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云海之危(1万)
当年他化名“李一刀”,跟著赵六公子前往申城时,这陈六便在隨行的队伍里。
祥子的眉头微微蹙起,心底泛起一阵疑云。
他对陈六的底子再清楚不过。
当年在北地,这陈六虽顶著“北环刀”的名號,可心性浮躁,根基虚浮,在七品武夫里也不过是中人之资,若非一手刀法还算狠辣,此人在北地根本排不上號。
就算是得了碧海世家的功法传承,得了肉体改造的机缘,短短数月也绝无可能从七品武夫,一跃摸到天人境的门槛。
这其中,定然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蹊蹺。
他抬眼望向陈六那张囂张跋扈的脸,心里又多了几分计较。
当年他化名李一刀,容貌、身形都做了诸多偽装,连说话的口音都改了,从道理上讲,陈六绝无可能认出他如今的样貌。
可凡事无绝对。
此行他潜入三重天,事关重夫,绝不能出半分紕漏。
念及於此,祥子微微低下头,將半张脸藏在人群的阴影里,脚步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两步,彻底混在了矿工之中。
猎妖队大摇大摆进了寨门,围观的人群也渐渐散去,各自回了住处。
祥子与孙武一路同行,孙武喋喋不休地说著对猎妖队的嚮往,祥子只是偶尔点头应和,心思却早已飘远了。
夜幕,从未降临过苍云岛。
天幕上的两轮太阳交替轮转,洒下的光热始终炽烈,只是偶尔会被厚重的云层遮去几分,便算是这方天地的“入夜”了。
也正因这独特的天地规则,这片荒野上的人大多没有固定入睡的习惯,便是苍云堡里,挖矿、猎妖也都是两班倒,昼夜不息。
整座苍云堡分成內外两庄,界限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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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庄是荒民们的居所,清一色的土坯房,墙皮斑驳脱落,巷道里污水横流,空气中瀰漫著汗味、矿尘与劣质菸草混合的刺鼻气味。
相比那些居无定所的荒民们,祥子这些从一重天上来的武夫们待遇则更好一些—虽然好的並不多。
数十个矿工挤在一间大通铺里,铺盖是泛著油光的破蓆子,连一口乾净水都要抢著去井边打,与一重天矿区的窝棚没有半分分別。
而一墙之隔的內庄,却是另一番光景。
青砖铺就的巷道乾净整洁,两侧是独门独户的雅致小院,院里种著能聚敛灵气的灵草,屋檐下布著简单的防御阵法,连空气里都飘著淡淡的灵气。
碧海世家的修士、猎妖队的核心成员便住在这里,有专门的僕役伺候,有固定的灵谷供应,与外庄的荒民判若云泥。
此刻,外庄最角落的矿工大通铺里,此起彼伏的呼嚕声震得屋顶都在颤。
祥子躺在硬邦邦的木板上,望著头顶漏著光的茅草顶,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眼前这逼仄、航脏的大通铺,像极了当年人和车厂那座三等车夫大院。
他轻轻起身,身旁的孙武睡得迷迷糊糊,掀开眼皮嘟囔了一句:“怎么了?还没到放饭的时候吧?”
