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头火把晃得厉害,一个偽军哆嗦著把步枪伸出青砖垛口,朝外头黑压压的草地乱指。
可手指扣在扳机上,就是不敢压下去。
没人开第一枪,偏偏外头也不开枪。
越是这样,墙里的人越慌。
枪口一会儿指东,一会儿指西,火把抖得直掉火星子。
黑地里到底趴著多少人?
没人知道。
不知道,才最嚇人。
鹰眼伏在远处,忽然出声。
“敌方军官出来了。”
狂哥贴在后门侧面的墙根阴影里,手掌稳稳压著腰间刺刀柄。
炮崽有点急,低声问。
“还不打?”
“不打。”鹰眼果断道,“他在喊人集合。”
偽军据点大院里很快传出一阵嘶哑的叫骂声。
“守个屁,起码围了一个团!”
“前门肯定有机枪堵著,不能走,从后门撤!”
“快,都他娘的跑!”
狂哥嘴角扯了一下,“送上门来了。”
吱呀,后门厚重的木板被人从里面粗暴掀开。
先衝出来的两个偽军彻底慌了神,肩膀撞在一起,脚下被狂哥他们埋的绳子猛地一绊。
两人像两根木桩子,惨叫著直接栽进沟底。
后头急著逃命的人根本看不清,也跟下饺子一样扑了出来。
一长串人顿时在烂泥沟里翻得七歪八倒,哀嚎一片。
有人手脚並用想往上爬,一脚踩碎了地上的瓦片。
咔嚓,夜风一卷,旁边木桩上掛著的破铁片轻轻碰在一起。
“叮”的一声,这时候跟催命符一样。
那偽军当场僵住,脸上的血色一下褪乾净。
“有雷!”
这一嗓子贼要命。
后面还想往外挤的人,一下全踩了死剎车。
有人连滚带爬摔倒,有人双腿一软直接跪地。
更多人乾脆把枪往旁边一扔,双手举过头顶。
“別打別打!”
“我们投降!”
“別开枪!”
真的是一点和先锋团交战的欲望没有。
又没有鬼子看著他们,和先锋团拼几个命啊?
狂哥从黑暗中站起身,端著枪口往前一压,厉声吼道。
“都他娘的抱头趴下!”
“谁敢多动一根手指头,老子今晚就让他知道,那罐头盒为什么这么响!”
不远处,耗子直接笑出了声。
夺笋啊,这威胁离谱,但架不住好使。
那群早被嚇破胆的偽军,齐刷刷趴在地上,连抬头喘气的都没有。
那个偽军军官被尖刀排战士拎起来,帽子都歪到耳朵后头了。
“你们……你们到底来了几个营?”
他哪还不知道被赤色军团诈了,但事已至此只能投降了。
狂哥迈步走上去,面色认真,忽然一笑。
“你猜?”
你猜我猜不猜!
军官喉结狠狠滚了一下,死命往四周黑地里扫。
东边在响,西边也在响。
草里像有人,沟里也像有人。
哪儿都像藏著要命的影子,这猜不了一点。
老班长慢悠悠走过来,问道。
“抢的粮,在哪个位置?”
军官不吭声,骨气硬撑。
狂哥一把扯下他腰间配枪,冷冷盯著他。
“別敬酒不吃吃罚酒。”
“你们这段时间从哪个村抢的,抢了多少,我能挨个把你们吊起来问。”
“等天亮了,乡亲们拿著扁担来认人,可比我们手里的枪子儿准!”
听到“乡亲们认人”这几个字,军官脸色彻底垮了。
他颤抖著抬起手,指向据点后院。
“粮仓……”
“都在后院粮仓……”
……
这场夜袭快得有点离谱。
几个外围警戒的新兵连枪托都还没捂热,俘虏已经被麻绳串成了一长串。
偽军稀里糊涂的就全部投降了。
狂哥看著那串俘虏,转身踹了耗子屁股一脚。
“行啊你小子。”
“这算活路的本事,不光能给自己开道,还能给敌人挖坑堵坟了。”
耗子无辜的揉著屁股,这也要踹他?
然后贱兮兮直乐。
“那是,班长。”
“我这叫寻路水平全面拓展!”
鹰眼从据点前门方向大步走来,手里多了一沓粗纸。
“先別贫。”
他晃了晃手里的纸。
“后院看过了,粮仓里全是被抢的东西,有附近几个村的標记。”
眾人迅速收拢队伍,踏进后院,厚重仓门被一脚踹开。
积灰混著粮食气味,一股脑涌出来。
里面,大大小小的布袋摞成小山,有的袋口还沾著地里的黄泥,有的麻布面上用炭灰歪歪扭扭写著村名。
张家洼……李家沟……槐树庄……
还有些旧布袋上没写字,只按著一个个黑乎乎的泥手印。
洗不掉,也忘不了。
软软走上前,弯下腰,轻轻摸了摸一只粗布袋。
袋子一角用蓝布打了个补丁,针脚很密。
一看就是家里人捨不得扔,一针一线补出来的。
“这是乡亲们自己家的口粮袋。”软软沉声道,“这帮挨千刀的。”
老班长跟进来,沉默了一会,指了指敞开的大门。
“去,通知附近十里八乡的村子,哪个的口粮自己来认领。”
“跟他们说,连夜来!”
“趁著敌人没反应过来,都扛回家去!”
狂哥闻言忽然转身。
“耗子,带两个腿脚快的弟兄,分头跑。”
“鹰眼,把咱的帐本拿出来,挨个对帐!”
耗子刚火急火燎躥出去两步,又像想起什么,硬生生剎住车,折了回来。
“班长,还得带咱借粮帐本去通知?”
“废话!”狂哥解释道。
“咱们跟乡亲们借出去的每一粒粮,得记清楚。”
“这帮畜生抢来的粮,物归原主,更得算个明明白白。”
耗子神色一肃,用力拍胸口。
“明白!”
“咱赤色军团的帐,绝不能糊涂!”
……
大半夜。
通往据点的漆黑山路上,亮起了一条跳动的火线。
最先赶到据点的,竟是曾经借给狂哥半把炒黄豆的老汉。
刚衝进粮仓,老汉眼睛就直了,浑浊的目光锁住角落里那只打著蓝布补丁的袋子,踉蹌著扑了过去。
他双手在袋口反反覆覆摸了半天。
摸到那个补丁时,老汉眼泪一下滚出来。
“同志……这是我家的,真的是我家的啊!”
“这里头,还有我拼死留下,来年准备下地的谷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