气,“现在,执行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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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新加坡港。
夜色浓得像墨,海面上起了雾,能见度不到一百米。
码头上,十五艘货船悄无声息地解开缆绳,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缓缓离开泊位。
没有灯光,没有汽笛,像一群沉默的幽灵。
萨內特號和强力號驱逐舰一前一后护航,舰上的雷达全开,声吶全开,所有武器就位。
孟烦了站在码头最东侧的瞭望台上,看著船队逐渐消失在浓雾里。
他手里拿著步话机,调到护航频道。
“萨內特號,听到回话。”
“收到,长官。”施耐德中校的声音传出来。
“保持无线电静默,按预定航线航行。每六小时报告一次位置,用加密频道。”
“明白。”
“遇到敌机,能躲就躲,躲不了就打。记住,你们的任务是护送,不是交战。”
“明白。”
步话机里沉默了几秒,然后施耐德的声音再次响起:“长官……保重。”
“你们也是。”
结束通话,孟烦了把步话机別回腰间。他站在那儿,看著浓雾瀰漫的海面。
直到一只手拍在他肩膀上。
是迷龙。
“走了?”迷龙问。
“走了。”孟烦了说。
“能安全到吗?”
“不知道。”孟烦了实话实说,“海上什么事都可能发生。风暴,日军潜艇,飞机……但我把能做的都做了。”
迷龙点点头,掏出烟盒,抖出两支烟,递给他一支。
两人就著海风点了烟,烟雾在夜色里很快散开。
“烦啦,”迷龙抽了口烟,突然说,“以后再有对付女间谍的差事,让我来。”
孟烦了一愣,转头看他。
迷龙的表情很严肃,一点不像开玩笑:
“你看啊,威尔逊那老小子,跟日本娘们睡一觉,就送出这么大的假情报。虽然是你让送的,但那也是功劳啊。这活儿,我能干。我比威尔逊壮,比他能喝。”
孟烦了盯著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你丫的是想睡日本女人吧?”
“哪能啊!”迷龙一瞪眼,
“我是说正经的!威尔逊那小子,看著就不靠谱!万一他假戏真做,真被日本娘们策反了怎么办?下次再有这种活儿,交给我,保证完成任务!”
“得了吧你。”孟烦了笑著摇头,“行了,这事以后再说。现在先想想怎么把剩下的戏演好。”
他把菸头弹进海里,转身往营地走。
迷龙跟在他身后,还在嘟囔:
“我说真的……我真能行……你考虑考虑……”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码头的雾气里。
远处,新加坡城的方向,炮声又响了。这次很近,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这座城市要陷落了。
但有些人,有些船,已经逃出去了。
孟烦了回头看了一眼浓雾瀰漫的海面,心里默默念著:一定要安全到达。一个都不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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