祥子笑了笑,指了指门外,低声道:“出去办点事,马上回来。”
孙武也没多想,只当他是去茅厕,翻了个身又沉沉睡了过去,呼嚕声再次此起彼伏。
祥子闪身出了大通铺,身形在巷道的阴影里辗转腾挪。
【驾驭者】的职业天赋被他催到了极致,脚下的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了巡逻护院视线的死角里,每一次身形停顿,都恰好借著建筑的阴影,敛去了所有踪跡。
苍云岛並不大,不过片刻功夫,他便越过了內外庄之间的高墙,潜入了守备森严的內庄。
他早已摸清了陈六的住处。
陈六住在一座雅静的小院。
院门关著,里面隱隱传来男女调笑的声音,夹杂著女子的娇喘,祥子脚步一顿,隱在了阴影里。
丹田內的气血红珠敛去了所有光泽,连呼吸都压到了极致,莫说只是七品修士,便是天人境修士不近身细查,也绝难发现他的踪跡。
男女之声愈发靡靡—一显然已到了高潮,就在祥子將要跃身而起时,院外却响起了敲门声。
“谁啊?”陈六的声音,带著几分被扰了雅兴的不耐。
门外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陈队长,是老夫。”
屋里的陈六赶紧应了一声,很快便披了件衣服出来开门。
见了门外站著的青衣老者,陈六拱手躬身,脸上满是諂媚的笑:“柯老!怎么是您亲自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这老者,正是苍云堡碧海世家的內务管事,碧海柯,一身修为已到了天人境大成,在堡里地位仅次於岛主大人。
碧海柯笑著摆了摆手,迈步进了院,隨手將一个古朴的玉瓶递了过去:“陈队长,你之前申请的金元丹,老夫给你送来了。”
陈六的目光落在玉瓶上,瞳孔里满是炙热,双手颤抖著接了过来。
“有了这枚金元丹,陈队长闭关些时日,该是能稳稳踏入天人境了。”
碧海柯抚著鬍鬚,笑得一脸和煦,“恭喜恭喜啊,到时候,咱这苍云岛,可就有第三位天人境修士了。”
陈六强行压下心底的狂喜,將玉瓶贴身收好:“这都是託了碧海世家的福,託了柯老您的照拂!陈某人日后晋升天人境,定当为碧海家赴汤蹈火!”
“哪里哪里,”碧海柯笑著摇头,“说到底,还是陈队长你天赋异稟。咱这堡里,能淬金炼气修成庚金之体的,只有陈队长一人。”
老人抱了个拳,语气中带著一抹唏嘘:“陈队长靠著庚金之气入道,这【金曜破】道基只会愈发凝练,若是再能採得两缕灵气,说不得...过个三五年,老夫就得称陈队长一声筑基大修了。”
听到“筑基大修”四字,陈六脸上得意之色再也掩饰不住,抬手摸了摸左臂的机械臂,指腹摩挲著上面镶嵌的七品金矿,哈哈大笑道:“若非世家亲手为我移植这【金曜破】道基,我陈六哪会有今天?这份大恩,我陈六记一辈子!”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碧海柯便起身告辞了。
陈六送走了人,隨手把那瓶金元丹摆在桌上,便急吼吼地冲回了臥房,连院门都忘了落锁。
男女靡靡之音,再次响起。
阴影里,祥子眸子里闪过几分瞭然。
淬金炼气,庚金之体。
他倒是没料到,这陈六竟还有这般天赋。
世人都知,修士之路首重灵根,其次是体魄。
如今之修士,古称“练气士”—一练得便是天地五行灵气。
所谓灵根,便是感知、汲取天地五行灵气的根骨一古时也称“灵窍”。
灵根品级越高,吸收灵气的速度便越快,修行之路也便越顺。
至於双灵根和三灵根...则是天生能感受两系、三系灵气堪称天赋异稟。
而无灵根者,若无特殊机缘,终生只能困在武道...难窥炼气门径。
如果说灵根来感知灵气,那体魄则是温养灵气一类比一番,將人体比作“瓶罐”,灵根便是这个“瓶罐”是否开了口—一开了口才能“储水”;
而所谓体魄,指的便是这“瓶罐”能储多少水—一体魄愈强,自然储水愈多。
故而灵根和体魄,缺一不可。
陈六虽无灵根,但庚金之体乃是难得修行体魄,能从寻常金系灵气中,温养出最锋锐、最纯粹的庚金之气。
也难怪碧海世家会下血本,为他移植【金曜破】道基——这等天赋...却也值得世家投资。
祥子脑海里,又浮现出陈六左臂那具做工精细的机械臂。
这就是二重天肉体改造出来的道基?
