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有敌人堵在草地出口以逸待劳,鹰眼不意外。
虽然,若真是敌人的骑兵或者搜索队,他们在这种状態下遭遇必死无疑。
老班长没说话。
他就像是一尊泥塑的雕像,立在暴雨中,任凭冰冷的雨水冲刷著他单薄的身体。
那只空荡荡的袖管,依然在风中剧烈地摆动。
“咚……咚……咚……”
慢慢地,狂哥也听到了,那不是雷声。
那是一种极低,极沉闷,却又连绵不绝的声音。
它夹杂在风雨里,忽远忽近。
听起来像是有无数头野兽在低吼,又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某种震动。
软软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眼神涣散。
“是……是死了的人吗?他们在哭……”
人在极度飢饿和濒死状態下,是会出现幻听的。
直播间的弹幕也是一片惊悚。
“臥槽,这bgm怎么变了?”
“这声音听得我头皮发麻,不会真的是灵异展开吧?洛老贼没说过有灵异元素啊!”
“別嚇我,这草地死了几千人,有点怪声太正常了……”
那声音越来越大。
穿透了雨幕,穿透了狂风。
不再是低沉的轰鸣,而是逐渐变得清晰,变得有了节奏。
那是……
那是……
老班长的身体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种颤抖,甚至超过了他刚才幻肢痛时的程度。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猛地睁大,死死盯著前方那片灰濛濛的雨雾,一抹不正常的潮红涌上他的脸颊。
老班长突然张开嘴,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吼。
“不是鬼!”
“也不是敌人!”
老班长猛地转过身,一把指著风雨传来的方向,眼泪混合著雨水疯狂往下流。
“听见没?那是人!是咱们的人!”
“是大部队!咱们的大部队就在前面!”
不是鬼?
也不是敌人?
是……我们的人?
狂哥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费力地睁开肿胀的眼皮。
他顺著老班长那根独臂指引的方向,看见前方那道原本以为是“泥岗子”的黑影,竟然真的在动。
那低沉的轰鸣声,穿透了雨幕,一下,又一下。
那是成百上千双脚,踩在烂泥里,拔出来,再踩下去的声音。
“扶我……扶我起来!”
老班长此时也不顾那只断臂传来的剧痛了,刚才那一转身,就让他不慎跌倒下去。
此刻他那条浮肿的腿哆嗦得厉害,试了两次都没成功站起。
狂哥和鹰眼对视一眼,两人一左一右,死死架住了老班长的咯吱窝。
已经虚脱无比的软软也忽然来了劲,咬著牙,背起昏迷的小豆子,拽著神情呆滯、才反应过来帮忙托著小豆子的小虎。
一行人踉踉蹌蹌,像是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拼了命地往那个土坡上爬。
烂泥灌进草鞋,滑腻,冰冷。
每爬一步,都要耗尽肺里最后一点氧气。
当狂哥终於把脑袋探出那道土坡的稜线,看清眼前景象的那一瞬间。
他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的鸡皮疙瘩瞬间炸开。
並没有什么千军万马的整齐方阵。
也没有什么红旗招展的浩大声势。
入眼的,是一片黑压压,望不到尽头的人浪。
在这片吞噬了无数生命的黑色沼泽中,上千名衣衫襤褸的战士,正排成一列列横队。
因为脚下的淤泥太软、太深,单个人走上去,瞬间就会被那张大嘴吞没。
所以,他们手挽著手。
左边的人扣著右边人的胳膊,右边的人死死抓著左边人的手腕。
近百个人一排,几十个人一列。
他们互相借力,把自己变成了一块块浮木,连成了一道道人肉防波堤。
有人身子已经陷下去一半,只剩胸口在泥面上,但他没有挣扎,因为两边的战友正死死架著他的肩膀,把他像拔萝卜一样往外拽。
有人走著走著,身子一歪,那是走著走著就断了气,但旁边的人没有鬆手,硬是拖著他的遗体,继续往前挪。
这是一条由血肉铸成的灰色长龙。
它在这片死亡禁区里,蜿蜒蠕动,虽慢,却决绝地向著北方延伸。
“这就是……大部队……”
鹰眼手里那杆老套筒,“啪嗒”一声掉进了泥里。
三大直播间里,千万级的在线人数,弹幕此刻也出现了长达十几秒的真空。
没有“666”,没有“臥槽”。
所有人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
屏幕前的秦老爷子,更是泪水夺眶而出,顺著沟壑纵横的脸颊流进衣领。
他竟然在平行世界,看到了他想要看到的“脊樑”。
画面中,风雨更急。
雷声却是滚滚,似乎想把这条脆弱的灰龙给震散。
但就在这时,一道沙哑,乾裂,却又透著股钻透金石般硬度的声音,从队伍的最前方传了过来。
起初只是一个人在喊。
紧接著是一个班,一个排,一个连。
“西风烈……”
那声音並不整齐,有的破音,有的漏风,有的甚至带著哭腔。
但匯聚在一起,却盖过了雷声。
“长空雁叫霜晨月……”
“霜晨月……”
“马蹄声碎……喇叭声咽……”
狂哥趴在土坡上,听著这並不押韵的吼声,心臟猛抽。
他不懂诗。
在蓝星这个文化荒漠里,他也没听过这首词。
但他听懂了这里面的意思。
这哪里是在背诗?
这是这群快要饿死、冻死、累死的人,在对著老天爷,对著这片吃人的草地,下战书!
老班长的身体不再发抖了。
他那张蜡黄的脸,此刻竟然泛起了一层诡异的红光。
他挺直了腰杆,用仅剩的那只手,整理了一下早已烂成布条的军装领口,又摸了摸领口別著的那枚“金色鱼鉤”。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自己那个破风箱一样的嗓门,也加入了那道洪流之中。
“雄关漫道真如铁!!”
这句词一出,狂哥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震颤。
雄关漫道真如铁。
哪怕前面的路像铁一样硬,像铁一样难打。
“而今迈步……从头越!!”
几千人的吼声匯聚成一道声浪,硬生生地把漫天的雨幕给冲开了一个口子。
“从头越!”
“从头越!!”
【
呜呜呜,边写边哭,原型之歌不让写,只能改成毛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