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草地上的雾气更重了。
那是一种灰白色的瘴气,带著腐烂草根的腥臭味,吸进肺里像是吞了一口沙子。
“唔……”
软软发出一声嚶嚀,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身上。
原本冰冷彻骨的身子,竟有一种温热的暖意。
“我……没死?”
软软有些恍惚。
昨天晚上那种濒死的绝望感还歷歷在目,她甚至已经做好了被踢下线的准备。
她低头一看,身上盖著一件破旧的灰棉袄。
棉袄很厚实,虽然发黄髮硬,还带著一股旱菸味和汗餿味。
但在此刻的软软看来,这简直就是全世界最奢华的被子。
“醒了?”
狂哥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软软转过头,看见狂哥正蹲在地上整理那口大黑锅,而鹰眼正拿著棍子在前面戳著地面。
“这衣服……”
软软坐起来,棉袄滑落,露出里面的单衣。
她一转头,就看见了坐在风口处的老班长。
老班长正靠在土堆上打盹。
但他现在的样子,让软软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老班长只穿了一件单衣,衣服上全是口子,被露水打湿后紧紧贴在身上。
他的眉毛、睫毛,甚至胡茬上,都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一块被遗弃在荒野里的石头。
“班长……”
软软哪能不知道自己身上的温暖是从哪来的。
她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抓著棉袄就往老班长身上扑。
“班长!快穿上!你会冻死的!”
软软的动作惊醒了老班长。
老班长猛地睁开眼,眼神有一瞬间的迷茫,但很快恢復了清明。
看见是软软,他那张冻得青紫的脸上挤出了一个僵硬的笑容。
“醒了啊,丫头。”
老班长想抬手,却发现胳膊早就冻僵了,只能笨拙地动了动肩膀。
“別给我盖,我都冻透了,再穿也没用,暖不过来。”老班长声音嘶哑。
“你身子弱,穿著吧。”
“前面路还长,別刚好了又趴下。”
“我不穿!我不冷!你是班长,你不能倒下!”软软哭喊著,硬是把棉袄裹在了老班长身上。
接触到老班长身体的那一刻,软软觉得自己在摸一块冰,心理防线又双崩溃。
直播间里,无数观眾跟著一起破防。
“妈的,这游戏能退钱吗?我不想要这1块钱的体验了,太虐了!”
“这npc真的只是数据吗?为什么我感觉他比我见过的所有活人都像人?”
“楼上的,因为这本来就是曾经活生生的人啊……”
就在这悲情的气氛中,直播间突然飘过几条极其刺眼的弹幕。
【咸鱼酱家的小迷弟】:哟,还在演苦情戏呢?隔壁咸鱼哥都已经刷到三个野鸭蛋了!
【理性游戏党】:嘖嘖嘖,明明可以通过反覆重开刷天气和资源,非要在这硬抗。这就是所谓的沉浸式体验?
【攻略组长】:据分析,草地篇其实有隱藏的资源刷新点。像狂哥他们这样盲目乱撞,纯属浪费时间。建议去看看咸鱼酱的视频,人家那是高玩,这也就是个卖惨的。
这些弹幕一出,瞬间引爆了直播间的战火。
“滚回你们的主子那去!”
“刷资源?你当这是我的世界呢?”
“一群只知道通关的数据党,懂个屁的长征!”
狂哥一边看著那几条嘲讽的弹幕,一边艰难地把脚从烂泥里拔出来。
“野鸭蛋?呵。”
“老子还是那句话,有些东西,是你刷再多次重开也刷不出来的。”
何况这草地篇的游戏时间,明显比雪山篇长,岂是找到几个野鸭蛋就可以轻易通关的?
鹰眼在前面不禁停了一下,用棍子狠狠戳了戳地面,没说话。
但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同样透著一股子狠劲。
重开重开,只会伤了老班长的心。
他们不愿意做,也绝不会做!
正午时分,老天爷像是突然开了眼,厚重的乌云骤然裂开。
久违的阳光倾泻而下,整个草地瞬间亮得刺眼。
原本阴森恐怖的沼泽,此刻竟显出一种诡异的妖冶。
而此刻,他们行进到的地方景象变幻。
不再是灰黑色的淤泥,而是一大片望不到边的绿色花甸。
不知名的小黄花、小白花开得漫山遍野,在微风里摇曳,绿草如茵。
空气里腐烂的臭味似乎都淡了,一种清甜的草木香让人精神提了起来。
“臥槽,这也太美了吧?截图了截图了!”
“如果不说这是长征副本,我都以为是哪家旅行社的宣传片。”
“洛老贼终於当个人了?这是给玩家发福利看风景?”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从戾气转为惊嘆。
这种极极致的视觉反差,让紧绷的观眾和玩家都下意识鬆了一口气。
就连队伍里那些一直紧绷著脸的小战士们,神色也缓和了不少。
“鹰眼哥,地硬了。”小豆子踩了踩脚下的草皮,惊喜地抬头,“不是软泥,是实心的!”
鹰眼用棍子探了探,確实,棍子触底有反震感。
“看来我们走出烂泥区了。”
鹰眼长出了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面色蜡黄的老班长。
“班长,歇口气吧?”
“这里乾爽,晒晒太阳,把衣服烘一烘。”
老班长没说话,只是眯著眼睛,盯著眼前这片美得像画一样的花甸,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这时,队伍边缘的一个小战士突然眼睛一亮。
“豆子!你看那是啥!”
和小豆子很熟的小陈,指著不远处惊喜道。
在一片翠绿的草丛中,有一丛红得鲜艷的野果,像红玛瑙一样掛在枝头,离大路也就五六米的距离。
“红果子!”小豆子吞了口唾沫,又馋了。
这一路上,除了那几块皮带和苦得发涩的野菜根,肚子里早就没了油水。
看见这红彤彤的果子,本能的食慾瞬间压倒了一切。
“我去给你摘!”小陈咧嘴一笑,露出两颗洁白的小虎牙。
他看那片草地长得茂盛,下面肯定结实。
於是他把枪往背上一甩,迈开腿就跑了过去。
“回来!”
老班长慌忙暴喝,但小陈已经跑出了三步。
而就是这三步,小陈却好像踩在了平静的水面上,水波荡漾。
他连笑容都没来得及收回去,就已没顶消失不见。
唯留下这一路上不知道缝补了多少次的破布鞋,孤零零地浮在那片翠绿的草丛上。
刚才还在刷“风景如画”的弹幕,瞬间清空。
“小陈!!!”
小豆子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就要往上冲。
“啪!”
老班长单手抡起棍子,狠狠地抽在小豆子的腿弯上,把小豆子直接打跪在地上。
“不想活了?!那是『魔毯』!谁去谁死!”
老班长赤红著眼,胸口剧烈起伏。
他大步衝到路边,拿起棍子狠狠地朝著那片长满鲜花的草地扎了下去。
噗嗤。
棍子毫无阻碍地穿透了那层碧绿的草皮。
老班长用力一搅,再提起来时,棍子上掛满了腥臭无比、黑得像墨汁一样的腐烂淤泥,还带著几根不知是动物还是人类的惨白骸骨。
“都给我看清楚了!”
老班长举著那根滴著黑水的棍子,对著嚇傻的眾人嘶吼,痛心疾首地强调著一遍又一遍强调过的话。
“在这鬼地方,越好看的东西,越要命!”
“別信眼睛!別信太阳!只信手里的棍子!”
“谁再敢乱跑一步,老子亲手毙了他,省得给烂泥填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