从功用上来说,相当於替陈六“种”了一个金系灵根,让他能感知到金系灵气。
不得不说,这二重天的肉体改造之法,真有几分玄妙。
至於这具机械臂,单从灵气波动来看,至少也是黄阶上品的法宝,更別说还有帮助凝练金气的特殊功能。
这等宝物,便是在二重天的世家子弟里,也该不是人人都能拥有的。
纵使陈六有庚金之体的天赋,可他终究是一重天来的外姓人,无门无派,碧海世家怎会捨得將这等重宝,交到一个外人手里?
祥子沉吟了片刻,最终还是压下了闯进去一探究竟的念头。
如今他伤势未愈,这內庄里还有两个天人境修士坐镇—一至於那位岛主大人,传闻已停滯在天人境巔峰数年,只差一步便能达到“筑基境”。
陈六身份特殊,自己当下杀他当然是轻而易举...但只怕牵连甚广,后果难测。
还不是时候!
想到这里,祥子身形一晃,再次融入阴影之中,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內庄。
又过了几日,苍云堡外的黄沙大漠上,依旧是烈日当空,热风卷著沙砾,颳得人麵皮生疼。
每日这个时辰,都是外出挖矿的矿工返程的时候,堡门口熙熙攘攘,挤满了人一矿工们排著队兑换贡献点。
忽然,一阵震耳欲聋的蒸汽轰鸣从大漠深处传来,伴隨著齿轮咬合的咔咔声响,一辆造型庞大的钢铁机车,缓缓朝著堡寨驶来。
机车通体以精铁浇筑而成,长十数丈,高两丈有余,车头立著一根粗大的蒸汽烟囱,正滚滚冒著白烟,车身两侧布满了狰狞的齿轮与传动杆,车轮是特製的精铁宽轮,能在鬆软的黄沙上平稳行驶。
正是碧海世家特製的荒野机车。
堡门口的矿工们,见了这辆机车,脸上都露出了艷羡的神色。
“是去云岛的机车回来了!”
“快看!今天要上车的十几个兄弟,都是攒够了贡献点,要去碧海岛当岛民的!”
“嘖嘖,真羡慕啊!听说云岛上灵气浓得能滴出水来,就算是去当个杂役,也比在这破堡里挖矿强百倍!”
“那可是自然!碧海世家在二重天也就三座云岛,那是真正的仙家地界,安全得很,没有妖兽袭扰,哪像这荒野,隨时都可能把命丟了!”
人群里的议论声,一字不落地飘进了祥子耳中。
他心里清楚,这苍云堡里三百多个武夫,十有八九都是衝著这云岛岛民的身份来的。
经过这些日子的了解,祥子也大概晓得这二重天的基本模样了。
只说地形范围,这片被无尽云海包裹的二重天...似乎比一重天小得多。
云海、荒野、云岛,便构成了整个二重天。
所谓云岛,便是那些大世家控制的灵气充裕之岛屿一在大阵加持下,其间灵气浓郁胜过外界数倍,这修炼自然事半功倍。
当然...这等好地方自然是世家嫡系才能居住的—这便是所谓“岛民”的由来。
而遍地妖兽、天地法则变幻莫测的荒野,才是大多数二重天普通人的归宿。
居住於荒野的,就被称呼为荒民了。
所谓荒民,类似一重天之流民,居无定所,日日飘摇,只能在荒野和云海边缘冒险打熬。
碧海世家定下了规矩,在苍云堡熬满十年,或是贡献点攒够,便能申请碧海世家云岛的岛民身份,去灵气充裕、安全无虞的云岛居住。
对绝大多数从一重天来的武夫而言,这便是通天之路。
机车门打开,十几个身著新衣的武夫上了车,个个喜气洋洋,脸上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祥子望著那辆庞大的蒸汽机车,眉头微微一蹙,侧过头问身边的孙武:“孙兄,碧海家的云岛,离这苍云岛有多远?”
孙武愣了愣,应道:“听说最近的碧海云岛离这儿也得横穿小半片荒野,就算是坐这蒸汽机车,也得走数月之久。
怎么了,李祥兄弟,你也动心了?”
祥子笑了笑,不经意地问道:“既然路途这么远,为何不用金沙象代步?
金沙象脚力稳,又能驮货,总比这铁疙瘩省些五彩矿吧?这晶矿多金贵,用来驱动机车,未免太浪费了。”
“嗨,你这就不知道了。”孙武哈哈一笑,给祥子解释道,“这荒野深处,天地灵气乱得很,还有上古战场留下的法则碎片,妖兽更是遍地都是。
金沙象虽是八品妖兽,可进了荒野深处,遇上灵气乱流,轻则受惊发狂,重则直接被法则碎片震碎心脉,根本走不远。
也就这钢铁铸的机车,能扛得住灵气乱流,不惧妖兽袭扰,能横穿荒野。”
祥子若有所悟,对著孙武拱了拱手,笑道:“原来如此,受教了。”
可就在他转身的剎那,脸上的笑容瞬间荡然无存。
他对天地灵气的感知,当世罕有人能及,尤其是觉醒了【驾驭者】职业后,对这类以灵气驱动的机械造物,更是有著超乎常人的敏感。
方才机车驶近时,他便清晰地感知到,机车的动力核心里只装了不到十块七品晶矿。
这点矿料,別说横穿数月荒野去云岛,便是走出百里地,都难以为继。
这就意味著,碧海世家从一开始,就没想过真的把这些武夫送去云岛。
那么问题来了。
这些年来,那些好不容易活下来、攒够了资歷与贡献点的武夫们,最终都去了哪里?
想到这里,一股寒意,顺著祥子的脊椎骨缓缓升起。
看来这座苍云岛,远比他预想的要复杂得多,也凶险得多。
矿工大通铺上,祥子正在內视己身,识海之中,那枚五彩血珠静静悬浮,珠身之上依旧縈绕著一缕淡淡的坎水之气,挥之不去。
那日碧海辰的神魂攻击,终究还是伤了他的根基,如今他的实力,只有巔峰时的八成。
这些日子,他借著在荒野挖矿的机会,沐浴著二重天浓郁的天地灵气,伤势虽有好转,可恢復的速度终究太慢。
那坎水之气太过阴寒诡异,寻常灵气根本无法將其驱散,再这么耗下去不知要到何年何月,才能恢復巔峰实力。
祥子深吸一口气,背上背篓,朝著堡內走去,径直来到了矿务处的门口。
卢景和正坐在桌后,核对著帐本,见祥子进来,脸上堆起了笑意。
这几日,祥子每日都能送来高品质的金矿,给他的孝敬也从未断过,在卢景和眼里,这小子不仅有本事,还会做人,比那些愣头青顺眼多了。
“今天怎么没去挖矿?”卢景和笑著问道。
祥子走上前,指尖一翻,一块纯度三成的七品晶矿,便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卢景和的袖口。
他对著卢景和拱了拱手,语气平静:“卢管事,我想加入猎妖队。”
卢景和脸上的笑容一僵,手里的狼毫笔也停了下来。
他抬眼看向祥子,犹豫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你身手不俗,加入猎妖队自然是桩好事,能赚更多的贡献点,也能得世家的栽培。
不过小子,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近些日子这荒野里可不太平,你可想清楚了?”
祥子面色不变,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深意,只点了点头:“卢管事,我想清楚了。在矿洞里刨一辈子,也没什么出头之日,不如去猎妖队里搏一搏。”
这番话,卢景和这些年早听得耳朵起了茧。
看著眼前这一脸执拗模样的大个子,卢景和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再开口劝,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提笔在卷宗上写下了祥子的名字,脸上的笑意却是彻底收敛了。
待祥子躬身道谢,卢景和才摸著袖口里那枚温热的晶矿,望著他远去的背影,轻轻嘆了口气。
这大个子人不错,也懂得做人,可惜,终究是个蠢货。
眼下这光景,正是一年中荒野和云海最凶险的时候,这小子偏挑这时候往猎妖队里钻,当真是不晓得天高地厚。
可惜了。
卢景和摇了摇头,心头暗道:我好歹劝过一次,也算对得住这小子。是他自己要去送死,可与我卢某人无关。
一重天上来的这些蠢货吶,总以为这二重天遍地是机缘。
这机缘当真是他们的?
可笑!
在这苍云堡待了十数年,他卢景和见多了抱著搏一把的心思衝进荒野,最后连尸骨都没能回来的武夫,算了,倒也没啥干係,多一个李祥,少一个李祥,於他而言,不过是帐本上多划掉一个名字罢了。
三日后,苍云岛外,云海之畔。
世人皆称苍云岛为岛,可真正见过这片地界的人才晓得,所谓的苍云岛,不过是这片无垠云海边缘的一块小小礁石。
所谓云海,並非寻常水汽凝聚的云雾,而是天地间逸散的五行灵气,歷经数万年沉淀,凝聚成的液態灵海。
此刻,祥子等一眾荒民,瞧著眼前波澜壮阔景象,皆是暗自咂舌。
灵海波涛怒卷,数十丈高的浪头拍打著岸边的礁石,炸开漫天灵雨,凛冽又精纯的天地灵气扑面而来,带著一股沁入骨髓的威压。
这片云海以“金系灵气”为主,云海之畔是许多参天古木,树干粗得需十数人合抱,树皮泛著金属般的冷光,枝叶直插灵海天幕,风穿过林叶,发出呜呜的声响,与灵海深处传来的妖兽怒吼交织在一起,听得人心头髮紧。
这二重天,云海与荒野便是最凶险的两处绝地,数千年来,不知多少修士葬身於此。
隨行的一眾新晋猎妖队武夫,被这股扑面而来的灵气威压冲得身形一颤,脸色瞬间发白。
他们大多是八品和七品武夫,又並非如陈六那般的五行体魄,这般精纯又狂暴的灵气入体,非但不能滋养肉身,反而会衝散自身气血,根本无法在此地久留。
唯有祥子,站在灵海之畔,只觉得浑身毛孔都舒展开来,说不出的舒服。
丹田內那枚五彩红珠,更是在丰润灵气滋养下,不停震颤,发出雀跃的嗡鸣。
他如今已是六品体修,除了火系灵气尚需打磨,其余四系灵气早已运转圆融,这般精纯的天地灵气入体,顺著经脉流转,不断涤盪著他的皮膜筋骨,连识海里那缕阴寒的坎水之气,都隱隱被压制了几分。
“都磨磨蹭蹭干什么!”
一个身著碧海家青衣的护院走了过来,厉声呵斥,“该拿的装备都给老子扛好!误了时辰,你们今日所有人的贡献点全部清零!”
孙武等人不敢有半分耽搁,连忙將地上的背篓、矿锄、驱妖香一股脑扛在肩上。
他们虽是入了猎妖队,可未曾修得练气法门,终究只是凡俗武夫,在这妖兽横行的云海之中,连正面搏杀妖兽的资格都没有,说白了,不过是给修士们探路、扛货的杂役罢了。
队伍里几个年轻的武夫,望著远处驭风而来的碧海家修士,眼里满是艷羡,喃喃自语:“啥时候我们也能练个气,像仙长这般御风而行,也不枉来这二重天走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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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没见过世面的小子。”
旁边一个满脸疤痕的老武夫嗤笑一声,他是在苍云堡待了三年的老人,也是这支杂役队的领头,姓唐,“这几个不过是借著法器顺风顺气罢了,算不得真正的御风而起。
咱这整个苍云堡,真正能做到炼气驾风、踏空而行的,也只有堡主大人和柯管家两人而已。”
他扫了眾人一眼,语气带著几分倨傲:“你们记好了,非天人境修士不可炼气御风。不然你以为古时为何要称天人境修士为炼气大修?
天人境!这道天堑跨不过去,纵使有天赋灵根亦永远不过是凡夫俗子。”
方才说话的年轻武夫连忙赔笑,又恭维了几句——谁都晓得,想要在猎妖队把杂役干好,就得巴结这姓唐的。
听说,这姓唐的武夫可是送给了陈六爷一房小妾!
唐姓武夫更显得意,又斜睨著眾人,叮嘱道:“你们第一次来这云海畔,都把眼睛放亮一点,心提起来。
这云海说是水不是水,说是地不是地,既要防著林子里藏著的妖兽,更要小心脚下。
上周便有几个不长眼的小子,离了既定的路径,被云海里窜出来的金灵蛟一口吞了,连骨头渣都没剩下。”
这话一出,眾人皆是心中一寒,下意识地往队伍中间缩了缩。
祥子望著那片怒卷的云海,浪头翻涌间,隱约能看到水下有黑影闪过,眉头微微蹙起。
这云海底下,竟还藏著这等凶物?
“都杵著干什么!还不滚到前头去?”
前方的青衣护院又是一声怒喝,眾人不敢再多言,连忙跟著唐姓武夫,踏上了云海的路径。
脚踩上去的瞬间,孙武便浑身一僵,险些摔了出去。
这云海的触感,比土地软上几分,却又比水凝实得多,一脚踩下去,鞋面便陷进去大半,可脚下却又传来一股托举的力道,任凭你如何用力,都坠不下去。
不止是孙武,几个第一次来的武夫,皆是走得战战兢兢,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
孙武定了定神,连忙快走几步追上唐姓武夫,脸上堆著諂笑:“唐哥,您给大伙说说,这到底是咋回事?看著跟水一样,咋就沉不下去呢?”
唐姓武夫斜他一眼,脚步却没停:“你们就大胆按地图放心走,別瞎琢磨。
这云海是天地灵气凝聚而成,能排斥凡俗气血,你们这些凡俗武夫的肉身,自然坠不下去。
真要说起来,等哪日你真能一脚坠下去了,那才是大好事—一毕竟想要破开这云海的灵力屏障,至少也得是天人境的修为。
眾人一听,悬著的心顿时放了下来,脚步也稳了许多。
“都闭嘴!莫要交头接耳!加快速度!”
身后又传来青衣修士的怒叱,眾人顿时噤声,老老实实跟著队伍,在茫茫云海中摸索前行。
祥子的目光微微迴转,落在了身后数十丈外。
十余个身著碧海家青衣的修士,正借著法器,顺著灵海的风势缓缓飘行,为首的正是陈六。
他左臂的机械臂在灵海的光线下泛著冷光,脸上满是意气风发,目光扫过云海中艰难跋涉的武夫们,如同看一群螻蚁,半分停留都欠奉。
这些修士虽能借著法器飘行,却也无法长期御空,飘了片刻,便也落在了云海之上,与武夫们始终隔著数十丈的距离。
祥子的眸子微微一冷,心里瞬间瞭然。
他们这些凡俗武夫,哪里是什么猎妖队的杂役,分明就是被推在前面探路的炮灰。
再看那些修士,一个个神色凝重,手都按在了腰间的法器上,目光死死盯著云海深处,显然对此次的行程,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祥子隱隱察觉到,这一趟猎妖之行,恐怕比自己预想的要凶险。
丹田內的五彩红珠微微一闪,丝丝缕缕的灵识顺著灵海的波动,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將周遭的动静,尽数纳入感知之中。
“祥兄弟。”
身旁的孙武忽然压低了声音,转头看向他,那张国字脸上满是凝重,“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待会若是真遇上了危险,你跟在我后面,我好歹在八品巔峰待了五年,比你多些搏杀的经验。”
祥子微微一怔,隨即对著他拱手,轻声道:“多谢孙兄。”
孙武脸上却浮现出几分惭色,挠了挠头,苦笑道:“谢什么。要不是我天天在你耳边说猎妖队的好处,你也不会动了加入的心思。
是我把你拉进来的,自然要照拂你一二,不然真出了事,我这辈子都心里不安。”
祥子愣在原地,望著眼前这张真挚的脸,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这才明白,为何这两日孙武总对他格外亲近,处处照拂,原来竟是因为这个。
他张了张嘴,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只对著孙武轻轻点头。
就在这时!
“嘶——!!”
一声尖锐的嘶鸣骤然从身侧的密林里炸开,紧接著,一道金色的闪电猛地窜了出来,快得让人根本看不清身形!
走在队伍最边缘的一个武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便被那道金色身影一口咬住了半个身子,锋利的牙齿瞬间咬碎了他的骨头,鲜血喷溅而出,洒在了白茫茫的云海之上。
直到这时,眾人才看清那妖兽的模样—
那是一头体长三丈的云海蛟蛇,通体覆盖著金色的鳞甲,头顶生著小小的蛟角,一双竖瞳泛著冰冷的凶光,赫然是八品巔峰的妖兽!
可让祥子心头一凛的是,这头八品蛟蛇的鳞甲,坚硬程度竟堪比一重天的七品大妖,寻常八品武夫的刀砍上去,恐怕连一道白痕都留不下。
“怪物!!”
队伍瞬间乱了,武夫们惊叫著往后退,一个个脸色惨白,握著刀的手都在抖。
“慌什么!都给老子站住!”
陈六的怒喝声从身后传来,他左臂的机械臂咔咔转动,庚金之气瞬间凝聚,厉声呵斥,“不过是一头八品小蛇,就把你们嚇成这副德行?都给老子往前探!谁敢退一步,老子当场斩了他!”
可从始至终,陈六和那些碧海家的修士,都站在原地,没有半分要出手的意思。
祥子的目光落在陈六脸上,清晰地看到:陈六瞧见这头云海蛟蛇时,眼里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闪过一抹喜色,甚至低声对著身边的碧海柯低语几句。
隔得远,祥子並未听见这两人说了什么,但能从他们脸色看出...这两人瞧见这头八品蛇妖,似乎十分欣喜。
祥子心中暗道:看起来...这支补妖队,似是为了寻找某头妖兽?
眾人被陈六的凶气压著,不敢再后退,只能握著刀小心翼翼地往前挪,继续在云海中跋涉。
足足走了一个时辰,才算穿过了这片茫茫灵海,踏上了一座方圆不过数里的狭小岛屿。
这岛屿遍地都是金沙,踩上去沙沙作响,地上生著的草木,叶片都如金箔打造一般,在光线下泛著冷硬的光泽,就连岩石上,都布满了金色的纹路,空气中瀰漫著浓郁到化不开的金系灵气,吸一口,都觉得肺腑里像是被针扎了一般。
整座岛屿,就像是一块被金系灵气浸透了的巨大矿石。
“都老实点!”一个青衣护院厉声喝道,“这座岛屿蕴灵机不过三年,灵气驳杂得很,你们都是凡俗武夫,莫要乱碰岛上的东西,免得被金系灵气冲碎了经脉,成了废人!”
祥子的眉头却猛然皱了起来。
蕴灵机三年?
难道说,这座岛屿三年之前,根本没有半分天地灵气?
这太不合常理了。
要知道,一重天的天地规则数百年都未曾变过,天地灵气就像一潭死水,这二重天怎会如此诡异?
似是察觉到了他的疑惑,孙武凑到他身边,小声解释道:“这二重天就是这样,除了世家掌控的几座固定灵岛,云海和荒野里的天地规则数年就会变一次。
有时候一片荒漠,一夜之间就成了灵气充裕的灵地,有时候一座灵岛,转眼就成了绝地。
像这样刚蕴了三年灵机的岛屿,並不常见。想必是碧海家瞧中了这里,若是能用阵法稳住岛上的灵气,少说也能用个数十年,当一座小云岛用。”
祥子点了点头,心里却依旧有些疑惑。
这二重天的天地规则,竟混乱到了这般地步?
忽地,他的眉头猛然一抬,左手闪电般伸出,一把拉住了正要往前走的孙武。
“別去!”
孙武一愣,顺著祥子的目光往前望去,只见前方数十丈外,是一片空旷的洼地,洼地中央,是一座方圆数丈的湖泊。
可那湖泊里盛著的,根本不是湖水,而是与外面一般无二的液態灵海,湖面平静无波,却隱隱有灵气漩涡在缓缓转动。
“怎么了...祥兄弟?”孙武刚问出口,那平静的湖泊之中,便骤然响起了一声震耳欲聋的长啸!
“轰——!”
湖面瞬间炸开,一道金色的身影冲天而起,带起漫天灵液!
那是一头体长十数丈的金蛟,通体覆盖著纯金色的鳞甲,每一片鳞甲都磨盘大小,在光线下泛著寒芒,蛟身之上生著四只利爪,如最锋利的金刃,头顶一对蛟角笔直如枪,一双金色的竖瞳比灯笼还要大,凶光毕露。
张口之间,锋锐的庚金之气喷薄而出,连空气都被撕裂,发出刺耳的尖啸。
赫然是一头七品巔峰的金灵蛟!
队伍里的武夫们瞬间大骇,转身就要往后跑。
“都给我站住!谁敢后退,贡献点全部清零!”
身后的碧海家修士们齐齐厉声大喝,手中法器瞬间亮起,堵住了武夫们后退的路,“你们给我上去缠住它!我们隨后就到!”
话喊得响亮,可这些修士却站在原地冷眼旁观,没有半分要出手帮忙的意思,反而隱隱结成了阵法,將所有武夫的退路彻底封死。
“祥兄弟!快跑!”
孙武人虽憨厚,却也不是个蠢货,当下脸色剧变,猛地一把扯住祥子的胳膊,就要往侧面的密林里冲,“这是七品巔峰的妖兽!我们这些人上去...就是送死!”
可他的话音刚落,一道金色的短矛,自后方破空而来!
“噗嗤——!”
短矛精准地刺穿了孙武的后背,从他的前胸穿出。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祥子神色猛然一怔一—之前刻意收敛了灵气与感知,他此刻竟来不及做出半分阻挡。
孙武的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他低头看了看胸前穿出的矛尖,脸上满是不敢置信,那双眼睛瞪得老大,里面盛满了绝望与无助,最终,光彩渐渐散去。
祥子蹲下身,合上了孙武的眼睛,眸子一点点冷了下来。
他缓缓站起身,回过头,望向了身后的修士队伍。
出手的,正是陈六。
陈六脸上兀自一副得意洋洋的神情,可瞧见前面那貌不惊人的大个子,却骤然一滯。
不知为何,眼前这个面容陌生、修为只有八品的大个子,明明只是站在那里,却让他生出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尤其是那双眸子,冷得像万年寒冰,看得他心头莫名一紧。
“看什么看?”
旁边一个青衣修士见状,嗤笑一声,对著祥子厉声呵斥,“还不滚过去与那妖兽廝杀!再敢杵著,老子连你一起斩了!”
祥子没有理会那修士的呵斥,只缓缓回头。
那头七品巔峰的金灵蛟已然张开了血盆大口,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锋锐獠牙闪著寒光,朝著祥子的头颅,狠狠咬了下来一